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道人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须臾,山河镜光芒大涨,镜面上的仙山雾海还有无数奇珍异兽似乎都活了过来。
被禁困原地的路尘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色变幻,转瞬之间,他便从那空荡的开灵阵法之内,来到了一处仙山之上。
“任本座种下灵根印记,或者死。”青风道人森冷的声音直刺路尘神魂。
路尘艰难地眨了眨眼,没有因为此间的变化而动容。
他依旧不能动弹,不过,喉间一松,已经能够开口说话。
“前辈若是能够炼化在下的灵根,为何不直接些动手?或者,干脆像此前那样,直接夺舍?”路尘面无表情,语气却是颇为淡然。
“难道你以为签订了魂契,本座就真的拿你没有办法?”青风道人冷笑起来,“你若不入道,神魂不脱离识海,本座确实不敢夺舍。但是,现在,本座只需将你已然独立的神魂封印,同样能够掌控你的身体。魂契魂契,顾名思义,只对神魂有制约。本座即使毁了你的肉身,只要神魂依在,本座同样不受反噬。”
“说到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某个人?”路尘扯了扯嘴角,盯着青风道人的目光,变得讥嘲起来。
“哼,莫要不识好歹!”青风道人大怒,伸手虚抓,将路尘隔空抓了过来,“念你将本座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方才留你到现在,你若真真惹怒了本座,本座有无数种办法令你生不如死。”
“只有像你这样躲躲藏藏近万年不敢露面的老东西,才会整天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我路尘固然只是一只蝼蚁,但是,我从不怕死,又岂会在乎什么生不如死,你的威胁,对我没有任何作用。”路尘摇了摇头,一脸的轻蔑。
青风道人小小的手掌朝着路尘的胸口拍去,仙元鼓荡,疯狂涌入赤裸少年的体内。
路尘顿时感觉有万千把利刃,在自己的体内飞舞刮切,无数天地元气淬洗过的修士筋骨,在这些飞刃面前依旧不堪一击,须臾便苍痍满目。少年咬着银牙,鲜血不断自齿缝中涌出,承受这无以言尽的剧烈痛苦,他不仅没有吭声,反而勾起嘴角,血腥地无声微笑。
青风道人脸色阴沉,仙元如开闸之水,瞬间将路尘湮没。
浓郁的血气顿时翻涌,犹如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刺人眼鼻。
云雾不飘,山岚骤止,仙兽齐喑,这座仙山之上,忽然变得寂静下来。
场面明明如此血腥,却听不到一声馈响。
一片道不清明的诡异。
忽然,一朵灰色火焰自血莲深处幽幽燃起,反将血莲吞噬。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灰色火焰散去,露出已然昏厥过去的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的身体,完好如初,依旧莹莹如玉,悬浮于半空之中。
青风道人则是失去了踪影。
仙山雾海缓缓消失,场景重归开灵阵法之内。
时间流淌,犹如此间已经变得空荡的天地元气,不知过了多久,路尘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
他挣扎了一下,咳出喉间残余的鲜血,然后有气无力地喘了起来。
视线逐渐清明,脑海一片空白的路尘,开始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青风道人凌厉如刃的仙元灌入他的体内之后,他的意识便全然被一个“痛”字占据。
最后,好像是那状如无须仙参的灰色灵根显现,将在体内肆虐的仙元吞噬殆尽,这才保住了性命。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这里的,更不知道,现在的青风道人在哪里。
法阵之中,除了他之外,便唯有落在一旁地面上的空玄戒。
许久之后,路尘才勉强盘坐起来,运转天地元气,游走于大小周天,数个来回后,他的体内终于生出一些力气。
沉神内视,路尘发现自己的体内安然无恙,不由松了一口气。
在山河镜中的仙山上,他的身体被毁得彻彻底底,绝对不是幻觉。
他起身收起空玄戒,神念扫了一下,发现除了山河镜之外,他的血龙檀短匕和那柄三寸先天剑胚竟然也在里面。
但是,他并未发现青风道人的踪迹。
神念运转,取出一件青色长袍穿上。这空玄戒,青风道人一早便以说过,因为魂契的联结,只要路尘成为修士,修练出了神念,也能够使用。
只是这戒内绝大部分空间都被青风道人封印,以他现在的实力,全然无法破解。
因此,他不知道这青风道人是否仍然躲在里面,或者,正以某种其不可知的方式,藏在他的体内。
这让他如鲠在喉,甚为难受。
只不过他也不能长留这阵法之中,唯有暂且将此事放下,走出阵法。
守在阵法出入口的塔奴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无论任何事情,都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一般。
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
路尘开灵的速度自然算不得快,不过,他并不是迄今为止耗时最长的开灵之人。
更何况,他已然入道。
他出了开灵塔,外面却是一片寂寥。唯有屈指可数的几人,与昨天的盛况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正是清晨时分。
余崧盘坐在原地,昨日浩荡行来的苏帮众人,此刻仅有他一人在场。
“恭喜大人,成功入道!”余崧显然也感受到了路尘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连忙起身,迎了上来,一脸敬畏地揖礼道。
在路尘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他尚且可以与其平等相交。
现在,却是绝不可能。对方已然入道,而他,不过是一个开灵者罢了。
路尘自然清楚,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性情寡淡的人,这么多年,从未结交过一个朋友,无论他人如何对待自己,他都并不在意。
因而,他只是点了点头。
似乎看出了笼罩整个城池的诡谲气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他蹙了蹙眉,问道:“昨夜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的,凶物围城,数量……有十万之巨!”提起此事,余崧的神情变得肃杀,“战斗刚歇,三大势力损失惨重,甚至还有开灵者身亡。”
路尘忽然想到了那晚,出现在城外十里之地的入阶凶兽碧玉毒王蝎。
以及林清池的自言自语。
“苏家主在哪?”
