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承州阴沉的脸，两个姑娘都怕了，心知事情要闹大，顾连滢尤其不安，偷眼去看父亲。
过不多久，早已回府的顾如清被叫了来，连病着的王氏和在佛堂禁足的萍姨娘也到了。
天气冷，烫伤又不能抱手炉，奶娘给她穿得厚厚的棉袄，为怕伤着手臂加着手臂被包裹了一层一层，手臂根本伸不进衣袖，遂又拿剪刀绞了袖子。所以一进正堂，她怪异的穿着连顾承州都看了好几眼，看到他的手时，不由得怔了怔。顾如清尴尬的笑了笑
顾连汐和顾连滢被父亲严厉的眼神扫过，都齐齐缩了脖子，手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不由得又掉下泪来。
王氏心疼的想上前，被顾承州瞪了回来。
顾承州与王氏在上首的正座坐下，又给萍姨娘端了个矮脚凳放在下首，萍姨娘是待罪之身，略略欠了欠身，没有坐下，只在一旁站着。
自从进府那日见过萍姨娘，顾如清已许久未见，只见她虽一身青色素衣，只在袖口绣了几个云纹，但苗条身段，盈盈婉约，不施脂粉的脸上明媚光洁，生生把一旁珠翠环绕的王氏比了下去。
“孽障，自己闯了什么祸，还不说来？！”顾承州低沉喝道，压抑已久的怒气爆发了出来。一边歉然的去看受伤的顾如清。
王氏焦急的看着女儿，却也不便多说，只得使劲的绞着帕子；萍姨娘倒沉得住气，低头站着不动，两个姑娘低头看着脚尖，谁也不敢吭声。
屋内静极了，外头的丫鬟婆子早被隔出几米远，正房的门窗也都早已关好，屋内只留下几个心腹贴身的服侍。
见众人都不说话，顾承州一脸漆黑。
“你们都不说，是吧，顾全，你来说。“顾承州吼着旁边的站着的顾全。
顾全张着嘴巴，呆住了，见顾承州快要杀人的目光，哆哆嗦嗦道，“小的，小的，也不十分清楚，去学院的是大管事忠叔，要不，我去叫忠叔。”打死他也不敢说啊，不是得罪太太大小姐，就是得罪得宠的萍姨娘，还有一个六小姐，他的脑袋都快大了，只盼着老爷放过他。
顾忠可是有事专门被老太太叫了回去。估计是气糊涂了，顾承州撇了一眼顾全，“那我来说。”遂把今日学堂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顾承州早已在老太太那得知事情始末，中途又遣了顾全去接人，更是将事情来龙去脉知道得清清楚楚。
顾连汐一脸羞愧，而顾连滢则吓得浑身发抖。
王氏和萍姨娘听了一脸震惊，这可是弑姐啊！萍姨娘狠狠的瞪了顾连滢一年，做了这样的事，还被抓个正着，她恨不得打死她，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逆子？偏巧在这节骨眼上，继之可是要恨死她了。
顾承州越越讲越怒，待到三五下说完，大力拍着案几，怒喝道：“你们两个孽障，还不跪下！”
两人吓的连忙跪下，天冷地寒，膝盖可难受了。王氏看着心疼，悄悄的让丫鬟拿出两个锦缎厚绒的蒲团放在了地上。
顾承州把案几拍的啪啪响，指着下首跪着的女孩道：“孽障，孽障，你们竟敢如此行事，与弑兄杀父的恶人何异，有何脸面做顾家后人，还好你们是姑娘家，这要是儿子，将来免不了要争家夺产的，岂不即刻便是兄弟阋墙之祸，罢罢罢，不如现下打死了了事！”
说着便要去取家法。
王氏和萍姨娘吓得惊呼。两个姑娘吓得哭了起来。
王氏原想要求情，看着顾承州极怒，绞着帕子不敢开口，眼睛瞄向了顾如清。
顾如清眼见是躲不过，遂走了前去，直直的给父亲跪了下去，道：“父亲息怒，请听女儿一言。”
见是清丫头，顾承州略略缓了气，点了点头。
顾如清想了想，开口道：“父亲是怪姐妹们坏了顾家名声，还是怪妹妹伤了我？”
顾承州诧异道：“有何分别？”
“父亲如果是怪姐妹们坏了顾家名声，这姐妹们在学院已受惩罚，回家也被父亲责骂，只会让外人觉得顾家言己律人，反而不会取笑。如果是后者，妹妹年龄小，不知轻重，如清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况且妹妹已经受到教训，我亦不会怪他们。”
一席话，合情合理，有理有据，顾承州不由得呆了。
萍姨娘见状，忙使了眼色给顾连滢。
顾连滢哭声更甚，故意用红肿的手拉去拉顾承州的衣角，“父亲，女儿知错了，请宽恕女儿吧。”
