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温妈妈捧着顾如清的小胳膊,心疼的眼睛都红了,虽然涂了膏药,大夫又说不会留疤,但温妈妈依然难掩内疚。要是当初自己态度再坚决一点,不让清姐儿进府,也许就不会有这事了。这顾府可是才狼猛兽之地啊!
“妈妈,没事的,一点都不疼,真的不疼。”见温妈妈的表情,顾如清安慰道。
要是温妈妈知道其实那天的汤本是要泼到她脸上,她躲开了,却又故意用手臂接了去,不知道温妈妈会怎么想。
“瞎说,哪有不疼的,你别糊弄妈妈。”温妈妈怜爱的看着顾如清。
“妈妈不信摸摸,父亲这和血化瘀膏好得很,才一会功夫,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烫,也不肿了。”说着,伸手拉了温妈妈的手往手臂上凑。
温妈妈急忙缩了回去,“这都能摸。”还是轻轻的用指尖挨了挨。
“妈妈。”顾如清撒娇道,“这不挺好的吗,我受伤了,父亲还来看我,给我拿最好的药膏,而且滢妹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顾如清尽量用孩童的口吻说着。
温妈妈倒是听懂了,“老爷疼你,你千万别尾巴上天了。”
“我尾巴早就上天了,有尾巴多难看啊,我才不要尾巴呢。”顾如清打趣道。
“小调皮~”
……
星落居,坐落在梨香院的东南角,和织云居比邻,梨香院除了西北角的两个姨娘住的小院外,原来还有三个小院子,是两个男孩子顾连沛兄弟和顾连潮的居处,但是由于男孩子年龄渐大,王氏身为正室嫡母精力有限,顾连沛早已搬到了外院,连带着把年龄稍小的顾连沣也带了出去,只留下了顾连潮这个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儿子,可没想到还是被老太太给要了出去。
现在的星落居,到处一片微暗,只内室还有些许光,透着窗户传了出来。顾连滢半躺在床上哭泣,一双眼睛都哭得又红又肿。交替叠放在小腹上的双手上密密的缠着软布条子,淡绿色的软布是泡了草药的,散发着清新的药香。萍姨娘坐在旁边的靠椅上,数落着女儿。
“还哭什么啊?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受!”看着女子不知进取,只知道一味哭泣的脸,狠下心来厉声道,“你个不长进的,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还弄到学院去了,这么多世家小姐都知道了,娘以后的脸往哪搁,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顾连滢一脸的惨白,不安道:“我也不是要烫她的,我只是见她为了笼络尚书府姓袁那丫头,看不过眼,遂想拦了知书,谁曾想到,知书她竟然就摔了,还把汤摔在了她的手上,我真没那个心啊,娘!”
见女儿还在辩解,遂气得骂道:“不管你有那个心还是没那个心,都把这些心思给我藏起来,你不知道么,现在那个如清丫头可是你爹爹的心头肉,你还不知死活的去招惹她?你这是不想活了?”
顾连滢吓得不敢回话。
一旁站着个白白胖胖的婆子吴妈妈,五十多岁年纪,身穿酱紫色绣如意的褙子,她一脸急道:“姨娘就别责骂七小姐了,这事本不怪小姐,谁曾想事情就偏偏那么巧呢。归根到底还是老爷偏心,怎不见老爷责怪三小姐呢,还不是这嫡庶有别。要是姨娘是老爷的太太,怎会这样?”王曼萍的亲娘本就是王家四老爷扶了正的妾侍,手段自是了得,而这吴婆子正是她娘给她的陪嫁。所以一肚子的歪门邪道。“姨娘还是快回佛堂吧,别在小姐这耽搁了,虽说老太太那来了客,但是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你在这停留,指不定又会责罚……”吴妈妈沉声给萍姨娘两母子分析道。
想起老太太的手段,萍姨娘生生打了个冷颤。忙起身准备离去,又想到刚被叫出来陈丹琴那一脸的坏笑,萍姨娘就一肚子的气。凭什么她能连生俩儿子,而自己却不能,比相貌还远不如自己,不就是爱装可怜,连带着和老爷沾亲带故的么?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争气,来顾家这么多年,现在连老爷的面也见不着了。想当初老爷还是自己姐夫的时候,是多么的宠着自己,可现在……想到待会回佛堂还要见到陈姨娘,那张阴险的脸,还不定怎么取笑自己,萍姨娘就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见萍姨娘要走了,顾连滢哭得更厉害了,抽泣道:“娘,爹爹罚我了,祖母也不管我了,我以后可如何是好,要是六姐姐找我麻烦怎么办?”毕竟是才六岁的小女孩,这个时候,还是知道害怕了。
萍姨娘叹了口气,道:“都是娘没出息,害你也跟着受罪。”抽泣两声,搂了顾连滢入怀,道,“傻孩子,怕什么?你祖母最重视子嗣,你怎么说也是顾家正经的小姐,还有太太,她既是顾家的当家主母,也是你亲姨娘啊,她平时不也很疼你么?还有你三姐姐,平时也对你颇为维护,你看今日她对你,就知道了。你三姐姐可是正经的顾家大小姐呢,所以你要把你三姐姐抓牢,知道吗?”
