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衣瞪着双眼,僵冷的俊逸脸庞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往后倒下,空间震荡,荒野之地紧随着崩溃。
路尘凝眸一看,发现自己仍在塔堂中央。
“这就是幻阵?”他看着面前的尸体,口中却是喃喃。
他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刚才的幻阵中的,或者,这整座开灵塔,便是由无数的阵法组成。
既有开灵阵,又有幻阵,兴许,还有杀阵!
路尘只觉脚底忽然冒起阵阵凉气。
他连忙夺下唐锦衣指戴着的空玄戒以及三尺秀剑繁花似锦,返身快步朝着塔外走去。
唐锦衣的身份特殊,他在此地将其斩杀,必然会引来整座塔的围攻,甚至,此时已经惊动了那位神秘至极的塔主上人。
法器虽未通灵,但是,一旦被留下烙印,他人很难发挥出其全部力量。
不过,这一点对拥有混沌灵根的路尘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就连他人的本命之物先天剑胚他都能须臾收拾得服服帖帖,又何况一柄法器。
诡异的灰色元气涌入剑中,将唐锦衣留下的印记轻易抹去,路尘立刻觉自己的识海中多了一道清明,凌厉通神,赫然是这柄繁花似锦的剑气意志。
他神念微转,繁花似锦应声轻鸣。
法器宝剑再度出鞘,在路尘的手中挥出一记灰色剑光,斩向了前面的塔奴。
塔奴依旧面无表情,身上符箓之光流转,宛若活了过来。
他伸出手,抓向剑光,将之攥碎。
路尘微骇,脚下一点,往后退去。
塔奴却是没有趁机反击,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
符箓重新黯淡,仿佛刚才流转的光辉,不过是错觉罢了。
路尘往四周扫视一圈,发现除了这个一直驻守此间的塔奴之外,并无其他人。
看来,哪怕他将唐锦衣杀了,也不能引起这些怪人的注意。
偌大的通灵塔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至极的死寂之中。
路尘只觉自己的胸中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岩,微微下沉。
塔奴堵在了他的出塔之路上,除非将之斩杀,否则,他只能另辟蹊径。
或者说,某人想要自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是那位塔主上人?路尘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漆黑的双眸在这并不明亮的塔堂上闪烁起星辰一般的光芒,仿佛要将那高至十数丈外的塔顶看穿。
“可是塔主上人?在下苏辰,此番前来觐见。”路尘朗声说道,丝毫不提将唐锦衣斩杀之事。
在他看来,既然对方已经对他动了杀心,那他必然也要杀之。
后果如何,唯有兵来将挡。他的心中,从无引颈就戮之说。
哪怕是五岁那年,面对宛若死神降临的一众修士,他都要争,要逃,要活!
路尘的声音空在此间回荡,半晌无人相和。
他紧握着手中的繁花似锦,体内元气暗运,最后,竟是闭上了双眼。
识海之中,仿佛响起了水滴入池的轻音,路尘的神念微微一颤,黑暗的视界顿时明亮起来。
这是用双眼看不到的光明,还有路。
指引者不知用何莫大手段,将路径直接种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路尘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震撼的心境,沿着这指引,往“路”的尽头走去。
他尝试过重新睁开眼睛,入目依旧是此前的一片昏暗,别无其他。
心中计算着时间,约莫半柱香过后,路尘识海中的路终于到了尽头。
他睁开双眼,看到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缝之中,柔光流溢。
路尘握紧出鞘的繁花似锦,推门而进。
一阵清新的气息迎面扑来,隐隐还有淡淡花香。
路尘连忙回首一看,身后的石门已然消失。
他警惕地巡望了一番,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座花开遍野的山谷中。
头顶上蓝天白云,虽无太阳,仍然晴朗。
山间野花烂漫,溪水潺潺,偶然间还有虫鸟的轻鸣流转。
这不是幻阵。
在经历了山河镜和开灵塔幻阵之困后,路尘很快就感知到这片天地的真实。
天地气息盈盈不尽,体内的元气同样流转无碍,与在外面的世界一样。甚至,比之流沙城,此地的天地元气,明显要充沛许多。
此时路尘所站之地对面那座山头上,有一座凉亭。
亭中,站着一个婀娜曼妙的身影,金钗紫袍,气质仙然。
似乎是感应到了路尘的目光,那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了如画般的眉眼,容颜端庄不失俏丽。
苏婉!
