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箱笼的仆人年长的不过二十、六七,年轻的十八、九岁,神色肃穆,动作敏捷,偌大的箱笼抬在手上,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习过武的。
行走在外,身边带着习过武的随从、护院,这在大户人家并不稀罕,可像眼前这样高矮胖瘦都差不多,衣饰打扮都一模一样的,却很少见。
想想自家屋里的几个护院,虽然身手了的,但是论长相、气质和这卸个想比……唉,自叹不如,真是看着都很有钱!他难道不怕有人打劫吗?
顾如清笑着,和顾连泽绕过花厅,去了祖母那里。黑漆如意门大开,青石甬道特别的干净,好像用水洗过了似的,顾如清一惊,这,竟是特意打扫过。
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地垂手静立在庑廊里,动也不敢动,看见他们进来,朝着他们眨眼睛。
“看见没有?”顾连泽在顾如清耳边道,“来我们家来的不是表少爷,是皇帝!”
顾如清“扑哧”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斜眼瞪了这个没大没小的哥哥,和顾连泽一前一后地进了厅堂。
陆子峻垂手恭立于顾云惠身边,见到二人进来,开心的使着眼色。旁边一个穿着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少年和顾云惠正并肩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王氏和汤氏分坐在顾老太太两旁,几人笑容满脸地说着话。
只见少年穿一件白色袍子,上面用金丝绣着百蝶,外罩石青色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年若十五、六岁,真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这种容貌,这种风仪,竟是已不能用言词来形容。
顾如清暗暗心惊。这应该就是那个陆家表哥,恒山郡王世子了。原来真的就是一绝世美男子啊!
顾如清不禁瞥了一眼身旁的顾连泽,见他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陆子涛,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嫡仙一般出色的人物。
听到动静,众人都抬起头来。
顾云惠的笑容特别的灿烂,竟带着毫不掩饰的献媚之色,与她平时的骄傲冷漠截然不同,让顾如清很是意外。
顾老太太已热情地招呼他们:“清丫头也来了!泽儿、快来见过你们的陆表哥。”
顾连泽和顾如清分别向几位长辈行礼后,遂转向了这位顾家客人。
陆子涛微笑着站了起来,举止优雅地朝着二人行礼:“在下金陵陆子涛。”
就见姑母顾云惠笑盈盈地指着顾连泽和顾如清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儿侄女,顾连泽和顾如清。”顾连泽抱了抱拳头,顾如清则曲膝还礼,然后指了陆子涛,“我叔嫂家的侄儿,恒山郡王府的世子。”
陆子峻高兴的在母亲后面对着二人眨着眼,仿佛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但见顾老太太诧异道:“怎么不见潮儿他们几个?不是早叫你吩咐了么?”后面这句是对着身后的林妈妈说的。
林妈妈低头回道:“大少爷被同窗约了出去,二少爷还在书房温书,四少爷也还在屋里,三小姐和七小姐早派人去请了,还在来的路上。”
这几日,夜晚的霜冻比较严重,所以一早的路上总有薄冰,走起路来容易滑倒,自然比较慢。
顾老太太不悦的“哼”了一声,转头对着陆子涛道:“还请世子见谅,都是我顾家教导无方,竟是些不懂规矩的。”说完,狠狠的瞪了在旁坐着的王氏一眼。
王氏尴尬的低了头。
“我这就派人再去。”林妈妈说完,轻轻地退了出去。
一下,屋里的气氛有点低沉,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
陆子涛好像一无所知,或者应该是装着一无所知,淡淡地笑道:“老太太不必客气,子涛冒然来叨扰,本就给你们添了麻烦,如若还这般兴师动众,劳累众位弟弟妹妹,我倒是惭愧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态度温和有礼。
这真是三好少年啊,样貌好、态度好,难怪陆子峻一脸崇拜的说起他的哥哥。顾如清想着。
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顾老太太问起了陆子涛的学业。
顾云惠接口倒:“子涛是去年南京的会元呢!今儿等开春,就要去参加会试了。”
府试的第一名才会被称为会元,而且看他年龄不大,这个陆子涛也太厉害了点吧!顾家的两个哥哥都还未去参考。
陆子涛谦虚道:“婶婶过奖了,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顾老太太看着陆子涛,满眼都是满意,笑着道:“真是少年英才啊,这次准能中了进士回来。”
陆子涛忙向顾老太太作揖道:“老太太抬爱了!”
