3
“嗨,想什么呢?女人?”五葫芦的臂肘碰了碰沈默的胳膊。
沈默的思绪被打断,不动声色地看看车窗外,说:“我在想……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越野车顺着南明河驶出了贵阳。
“出城了?”
“刚刚出城,不过我保证,我们要去的地方依然属于贵阳地界。”
“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我是光明正大的花钱找人,弄得跟绑票赎票似的!”
“你就省省吧老兄!就那傻子?三五个壮汉都治不住他,一股子蛮力。弄到城里,在大街上一走,不是绑票也成了绑票了。我可不想招惹那帮雷子,没事儿也惹一腚骚。”
出了贵阳城的南明河失去了流经市区时优雅从容,渐渐露出本来的面目,湍急的水流在夜色中咆哮,如殷殷的雷鸣。
沿河公路的尽头儿有一座桥连接两岸,这是南明河在贵阳地段的最后一座桥。
越野车驶过那座桥,驶向南明河的右岸。右岸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房屋,只是黑黢黢的高低错落的轮廓,无法看得十分真切。
汽车在右岸桥头停下,车灯两长一短闪了三下。
几个黑影从暗中窜出。
摇下车窗玻璃,五葫芦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
几个黑影走近汽车,一个黑影被推搡到前面,一束手电光打在一张脸上——乱蓬蓬的一团络腮胡子打着卷儿。
沈默舒了一口气——果真是柳墩儿!
“对不对?”五葫芦问。
沈默点头。
五葫芦伸手从背后取出一台手提电脑,打开,连通无线网络,递给沈默:“我这人公平,咱们一手钱一手货。”
沈默接过电脑放在双膝上,双手敲打着键盘。登录网上银行,向五葫芦提供的账号上打了一笔款。又将电脑交还五葫芦。
“王鼎铭?怎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五葫芦看着刚刚收到自己账上的那笔款,嘴里嘀咕。
王鼎铭——沈默脑海中唰地一下又闪过那个烈焰浓烟的清明之夜。王鼎铭将一叠东西塞给自己:“快走……”“让我看一眼你的脸,一眼!”沈默说。王鼎铭拉下口罩……直到逃出医院的第二天,沈默才想起看那一叠东西——几百元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其中一张现金上写着密码,银行卡上写着签名:王鼎铭。正是有了王鼎铭银行卡里的这笔钱,沈默才得以离开虞江,撑到现在。只是,王鼎铭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直是压在沈默心头的一个谜。
“好了,下车吧!但愿你能把这傻子带回城里。”五葫芦说。
沈默下车。
五葫芦也下车,跟在沈默旁边。
黑影们将柳墩儿推到沈默跟前。
很显然,五葫芦并没有按沈默的要求把柳墩儿弄的更干净一点,依然是蓬头垢面,赤脚裸背,浑身上下仅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裤衩聊以遮羞。
“你没有守规矩——他怎么还是这副邋遢相?”沈默轻描淡写地说。
“得了,你就省省吧!就他——你还能指望我把这傻子打扮成周星驰?为了找这个傻子,为了把他弄到贵阳,我的弟兄们可没少受罪……这傻子浑身都是蛮力!”五葫芦不咸不淡地回应,抬手一挥,“哥儿几个,扯呼!”
几个黑影一哄而散,像一阵旋风。
五葫芦跳上汽车。
那汽车原本就没有熄火,疾速掉头,沿原路驶回。
“五葫芦!你总不能放我们丢在这荒郊野外吧!”沈默喊。
五葫芦的头伸出车窗:“哥儿们!我只管找人,可不管运人!”
汽车径直而去,只有马达和五葫芦的声音从夜风中飘过。
没有了五葫芦们的身影,桥头冷清的有些寂寞,寂寞的有些恐怖。
沈默看了柳墩儿一眼,脑海中闪过柳岩临死之前的场景——柳岩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脖颈:“十字架……交给柳墩儿……引导他……皈依主……拜托了。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
柳墩儿呆立如一根木桩。
沈默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抚摸那枚十字架,思绪如飞——柳岩已经死了,某种意义上说是为自己而死。其实,柳岩是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柳墩儿是他的儿子,现在却成了自己的一桩心事。好在夏晓薇已经离开贵阳,自己的父母也回了南京老家,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当前,柳墩儿是最后一个,只要再把这傻子安顿好,自己就无牵无挂了。所有无关的人都应该离开这个危险的游戏。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沈默看着柳墩儿。
柳墩儿没有一丝反应。
“从现在起,你得跟我走!明白吗?”沈默又说。
柳墩儿依然充耳不闻。
沈默叹气:“你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聋子,是个哑吧!”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沈默心头一惊,企图拉起柳墩儿跑开,无奈柳墩儿就是不动。
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沈默眼前——是夕烟。“我在这儿等了很久了,就等你出现。怎么?被五葫芦耍了?”夕烟说道。
“真是见鬼了!你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就揭不下来?”沈默十分懊恼。
夕烟很平淡地说:“我告诉过你,只要被我盯上只能算你倒霉。”
“你这样有意思吗?你盯我干什么?我招你了我惹你了?”沈默几乎气结。
夕烟对沈默一连串的质问置若罔闻:“你敢说你不认识五葫芦?”
