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内,罚跪了一晚的顾连潮被扶回了暖阁。他今年已12岁了,和几个兄弟在府里学着课业,父亲请了先生坐馆,每日都得去学堂,倒是比普通书院辛苦多了,堂弟泽哥儿经常抱怨没有沐休日,但是他却没有怨言。
自小他就敬佩学识渊博又正义的父亲,可母亲和父亲感情不好,他少了很多在父亲膝下承欢玩乐的时光,所以他和父亲的话并不多,还没有胞妹汐姐儿和父亲说的话多。但父亲对他在课业上却很关心,原本大哥沛哥儿是在外面书院学习的,但就因为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外面学习没人照应,父亲为了他寻访了很多先生,最后才定了颇有才学的严立知先生,严先生教学质量有口皆碑,学生成材率高,便辟出府内西侧的一个小园子整修好作为学社,还拨了两个小丫鬟去使唤。也才将沛哥儿接了回来。
父亲虽然很忙,但却经常问起他的课业,只有这个时候,他和父亲才是言无不尽,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被重视的感觉。所以他加倍学习,虽然哥哥比他启蒙早,但他自信,自己的学识肯定比哥哥高。他要让父亲为他自豪,他要光耀顾家的门楣。
可昨天晚上,当听到母亲为了父亲和姨娘争吵而晕倒时,原本不该参与的他还是不顾一切的去了琴韵阁。母亲自生了他和胞妹汐姐儿后便体弱,而父亲接连有了陈姨娘,萍姨娘,还在外面有个沈夫人,父亲把母亲的心伤了。
所以当看到父亲为了俩姨娘而气倒母亲后,他悲愤的跪在了父亲面前,他没有指责父亲,但他的话里行间却是四个字——宠妾灭妻!父亲当场就要动用家法,所幸祖母来了,带他回了松鹤堂。
顾老太太进来的时候,顾连潮还在出神,老太太在正堂当中坐下,丫鬟小玉立刻给安上一个圆扁五环双福黄铜脚炉。
跟着顾老太太进来的小胡子和流苏恭立在一旁,见少爷发呆,遂轻轻咳嗽了声把顾连潮惊醒。
顾连潮忙站起来,垂首行礼:“祖母”。
顾老太太抬眼看了看下首站着的孙子,那张酷似父亲的小脸因睡眠不足泛着青白色,垂眼道:“坐吧,你都跪了一晚上了。”转向旁边立着的丫鬟道,“天怪冷,把炉子生旺些。”
小玉立刻从屋角拿出一个曲纹双拐火钳,给当中九节錾云龙纹棱形铜暖熏炉加了些银丝细炭,屋子里顿时暖和多了。
“说吧,跪了一晚上,现在可知错?”顾老太太问道。
“是,祖母,孙儿知错了。”顾连潮又站了起来,恭敬的回答道。
“错在哪儿了?”老太太端起林妈妈切的茶,微微抿了口。
“孙儿不该管内宅之事,更不该去指责父亲。”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犯?”顾连潮是顾家的嫡孙,是已逝的顾老太爷最看重的孙子。这以后的顾府这一大家子可都的他来继承和发扬,可不能因为内宅之事而毁了他。
“孙儿……孙儿……但凭祖母责罚。”顾连潮咬着牙,坚定的抬头看着祖母。
见此,老太太微微缓和,疼惜道,“罚?你可看看你那身子,才刚刚好起来,还想折腾?”
“孙儿不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孙儿不敢恣意妄为。”顾连潮低头道。
顾老太太微眯着眼,“你还知道父母,你可光去维护你母亲,忘记了你父亲的尊严了么?”
“孙儿,孙儿不是那个意思。,母亲,咳咳,母亲着实可怜”见孙儿激动得咳红了的眼眶,顾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向林妈妈打了个眼色。
见状,小玉端了茶上来,林妈妈接过,递给了顾连潮,“少爷,你喝口茶顺顺气。”
“你师从严先生已有四年了,严先生可是公认不讳博学多才:学识广博,更难得是他人品卓绝。可你看看你的秉性,罢了,你性子本就随你母亲,执拗。”老太太叹道,转头看了看旁边立着的流苏和小胡子,问:“二少爷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么?”