路尘一愣,旋即心生一抹难明意味。
他脚下轻点,越过山谷,来到对面山头的山坡上,微微抬头,望着十余丈外的凉亭,以及亭中的美女少女。
“恭喜辰哥哥成功入道。”苏婉看着已然脱胎换骨的少年,展颜一笑,令得山花失色,她的语气还是如往常那般清泠而糯腻,宛若黄鹂绕谷。
“你怎会在此?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辰哥哥不如来亭下一叙,婉儿自当知无不言。”
繁花似锦闪烁着幽幽灰芒,随着它的新主人,走进了山上凉亭。
亭下石桌,摆着一壶双杯,似乎早已知道有他人要来。
路尘眉头微蹙,在苏婉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苏婉看了一眼路尘手中的剑,也不意外,只是语气有些凝重地道:“辰哥哥杀了那唐锦衣?可是有些早了呢。”
路尘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少女。
“婉儿跟辰哥哥说个故事吧。”
苏婉微嗔地瞪了少年一眼,语带追思地轻启朱唇:
“那一年,婉儿才四岁。一日,娘亲忽然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离开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同样是那一日,爹爹忽然得了重病。族内的人都说,是娘亲毒伤了爹爹,然后弃下我和苏禹逃出了流沙城。”
“娘亲和爹爹的感情并不真好,整个流沙城谁都知道,娘亲是出生周国/富庶之地的大家闺秀,因为落难,才会嫁给爹爹这么个荒僻之地的莽夫。那时我还年幼,不知道此事真假,但是,婉儿知道,爹爹是真心喜爱娘亲的。他为了娘亲,曾多次深入流沙城以西的戈壁,每一次都是一命相搏,伤痕累累地回来。”
“直到那一天,爹爹追着娘亲,进入了开灵塔……”
听到这里,路尘心中微动。不过依旧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继续听了下去。
“娘亲心中有恨,家破人亡之大恨,她来到凉州,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戈壁深处,正是有她能够借以得偿所愿的之物。那就是……恶鬼令。”
“传说,恶鬼令可以打通两界壁垒,在任何一界打开通往恶鬼道的通道,同样能够召唤无数恶鬼,恶鬼所过之处,必定是生灵涂炭,白骨露野。”
“经过多年的寻找打探,爹爹和娘亲发现,这恶鬼令,早就落在了开灵塔之主的手里。娘亲为报大仇,只身进塔偷令,从此,再无出现。爹爹知道后寻来,被塔主上人出手重创,若非他是苏家之主,恐怕早就与娘亲一样……”
说到这里,苏婉双眼微红地停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之后,路尘开口问:“你认为,苏夫人她仍在开灵塔内?”
苏婉摇了摇头,道:“婉儿不知,不过,无论如何,婉儿也要进来一寻,而成为家主,是唯一的机会。否则,即便婉儿现在已是入道修士,也难闯进开灵塔半步。当年闯塔时,娘亲已是凤初境圆满。”
路尘眸底闪烁,却是未说什么,而是转而问起此地。
“唐锦衣说,这里是一处秘境,并不在流沙城内,婉儿是通过一个石门,被传送到这里的。”苏婉答道,“他还说,流沙城内要出事,让我安心在此待着,待到事情结束后,就会接我出去。具体何事,他并未提及。婉儿尝试了很久,都未能找到出去的办法,只能在此枯等,却是没有想到,辰哥哥也会出现在这里。”
说着,她的一双剪水秋眸同样闪烁起了疑惑的光芒。
“流沙城确实出事了,昨夜十万凶物围城,各大势力损失惨重,余崧托我前来寻你。也是机缘巧合,通过了那道石门。”路尘干咳一声,简洁说道。
他自然不会提自己原本顾着逃命,将寻少女之事忘得干净。
苏婉微微颔首,也没有深究,而且,对于苏帮的损失,她似乎也毫不在意。
路尘翻出唐锦衣的空玄戒,运转灰光,抹去了后者残留的印记。然后神念微转,扫视起来。
既然苏婉被唐锦衣所困,或许,后者的空玄戒中留有重新开启此处密境的密钥。
搜寻一番,却是无果。苏婉在一旁沉默地坐着,脸色虽然凝重,却不见多少急切之色。
其实路尘也不着急,此处既然是一处秘境,而且天地元气充沛,他刚刚入道,又经历了一场越境之战,正好可以在此处修行,巩固境界,以免落下个境界不稳的后遗症。
比起苏婉,他更清楚此刻流沙城的危险,极有可能,与那仙师会和恶鬼道有关。
若真是如苏婉所说,那塔主上人手中拥有打开恶鬼道,召唤恶鬼降临的恶鬼令,此时去了流沙城,无异于自己跳入火海。
塔主上人身为流沙城内的两名琴心境修士之一,更是臻至筑基大圆满,这等存在设下的局,他自问必然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