“我认不认识五葫芦和你有什么相干?”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替我还钱?莫明其妙地欠了一大笔人情债,睡觉都不踏实。我夕烟这辈子还从来没欠过人情债。”
“你才是莫明其妙!谁替你还钱你找谁去,总缠着我干嘛?闪开,再不闪开我报警了……”
“报警?好啊!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夕烟毫不示弱。
就在沈默和夕烟争吵的时候,浓黑的夜色里,有十几条黑影分三路向他们包抄过来,沈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柳墩儿麻木地看着那帮人渐渐围拢。
“小心!”夕烟突然叫道,她看到了几个不怀好意的黑影。
晚了,一切都晚了。那帮人已经合拢成一道墙。为首的一人在暗影中开了腔:“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不容易啊!跟我回去吧,回到你的病房里。你是个病人,这样到处乱跑,不利于你的康复。”这声音很熟悉,是虞江精神病院的那个年轻医生——沙鸥。
“您认错人了吧?”沈默虚应着,眼睛在观察着对方。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面对自己,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每一个的身形都像饿了半年的狼。
“认错人?哈哈……那你现在叫什么?王鼎铭?怕是年龄也不对吧!何苦呢?为了今天的见面,你让我们辛辛苦苦大半年。”沙鸥说,“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还有必要玩儿这套把戏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敢这么张狂?你不怕我报警?”沈默说道。
“怕,我怕得要死……”沙鸥说,“我怕你不报警!我有足够的证据向警察证明你是我的病人,不仅仅是病人,你还是纵火犯、杀人犯。2007年4月5日夜,你放火烧了病房,杀死主治医师,乘乱逃出精神病院……”
“无耻!”沈默愤怒,“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永远不会!”
沙鸥挥手。
黑影们扑上来。
沈默双拳护在胸前,摆出一副迎战的架势。
柳墩儿依然像一截呆立的木桩。
夕烟双手捂在嘴巴上,浑身颤抖。
沈默突然率先发难,直扑沙鸥而去。
旁边的两个黑影迅速迎住沈默的攻势,以身体掩护沙鸥。
不料沈默虚晃一招,借机从两个黑影闪出的空档中跳出圈外,直奔桥头。
黑影们尾追不舍,其中有两三个身手快的,几步赶了上去,围住沈默厮打起来。
经过半年严苛训练,沈默早已成为一名身手不凡的专业搏击手。再也看不到一年前那个文弱书生影子。只见他左蹚右挡,声东击西,身影翻飞。黑影们已经难以近身。
混战之中,间或有一两声惨叫。
一群黑影裹着沈默。
柳墩儿惊恐地蹲下,双手抱着头。
夕烟不知所措地呆立片刻,突然放声大呼:“来人啊!有强盗……”
沙鸥回头,伸手卡住夕烟的脖子。
沈默断喝一声:“住手!”
黑影们愕然,收手。
沈默稳信身形说道:“放了她,她是局外人,和我们的游戏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沙鸥冷笑:“她是局外人?那谁是局内人?怎么?不装了?”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沈默说,“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累及无辜。”
夕烟艰难地喘息,双手抱住沙鸥的手腕,企图挣脱那只魔爪。
“好,很好!懂规矩才好相处。”沙鸥仰面,活动一下颈部,吩咐道:“把他铐上!”
沈默双腕合在一起,做出准备束手就擒的姿态。
柳墩儿突然暴起,迈着特有的小碎步冲过去,挥舞着两臂,将黑影围成的人墙撕开一道缺口,径直奔到沈默跟前,二话不说,一下将沈默高高举起,用力一抛……沈默飞出去,湍急的南明河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沙鸥和他的黑影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柳墩儿反手一掌砍在沙鸥的小臂处。
“啊……”沙鸥疼得大叫一声。
柳墩儿就手一扯,让夕烟脱离了控制,又顺手一抡,居然也把夕烟丢进了南明河!他随之翻过桥栏,纵身一跳……
回过神儿来的医生和他的黑影们呆呆地看着桥下——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怎么办?”一个黑影问。
“分两组,下去,沿两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沙鸥仿佛想把自己的牙齿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