“回老太太,已经搬到东厢房了。”小胡子恭谨的答道。
“恩,你们下去收拾吧,顺便把书房也收拾起来,就东厢那间最亮的,小玉,你带小胡子亲自去看。从今天起,散学后你就直接回我这松鹤院,没有我得允许,不准踏进梨香院。等下午散学,也把汐姐儿接过来”后面的话是对顾连潮说的。
“是,祖母。”祖母是气母亲吧,想着母亲在顾府的情形,顾连潮微微心酸,虽然母亲当家是很多地方欠妥,但她毕竟是自己和妹妹的母亲,想着母亲昨天晕倒的摸样,顿了顿,遂又鼓起勇气道,“请祖母允许孙儿回去看看母亲,也请祖母可怜母亲,留妹妹在梨香院陪伴母亲。”
……
派去等候少爷的小丫头还没有回来。王氏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帕子,神色憔悴。
一旁,刘妈妈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叹着气,吩咐着芳儿换着帕子。旁边床凳上得药碗都放凉了,大夫来了几拨,可开的药太太一样也没吃。
顾连潮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情景。他擦了擦湿了的眼眶,努力挤出个笑脸。
“母亲,孩儿来了。”
见到儿子来,王氏努力在挣扎着要下床,惊得刘妈妈手足无措。顾连潮急忙按住王氏。
“母亲别起来,小心身子。”
“潮儿。”见儿子坚持,而她身体本来就虚弱,遂躺回了床上,只让刘妈妈拿了个软和的垫子靠着。“可曾吃过了?芳儿,给少爷端忠燕窝来,瞧你笑脸瘦得。”声音虚弱却喜悦。
“不用了,母亲,刚才在祖母那里吃过了。”坐在了刘妈妈端的矮几上。
“你祖母,可曾为难你了?”说着,紧张坐直身子,抓起儿子的手,顾连潮也顺势站起来,转了个圈,任母亲仔细打量。
刘妈妈忙在一旁宽慰道:“太太别紧张,老太太可是少爷的亲祖母呢。瞧少爷,不是挺好的吗?”
王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握着顾连潮的手又复躺下,自见到了儿子,王氏精神好了不少。
顾连潮又服侍着母亲啊药喝了。
见顾连潮欲言又止,刘妈妈遣了一干丫鬟退了出去。
见状,王氏疑惑道:“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母亲,只是儿子这几天功课紧要,怕吵着母亲,想去祖母那那住几日,却不知道怎么给你开口。”顾连潮努力的装出平静,笑了笑。
心思细腻的王氏还是察觉出不妥,问道:“是住多久,一个月还是?你父亲的意思?他,还怪你?那你过年能来陪母亲么?”
一连串的询问让顾连潮心里泛酸。
“太太别急,听少爷说。”刘妈妈安慰道。
“母亲,自是爹爹同意的。”搬出了顾承州来,母亲是听从的。但想到昨天道现在父亲都没有理自己,顾连潮还是一脸的落寞。
刘妈妈知道少爷自小不会撒谎,能说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易,便帮腔道,“太太,少爷也是心疼你,你的身子要紧,况且在老太太那,也离严先生近些。”
“是啊,母亲,我晚上还可以去找严先生请教功课。你日常要管理家里这一大堆事,还要照看我和妹妹,已非常辛苦了,我不能因为我得课业也打扰你。”
想着松鹤堂的确离严立知住学社那边要近很多,点了点头,絮絮叨叨的叮嘱道,“那你要记得不要学太晚了,要注意身子。”
“恩”
“在你祖母那要听话。”
“恩”
“课业要按时完成。”
“恩”
“要多吃饭”
“恩”
……
顾连潮瞧着母亲睡着才走的。
刘妈妈忙追到了门外,“少爷。”
顾连潮停下脚步,二人都到离主屋外一个僻静的角落,刘妈妈开口问道:“少爷,听二婆子说小姐也要去松鹤堂么?”
“不用担心了,妈妈,祖母只要了我去,妹妹还是住梨香院陪着母亲。”妹妹要是真也去了松鹤堂,母亲估计会受不了的。
刘妈妈松了口气,道:“我知道刚才少爷说的都是宽慰太太的话,还请少爷要经常回来瞧瞧太太。”
“会的,妈妈,母亲就麻烦你了。”顾连潮抬脚准备离去。
“少爷。”刘妈妈抬眼看了顾连潮欲言又止,喃喃不知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
“妈妈但说无妨。”
“还请少爷在老太太面前多多为太太帮衬着。”男子不能干涉后宅之事,何况昨晚少爷为了这个还触怒了老爷和老太太,这个时候是不该提这些为难少爷的,可刘妈妈见太太在这个家的艰难,就是忍不下去。说完,偷偷打量顾连潮的脸色。
果然,顾连潮面露难看,但很快压制了下去,沉默了半响,道:“我知道妈妈是为母亲好,可妈妈别忘了母亲是为何处于这种境地的,作为母亲的身边人,还请妈妈多多劝母亲想开点,儿子于这是无能为力了。”少年叹了口气,“母亲的身体就烦妈妈照顾了,妹妹那也请妈妈提点提点,不要让祖母连她也厌弃了。”
说完,顾连潮径直离去。留下一脸惊讶的刘妈妈:少爷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