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尘在塔奴的指引下,继续沿着旋阶,往开灵塔的顶部走去。
越往上走,路尘越觉得空气变得粘稠。
这是天地元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之后,方才会出现的情况。
若不是路尘体内的诡异灵根,他区区一个凡人,哪怕连修士都能够斩杀,也定然不可能如此直观地感受天地元气。
这是唯有开灵之后的人,才能做到之事。
开灵,通窍,如此方能沟通天地。
这更是透露出路尘体内灵根的诡异,他深知自己尚未开灵,因为他所感受的天地元气,是通过体内灵根传达的,就像是人以眼睛视物,通过眼睛方能在脑海中显现一样。
而开灵之后,除了身体,就连神魂,都能真切感受到天地元气的存在,一念之间,元气涌动,仿佛这元气便是自身,如臂使指。
一个能够假借天地的力量作用于他物之上者,已然入道。
迟望纵然是强,甚至连入阶凶兽都能斩杀,但终究是凡人罢了,在能够假借灵根之手而感受天地元气的路尘面前,便先输了一筹。
将人比作游鱼,鱼拍水面,便会激荡起无数涟漪,而这涟漪,正是天地元气。
能够看到这涟漪之人,又何须见鱼本尊,方知其动?
而且,路尘手中还有先天剑胚这种能够伤及神魂之法宝。
在青风道人来看极难炼化的他人本命之物,落在路尘手中——或者说是他体内的诡异灵根手中,却是无多久便被“驯服”。
其中缘由,路尘毫不知晓。因而莫名其妙间,这柄三寸小剑,成了他又一杀敌利器。
试想一下,若是等到他开灵入道,能够调动天地元气,隔空控制这柄小剑,那时才是真正的杀人无形。
心念一动,杀人十步。
而路尘敢于铤而走险催动灵根,同样是因为有这柄蕴含着天地之力的三寸小剑。他相信,以先天剑胚散发出来的气息,足以掩盖住灵根的动静。
路尘越接近塔顶部分,他体内的灵根,便越是颤动得厉害。他拼命地压制着它的动弹,生怕惊动了主阵之人。
整个塔顶内部都笼罩在阵法的柔和光芒中,使人无法看清其中玄奥。
塔顶开灵法阵的光芒外,站着一个久候的塔奴,他看了一眼来人,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将他让了进去。
进入元气浓郁之极的法阵之内,路尘长长吁了口气。
这里天地元气流转极为剧烈,哪怕是琴心境的修士,神念也不敢轻易进入,否则,极有可能会受到反噬。
无人能够窥视的开灵法阵,正是路尘心中渴求的至佳之地。
因而,当青风道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他时,他才会罕见地露出笑颜。
青风道人的元神自空玄戒中飘出,随手召出已经损毁严重的山河境。山河镜笼罩天地,自成一道隔绝禁制。
这山河镜,显然不止是一个防御道宝!
路尘心中不可察觉地微微一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并不认为面前这个老人真的彻底熄灭了夺舍自己的念想,费尽心思取得了此次开灵资格,便是想要通过此地的天时地利约束对方,令其不敢妄为。
这里虽说隔绝了外界的窥视,不过,夺舍的过程中若是闹出太大动静,依旧会引起法阵反馈,从而使老人暴露。
路尘深以为,青风道人必然是有所忌惮,才会如此藏头露尾,因而才会铤而走险,让其助自己开灵入道。
仙元灌顶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以致于谨慎如他都无法抗拒。
如果没有青风道人的帮助,路尘并不敢肯定自己就能一举入道,若是如此,就算成功开灵,日后成为真正修士的道路必然也极为艰难。
他想要尽快成长为一名强大的修士,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青风道人如若未见,抬头望向法阵上空,那一片阴阳流转的混沌,解释道:“阴阳分天地,化五行,生元气,为诸界之肇始,这开灵法阵,便是以阴阳为枢,凝炼外界天地元气,转化为足以打通人体诸窍的元力,你且盘坐在这法阵中央的灌顶石台上,卸下身之枷锁,开放灵根,清静心念,坐忘神魂。本座自会将体内仙元融入这法阵之中,借天地之力,灌入你头顶神枢,打通诸窍,待到元气涌入你体内时,便运转心念,将之汇聚于丹田之中,涤荡身神万骸。”
路尘依言而动,却仍然有一缕心念沟通着灵根,提防变故发生。
青风道人的元神飞入缓缓旋转的阴阳阵枢,法阵之光骤然明亮了数倍,一道宛若实质的刺目光柱自阵枢之中射出,将路尘所在的石台全然笼罩。
路尘只觉自己整个人被烈焰吞噬,身上的衣物须臾便化作乌有,磅礴的元力如同数以万计的细蚁,破开他的肌肤,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游走于血肉经脉脏腑骨骸以及神魂识海之中。
万蚁噬体之苦,莫过如是。
这种涌入感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路尘从头到尾牙关紧咬,未吭一声。
仙元灌体引起的痛楚,远超普通元气百倍,但是,唯有越纯净的元力,方能够越彻底地重塑肉身,打通诸窍,洗涤神魂,炼化灵根,凝聚完美根基。
路尘若想要夯实根基于极致,大小周天诸窍全通,只是其一,肉身和神魂的洗涤净荡,亦绝不可少。
一副完美的身体,纯净的神念,才能容纳完美的根基。
而根基,是修行的根本。
灵根之资,是先天所赋,根基好坏,仍看后天造化。
一言蔽之,灵根资质不足者无法开灵入道,终生为凡；而若根基太差,即使是灵根上乘,亦难登修行之高山。
路尘浑身青筋暴起,涌动如龙,夹杂着无上仙元的天地元力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仿佛要将他撑爆!