王氏也张着惊讶的嘴巴，劝道，“还请老爷放过汐儿。”
顾承州本不是严厉的人，见众人求情，又见两个女儿红肿的手和饿着肚子的小脸，叹气道：“你们可知罪了？”
两个姑娘忙不迭大的点头，“知错了”“再也不会了。”
顾承州摇摇头，道：“罢了，看在清儿为你们求情的份上，家法就暂且记下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女戒》、《女则》你们给我一人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吃饭，滢儿，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想明白了，再什么时候出来。”
王氏可怜女儿一天了都没吃上饭，正想说几句，却被刘妈妈拉住了。悄悄道，“老爷没说在哪抄呢，回家不是一样的。”
顾连滢苦着脸，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本以为会父亲已经不气了，会从轻发落，结果……要禁足！估计到年前都是不可能再去学堂了。
遣了众人离去，顾承州便回到了书房，想着如清刚才的一翻话，顾承州感到一阵欣慰，遂又派顾全去接了顾如清来。
怎奈顾如清前脚才刚踏进屋，连口热汤还没有喝又被叫了出去。
顾如清还是第一次到父亲的书房。进门便见一副门匾，上书“照祥堂“三个大字，房屋靠后的位置摆着一个梨花木案几，桌子摆放着文房四宝：纸、笔、墨、砚，宣纸、端砚、湖笔、徽墨、及欧、颜、柳、颜、赵等名人字帖。宣纸上得墨迹还没有干，想必是才刚停笔不久。后面的墙上挂着副郑板桥的竹子，左右两侧分别还有米芾等的书画。
顾承州正在凝神沉思，见顾如清来了，一张小脸还微微苍白，他生起一股疼惜之心，早先的气散得无影无踪。
顾如清甜甜的叫着父亲，顾承州和蔼的微笑和她唠着话，不直觉又说到了今天的事，遂道：“连滢故意害了你，你不气她？还上前为她们求情？”
顾如清小小的叹了口气：“都是自家姐妹，姐妹们都挨罚了，我怎么于心能忍；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我又怎么能撇清，一女犯错，全女都要连坐，不过这样妹妹应该就不会再生我气了吧。”
顾承州大乐，刮了下如清的小鼻子：“小丫头满嘴胡诌，还小大人样的叹气！你知道什么叫连坐。”说着腾出一只手来轻拉着如清受伤的左手，心里怜惜小女儿吃了苦头，温言道：“疼吗？可叫了大夫瞧了？”
如清吸了吸鼻子，道：“学院的姜师长诊治的，回来又请了大夫瞧，大夫说幸好衣服厚隔着，不然就……”说着，哭声道：“疼的。”顿了顿，心里委屈，不知不觉泪水就掉下来了，哭腔着，“疼极了，”
顾承州心底又埋怨了小七，更为如清的懂事而心疼，遂疼惜的把小女儿在怀里抱紧了，哄道：“下回连滢再来招惹你，你就偷偷来告诉爹爹，爹爹要是不在家，你就远远躲开，或去找老太太，咱们如清是好孩子，不理她们，好不好？”
如清把小脸儿埋进父亲颈窝里，夜风森寒，可是趴着却是暖暖的，有一股父亲的味道，她用短短的小胳膊环着顾承州的脖子，用力点点头：“嗯！”
顾承州亲自把她送回了疏影居，一路上父女俩说说笑笑到了，一进正门，顾承州就对等在门口的笑蓝道：“去二门找福管家，让他去书房找出那瓶‘和血化淤膏’，速速送来。”
笑蓝惊了一跳，连忙应声前去，顾承州抱着如清走进正房，看见温妈妈正候在门口等着，便把如清放到软榻上，温妈妈给顾承州行过礼。便顺手揽过顾如清，一触手才觉得女孩冻的浑身冰凉，赶紧让绿翠拿了件赤红团纹吉祥如意软毡给她团团裹上。
待收拾妥当，顾承州面有惭色道：“适才已把前因后果给讲明白了，温妈妈就别担心了。清儿今天也受累了，下了学还不得歇息，我这就回去，你们就赶紧休息吧。”说着，出了门，丫鬟婆子齐齐行了礼。
温妈妈搂着昏昏欲睡的顾如清，看着她疲惫的小脸，转头对绿翠道：“小姐今儿晚饭还没进完就去了前厅，现在想必已饿了，早先我嘱咐了蔡妈妈，现下你去看看炤上弄得怎么样了，捡几样现成的先拿来给小姐垫垫肚子。”
待绿翠端了莲子银耳羹来，温妈妈又摇醒了快要睡着的顾如清，喝了大半碗后，身子才见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