余崧闻言,一脸诧异:“家主昨日进了塔内后,便未出来。大人出来时难道没有遇见家主?”
路尘摇了摇头。
“如此,请大人重新进塔内一趟,告知家主此事,现在虽然有苏真长老坐镇,但是,事关重大,仍需要家主亲自出面。”余崧再度施礼,言辞恳切而难掩焦急,“而且,大人成功开灵,更是一举入道,按照规矩,同样需要觐见塔主上人。”
路尘这才想起此前苏婉的叮嘱,点了点头,朝余崧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回到了塔内。
余崧真正关心的,他自然也清楚。苏家内部之争,本就与他无攸。
不过他毕竟现在与苏婉在同一条船上,而且在自己入道之事上受了对方不少恩惠,于情理告知她一声,也属份内。
况且,他对这个神秘至极的塔主上人,也是心怀警惕。或许只有一见,才能让那惴惴不安的感觉明朗起来。
路尘再度进入塔内,与驻守塔堂的塔奴道明来意。
塔奴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带着他往塔堂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路尘觉得天地越是空旷,脚步声回荡渐远,最终,完全消失。
他仿佛走在了没有天空的荒野之上。
走着走着,前方领路的塔奴便消失了踪影。
路尘面色微凝,看着站在前方的拦路之人。
年轻人一身锦袍,容貌俊逸,气质出尘,腰间悬着一柄三尺秀剑。
唐锦衣。
“婉儿说你一定会成功入道,本公子尚不以为然,如今一看,你倒是没有让婉儿失望。”唐锦衣微微一笑,淡然而自信,“不过可惜,本公子改变主意了,现在就要杀了你。”
说完,他手一指,腰间秀剑顾自出鞘,刺向了路尘。
飞剑!
唯有凤初之境,才能初步御使飞剑。
没有想到,短短二十多天时间,这唐锦衣,真的踏入了凤初境!
路尘没有时间惊讶,面对拖着赤色光芒而来的飞剑,他只能躲避。
身上黯淡至极的灰色光辉萦绕,在天地元气的加持下,路尘的速度暴涨,在飞剑刺入自己的身体前,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当他再度出现时,已经近在唐锦衣咫尺。
“灰色元气?呵呵,原来是杂灵根,连色泽都不纯净,亏你还能入道。”唐锦衣冷笑,伸手一招,飞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元气,故而只能将其归为那些光怪陆离的杂灵根上。
“让你见识一下真元的力量。”
只听得唐锦衣大笑一声,剑上依附的元气光芒大盛。一剑斩去,竟然将虚空都展出波痕。
尚隔半丈,路尘便感受到了对方剑上的杀意,连忙横过短匕虚挡。
真元所化的剑意之犀利可想而知,却被血龙檀所制的短匕将将挡下。
只不过,凤初境修士随手斩出的这一剑所蕴含的力量非入道者可以比拟,招式即使被挡下,力道却是仍在,万钧之力,将接剑的少年狠狠地撞飞出去。
路尘倒飞数丈,脚下几个踉跄后方才勉强站住。
这个时候,唐锦衣携着磅礴的天地之力已经飘然而至,手中的繁花似锦,闪烁着炫目的光芒,斩了下去。
真元如练,势不可挡。
路尘唯有咬紧牙关,一避再避。
“秋后蚂蚱,看你还能跳蹦几次。”见到前者一次比一次狼狈地躲开自己的剑,唐锦衣语气愈发不屑,凭仗着高出一个境界的绝对实力,他认为,自己想让对方跳多久,对方就只能跳多久。
多一次,都不行。
现在,他就不想再看到少年继续蹦跶了。
唐锦衣空着的手朝着路尘隔空一抓,后者身体立刻兀的一僵,顷刻间不得动弹。
“去死吧!”
唐锦衣隔空禁锢住对方的手往后一拉,路尘如同被无形之线扯住的风筝,身不由己地朝着前者迅速飞了过去。
手中繁花似锦一抖,清脆绚丽的剑鸣之音,搅碎了它与少年之间的空气,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然而,法器繁花似锦并未一举将少年的胸膛刺穿。
唐锦衣只听得“铛”的一声,繁花似锦竟然弯了起来。
狂暴真元之下,路尘那被搅得粉碎的青袍中,露出了一面裂痕斑斑的破旧古镜。
赫然是曾经的道宝山河镜。
路尘固然无法催动这件陨落的道宝,但是将他当作护心镜来用,还是能够做到的。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也是极为有效。
少年忽然扯了扯僵冷的嘴角,朝着面前的唐锦衣报以森寒的笑容。
身上灰光流转,他立刻重获自由。
双指间,三寸先天剑胚再度出现。
微微甩腕,弑仙屠魔的三寸剑胚化作一道流光,洞穿了唐锦衣的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