“还没到极限,再撑一会……”兴许是身体内外无处不在的剧痛,刺激得他的意识清醒如故,他将银牙咬得咯咯直响,硬是不肯就此结束。
阵枢中的青风道人俯视着光柱内的赤身少年,面无表情。他对后者的心性已经了然,故而没有出声提醒,至于后者能够坚持多久,他其实并不在意。
若是路尘最终未能坚持到底,达到根基完满的结果,他也谈不上多少失望。
权当是镜花水月便是。
如此又过了近一炷香时间。
路尘周身,每一个细孔,都已被炽热至极的元气之光充溢,宛若一个烈焰光球。
“开!”终于,路尘心中响起一声低喝,被他以极大意志困禁体内的元力,化作一股股潮水,冲入丹田,沿着大小双重周天的轨迹,行走周身。
巨浪入渠,诸窍便是泄口,被无以量计的元气撑盈的大小周天,爆发出了一声声轻响。
犹如破璧。
一共一百零八响。
遍布大小周天的一百零八个窍穴,尽开!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吞!
路尘心念再转,时隔十年,诡异至极的灵根终于再度浮现,状若仙参,独根而无须,色如混沌,灰白不清。
在这灰参灵根四周,随着路尘一声令下,顿时凝聚出了无数漩涡,将充盈路尘体内的元气须臾便吞噬殆尽。
自阴阳阵枢中源源涌出的元气如流水归海般不停地汇入光柱,经由路尘已然打通的诸窍进入其体内,最后消失在遍布灵根周遭的密密麻麻的漩涡之中。
仿佛流入了归墟之境。
逐渐地,漩涡吞噬元气的速度,超过了阴阳阵枢的转换输出。
在这吞噬之力的影响之下,阴阳阵枢,竟然开始加快运转。
开灵法阵之内的元气动荡,愈发剧烈。
同样给光柱供给元力的青风道人亦感受到了这股撕扯之力,心中轻咦一声,然后将再度目光落向光柱内的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少年被元光充溢的身体,看到了那灰白光雾氤氲之境,却未能看清其中景象。
青风道人眉头微蹙,遂而加大了仙元的灌入。
半晌之后,饶是他境界高绝,也隐隐有所触动。他现在毕竟是元神,失去肉身之后,此方天地元气之稀薄,已让他入不敷出。仙元的凝炼本就极难,一滴仙元之水,等若一片浩瀚的元气之海。
只是,他没有想到,路尘不过开灵入道,居然能够吞噬掉自己这么多的仙元。
显然其体内的灵根,并非他一开始所想那样驳杂低劣。
其实,最近一个多月来,路尘身上的种种异象,已经让他有所猜疑。
浩瀚的仙元之力继续喷涌,融入光柱之中,任由赤着身子的少年尽情吞噬。
直至元神微黯,源自手少年体内的那股吞噬之力方才消失。
路尘只觉神魂兀然愉悦,清澈明净,宛若一团玉火,闭目可见。
光芒渐散,露出了少年瘦削身体。
他的肤色不再如此前那般黝黑暗沉,明显白皙了不少,应当是体内元气仍未散尽的缘故,他的身上,更有莹莹玉色流转。
路尘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漆黑明亮的眸子愈发摄人,深邃如夜。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小周天一百零八窍隐隐共鸣,元气奔腾深涌,直抵丹田。
丹田之中,一团灰色气旋缓缓运转,赫然是路尘的属性之力。
“灰色?”路尘内视以观,却是莫名。
阴阳五行,包括诸多变异灵根的属性,都没有这个颜色。
他五指一张,将元气依附掌上,灰蒙清淡,甚至不是天地间的先天元气本色。
青风道人的元神飘到路尘面前,目光灼灼,盯着路尘,神色难明。
路尘心中骤寒,正欲动,却见青风道人伸手朝他隔空一指,他顿觉周身的元气化作了实质,将他死死禁锢在了原处。
他甚至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那青色元神迫近。
此前,他以为自己就算不敌对方,在其夺舍之时,制造出一点动静,应当不难。却是没有想到,哪怕现在他已经成功入道,在这个元神面前,依旧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甚至,就连神念都无法运转。
果然,在那条地下河边上的洞穴中,青风道人最终未出手夺舍,仅仅是觉得他资质太差么?
如今这不知属性的灵根一显现,青风道人便露出了真实面目。
“没有想到啊,竟然是混沌灵根!”
青风道人语气因激动而颤抖,苍老的面色扭曲,神色极为复杂,时而贪婪,时而挣扎,时而还有淡淡的莫名情绪。
最终,似乎还是贪婪占据了上风,他手一招,隐入法阵中的山河镜再度出现,飘到了路尘的头顶上,光芒闪耀。
“混沌,万物之肇始,太上之源,太极之初,化而为阴阳,生五行,定掌乾坤。混沌之灵,生而为神。身怀混沌灵根,便等于一只脚踏上了那条已经消失无数万载的通神之路!”
如此之物,谁人能不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