见顾连滢点了点头,又道,“等手不那么疼了,赶紧把《女则》抄出来,你爹爹这次可真的生气了。不过,你爹爹平时还是疼你的,说那些话不过也是气头上,待回头,你抄玩了,乖乖的去给他陪个不是,让他看看你的伤,你爹爹心软,他定会原谅你。”
顾连滢吸吸鼻子,哭腔道:“是。”
萍姨娘见女儿听明白了自己的话,又嘱咐了丫鬟婆子几句,才匆匆去了佛堂。
和星落居比邻的织云居,是梨香院里最好的院子之一,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排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的梨花兼着腊梅,现在正值冬季,腊梅倒开的分外灿烂。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清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一座两层高的绣楼赫然屹立,织云居正是取了这个绣楼的名字。
由于西北角的姨娘院子被顾老太太禁足而空置。梨香院的院子里就只有顾连汐的织云居和顾连滢的星落居,可两个姑娘的院子隔得却不算近,中间隔着一座带暖房的小花园,所以对于顾连滢现在在屋里哭泣,顾连汐这里却非常安静。
王氏靠着软塌流着泪,想和女儿说说话,顾连汐却背对着母亲低头抄着《女则》,王氏看着女儿被软布裹成粽子的手,连笔都拿捏不住,却还倔强的握着,心疼道,“你就歇歇吧,明天再写,你爹爹也不是要你立即就交啊?再不歇息,你爹爹送来的药膏可是进不了药效。”
顾连汐直起脖子,昂首道:“这次的事原本也是我不对,我不该偏着七妹妹,明知道她不喜六妹妹,也没劝着、拦着,让六妹妹受了这么大的罪。我是家中长女,若说犯过错,便是我的错最大,七妹妹被爹爹罚抄一百遍,我自是要多罚一些才是。”
顾连汐这对母女由于王氏的糊涂事,感情一直有着疏离,王氏在大面上拿不上台,顾连汐自然也没有敬畏在里面,所以,王氏对这个女儿素来七分疼爱两分骄傲还有一分畏惧,见女顾连汐不听自己的话,脸色微微难看,呐呐道:“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竟知道这番道理,要是你爹爹见了,定是十分欢喜的。”
说起爹爹的喜欢,顾连汐陡然精神一振,“娘,六妹妹真的很受父亲喜欢么,我瞧着连祖母也默认着这事。她娘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讲的那样,爹爹……”
“谁在乱嚼舌根子?”王氏急的站了起来,“是贺妈妈么?我这就叫人撕了她的嘴,把她赶出去,让她在这乱嚷嚷。”作势要去叫人,顾连汐忽的站了起来,拦住了母亲,“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啊,贺妈妈是我奶娘,这么多年辛苦照顾女儿,你不也都是看到的。这府里只要有眼睛耳朵,谁不知道这些事啊,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王氏被硬拉了坐下,道:“娘也不是怀疑贺妈妈,只是……你个女孩子家,六丫头的事,你就别打听了,她娘只是个外室,以后休要提及。”想是下了许多决心似的,道:“女人没有地位,受宠有什么用?以后你只要管着你自个儿的事,有父母疼你就够了,你是这府里大大小姐,谁得宠也越不过你去。”
顾连汐想着母亲对许多事的莽撞糊涂,忽的转眼瞥了母亲一眼,忍不住叹气道:“母亲,你要是有陈姨娘一半的本事,咱府里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王氏愣得呆住了,女儿还没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遂喃喃道:“咱家,不是,不是也挺好得么?”
顾连汐垂着头没理会,低头忍着手中的刺痛坚持抄写着。心中暗下决心:以后自己的事一定不能像母亲一样糊涂,要自己做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