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摇头，叹息道：“他的病情很严重，明天安排专家会诊。”说罢，转身出门。
沈默渐渐合上眼睛，睡着了。
似醒非醒之中，沈默发现自己赤条条地躺在一架冰冷的铁床上，四肢已经被牢牢地缚住。
无影灯。天花板。墙壁。一切都泛着惨淡的白光。
两名医生模样的人，一老一少。白衣白帽白口罩，看不清容颜。看得清的，只有两双眼睛。老的漠然，少的芜杂。
年轻医生说：“先生，剂量已经接近极限。只是……他太强悍了，强悍的有点儿不可思议。”听声音大约三十岁左右。
“仅仅是有一点儿吗？”老医生反问，“迄今为止，他是我见到的最强悍的一个。加大剂量！”
“先生，我担心他会变成真正的疯子。”年轻医生的声音略带焦虑。
老医生说：“你让我失望了。妇人之仁会坏事的。不能为我所用，不疯就是祸害。”
年轻医生不再说话。
一支粗大的注射器再一次刺进沈默的肱部肌肉。
沈默闭上眼睛——他无法不闭上眼睛，在药物作用下，眼皮沉重的像一座山。
“孩子，放松，别紧张……我们就要回家了……”老医生用缓慢的语调说。
“回家……”沈默喃喃，眼前却出现一片五颜六色的光影，那光影如真如幻，飘忽不定。一会儿如九天祥云，一会儿似弥天大幕，一会儿如汪洋无际，一会儿似丛林无边……沈默仿佛走进一座随时变化的迷宫，再也找不到出口。“我在哪儿？”
老医生的声音极轻：“孩子，你在船上，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我要回家……”那团光影中，爷爷沈鸣谦在笑，沈默叫道：“爷爷……”光影中的沈鸣谦：“默仔，我的孩子，快来，快到爷爷这里来……”
“孩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老医生将嘴巴凑近沈默的耳朵。
“爷爷……”
“是的孩子，我是爷爷……”老医生的声音也变得飘忽，“孩子，告诉爷爷，你还记得什么？不要急，慢慢想，慢慢说。”
“石门坎……梵天之眼……晓蔷……晓薇……飞机……”
老医生继续诱导着沈默的幻觉：“孩子，那是一个梦，一个噩梦。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石门坎，没有梵天之眼，没有晓蔷，也没有晓薇，更没有飞机！爷爷，你只有爷爷……”
“爷爷……爷爷……我累了……”沈默喃喃。
“孩子，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老医生的嘴巴渐渐离开沈默的耳朵。
年轻医生压低声音说：“先生，你会把他变成一个废物，一堆死肉。”
老医生训斥道：“要想建一座新房子，就必须先清理废墟。你越来越多嘴了，你就不怕你会比他更早变成一堆死肉？你是来协助我的，不是来接替我的。明白？”
年轻医生默不作声。
“说话！明白？”老医生逼问。
“明……白。”年轻医生将一个词硬硬地拆成两个音节。
沈默的眼睛是闭着的。两名医生的声音遥远而且飘忽。而那团纷繁复杂的光影却一直围绕在沈默周围，深不可测。他们在给沈默催眠。想让沈默忘掉他们认为应该忘掉的，记住他们认为应该记住的。这样的场景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沈默已然数不清楚。
火，一场蹊跷的火灾发生在2007年4月5日。清明节，那本是一个在传统习俗中应该禁火的日子。深夜，熊熊大火从药房开始，迅速波及到整幢病房楼。呛人的浓烟，刺鼻的药味，病人的尖叫，玻璃的碎裂……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整个医院乱作一团。
当时，沈默是清醒的。只是四肢依然被固定在铁床上，烟雾从门窗的缝隙中漫进来，越聚越浓。沈默开始剧烈地咳嗽。
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白色的人影闪过——是那位老医生。
老医生奔到沈默身边，迅速解开沈默的四肢：“孩子，快跑！”
沈默愕然。
“快！出门左拐，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已经松动，推开它，右转，翻过那道墙……你只有两分钟的时间，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造化了！”老医生将什么东西塞到沈默手里。
沈默胡乱地套上衣服，将那东西丢进衣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医生催促。
“让我看一眼你的脸，一眼！”沈默说。
“你可真啰嗦！”老医生拉下口罩。
沈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王鼎铭，虞江大学的校医。“王医生！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沈默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是春节前调进这家医院的，没想到他们干的是害人的营生。”王鼎铭推了沈默一下，“孩子，快走！”
沈默稍一迟疑，而后转身冲出门去。
走廊里早已经烟雾弥漫。
沈默压低身子，弯腰奔跑。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果然已经松动，沈默用肩膀用力一撞，整扇铁门轰然倒地。
沈默冲出那团浓烟，外面一片漆黑。看样子像是电路被烧坏了，虞江医院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在夜幕的掩护下，沈默冲向那面墙。满墙的爬山虎在月光下发出墨绿的光。墙很高，墙头的电网依稀可见。沈默一时泄了气——他根本没有办法爬上那么高的墙。突然，他注意到一处异常，在爬山虎的绿叶掩映中，俨然有一条垂下的绳子。沈默抓住那根绳子，用力拉了两下，很牢固，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墙外的一棵树枝上。来不及多想，沈默借力攀上墙头，越过电网，坠绳而下。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柏油路，橙色路灯闪着幽暗的光芒。
沈默迅速跑进马路对面的一条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