这时,顾连汐和顾连滢两姐妹到了。
顾老太太怪嗔道:“真是两个慢性子,还不向你陆家表哥见礼。”
顾连汐两姐妹忙屈膝行礼,叫了“陆表哥。”不想,由于天气太冷路上太滑,两姐妹又没有叫轿子,竟走得一身大汗淋漓,发髻松散,顾连汐今日梳的垂鬟分肖髻,本就结鬟于顶,却被顾连滢一不小心撞了一下,钗环掉了下来。轱辘轱辘,竟然滚到了陆子涛的脚下。
顾连汐尴尬极了。
谁曾想,陆子涛抬脚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发钗,递给顾连汐道:“表妹也不用这般赶路的,原是我的不是,搅得大家都还来见我。”
顾连汐接过发钗,对陆子涛道谢,“谢谢陆表哥!”抬眼看了看,不由的羞红了脸,竟是这样一个炫目的男子。
顾连滢也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个陆家表哥,可惜她人小,又是庶出,还轮不到她说话的机会。
顾如清看着二人,唉,青春啊青春,犯花痴了吧!
大家坐下来喝茶。
顾云惠继续和陆子涛说着话,询问着一路的见闻。
听那口气,陆子涛不光在外人面前是如此优秀,就是在恒山郡王府也是备受爱戴,难怪顾云惠是如此巴结着。
陆子涛本是回桐庐县外祖家的,谁知外祖一家刚发了信去了舅舅任上,他竟是刚好错过,于是又不愿意立即回金陵,听说婶娘和堂弟就在临安,所以回去的路上便干脆到临安待几日。谁知母亲不放心,非要派了那么多人来伺候自己。
听说陆子涛仆人都带了20余个,顾如清听得直咋舌。
不一会,就有小丫鬟过来禀道:“老太太,老爷在奇峰阁设宴,给表少爷接风洗尘。叫了几房的少爷、小姐一起作陪。”
奇峰阁在程志堂正厅旁边,只有达官显贵来了,才会打开奇峰阁的槅扇。
顾云惠红光满面,领着他们往奇峰阁去。
人多不便备轿,于是在陆子涛的提议下,一行人步行去了奇峰阁。
顾连泽把顾如清拖在了队伍最后,两个小人撇开了仆人,在路上小心的走着。顾连泽小声地和顾如清咬着耳朵:“这么厉害,怎么不不在家好好用功,跑咱们家来显摆什么?”
顾如清紧紧地抿了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见顾如清但笑不语,顾连泽自顾自的嘀咕道:“你说他来咱们家干什么啊?他那个样子,可不像是来玩的。”
奇峰阁内,不仅顾连潮、顾连沣都到了,就是外出的顾连沛也被叫了回来。
厅堂设了两席,用十二扇山水人物立屏隔着,女眷坐到了一边的小厅,陆子涛由陆子峻陪着,和其他人坐到了正中的大厅。
席间倒没了家宴的诸多规矩,热菜一上来,正厅这边便由顾承州领头,打开了话匣子,热情的恭维着陆子涛的父亲,现任的恒山郡王陆振。
这陆振是已故老恒山郡王的长子,还有一个胞弟,也就是顾云惠的丈夫,朝廷的盐运使陆兴。陆振才华卓绝,深受皇上喜爱,不过在先皇后,也就是陆振的太姑奶奶,贤淑皇后的遗命下,没有入仕,只为胞弟请命了一个官职,皇上念其忠孝,便把盐运使这个肥缺给了陆兴。所以才有了顾云惠对陆子涛的极力讨好和巴结。
王氏也坐在座上,不动声色,静静的听着顾老太太和姑奶奶聊着陆子涛,在得知陆子涛今年十五岁,家中只有他这一独子时,不得不对陆子涛另眼相看,等到陆子涛过来敬酒,在众女眷夸奖其人才出众时,她笑着看了女儿一眼。好奇地问同桌的顾云惠:“这样的才情相貌,只怕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踏烂了吧?”
顾云惠笑望着和老太太敬酒的陆子涛,笑道:“大伯和大嫂不想子涛那么早成亲。”委婉地承认了很多人跟陆子涛说相。
众人纷纷点头。
汤氏听见,笑道:“这样的人才,但凡是个用主意的,也要细细地给他挑门好亲事才是。”
说得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满面通红,顾连滢更是拿了眼睛直直的盯着陆子涛。
听到此话,王氏呆呆地坐在一旁喝着茶,望着陆子涛走出偏厅的背影眼神微黯,轻轻地叹了口气。
顾如清看在眼里,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