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寂静无声,透过玻璃,我看到焦思洋侧躺在病床上,他的脸冲着我们的方向,能让我清晰的看到他嘴角的淤青,我一直攥着美静的手,企图把身体的热度传递给她,哪怕我的手冰凉无温。
探视的时间很短,他醒过来,轻轻的“呵”了一声 ,对我说:“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询问他的病情,他却转移话题:“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他的眼睛扫过美静,“我的事你们别管了。”
“思洋哥。”这恐怕是长大后我第一次喊他哥哥,我说,“你心里应该明白被学校开除意味着什么,还有三个多月就要中考了,你的成绩——”
他打断我,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满晴,你们了解我吗?”
我哑然,怔怔地说:“过去自以为了解,后来发现你并不是我心里的样子,现在正试着去弄懂你。”
他无奈地别过头:“我都不懂自己。你们看我风光无限,其实我一点也不爱学习,让那些成绩都见鬼去吧。”他闭上眼睛沉默地下了逐客令。
我们垂头丧气地走出病房,美静突然停下来,对我说:“满晴,我再待一会,你们先回去吧。”说完她坐在休息椅上,安静又疲惫。她的长发散在胸前遮掩了失望的眉眼,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步三回头的注视着她,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但是艾田说让她清静一下也好。拐角的一瞬间我看到她仰头靠在灰白的墙面上,轻轻地阖上眼睛,太累了,她需要睡一觉。
我好想回家,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妈妈说,她是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经受过时光和情爱的洗礼。我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流泪。我的眼前出现了七岁那年的画面,她抱着我,边哭边笑像个疯子,她说:“满晴,记住,婚姻就是男女互相折磨的巢穴,男女不过是力量卑微的鸟雀,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大有人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好想问问她:“你们互相折磨过,也经历了太多的风浪,到底是什么维系着你和爸爸的感情?”然后我听见了那道消失在时光尽头,已经快被我忘却的叫骂:“罗玮容!要走你就快走,我和满晴没你也能活!滚,给我滚!”
于是,我知道了答案。他们在一起,为的就是残杀带来的胜利感和满足。
四月份,大哥罗瀛溯在北京结婚,婚礼现场老爸遇见了他的前妻。这本来对我妈来说是个秘密,她是继母,又要照顾我并没有参加婚礼,可是她无意看到了老爸还未来得及销毁的通话记录,次数频繁,通话时间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这次是打算离婚的。
接连三个月,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只要回家我就能听见他们彼此用语言恶意中伤,那些尖酸刻薄的挖苦像一把把匕首,刀刀要命。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屹立不倒,用坚毅的精神世界继续战斗。
这样的生活成了家常便饭,我早已经习惯,在家庭战争爆发的时候我可以轻松自如的躲进房间,用耳机堵塞外来的一切喧嚣,完成作业成了我转移注意力最好的办法,以至于练就出了一身一心二用的本事。我可以边听音乐边背单词,也可以边听广播边做数学题,很多人并不理解这种事怎么可以同步完成,其实只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学习上就好了,音乐将被大脑自动屏蔽。相比吵架的无节奏怒骂,我更喜欢流行歌手的演唱。
那段日子我无暇去管美静和焦思洋,更没什么心思去考虑对徐昭的感情,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画画和学习。
很多时候家里的吵架止于房门“哐啷”的声音中,老爸大多愤然离去,我妈把它视为逃避,在重归安静的同时哼着胜利的小曲收拾刚刚被拿来出气的花盆的碎片。后来战争进入白热化,老妈干脆出去打牌,黑夜对我而言变得枯燥寂寞。
我选择了最冷静的发泄方式,睡觉。可惜天公不作美,我开始失眠,凌晨闹铃还没响的时候我的大脑就开始疯狂运转,我被梦境无数次吓醒,只好起床洗漱。四点钟地平线泛着一层夕阳红的光亮,我顶着蓬乱的头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削铅笔,颜料盒中色彩鲜明的颜色被我无情地扔到画布上,浓墨重彩的同时宣泄着心里的郁闷,我画星空下的麋鹿,丛林中的恐龙,雪白的沙丘上升起一团皎洁的月亮,外太空的嫦娥和星星撞个满怀。我画心脏的静止,瞳孔的收缩,指尖上的世界,指纹的纠缠。我画万物枯竭的春天,百花绽放的严冬,我自创了一个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幅幅画更像从心底而来的咆哮。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的内心停止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我只好一如既往地背起书包去学校。我的画功和学习成绩同步上升,可我却不快乐。
我想我应该找个人好好说说话,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
徐昭拿着一罐啤酒坐在我身边,五月的晚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们坐在运河的围栏上感受着悬空带来的刺激感,书包被我们随意地搁在树下,P3里放着五月天的《志明与春娇》,我听不懂粤语却格外喜欢那样的旋律,徐昭摘掉我的耳机,喝了一口啤酒把易拉罐递给我:“你也尝尝?”
我接过来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喝酒。”说完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那种味道我永远都记得,那是穿过西班牙的海浪,带着酸涩和醇香,难喝的要命却让人短暂放松。
他晃荡着双腿:“你不知道的多了。作为男生怎么可能不会喝酒呢?”
我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你还会什么?”
他耸耸肩:“everything!”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看到我皱眉才收敛几分得意,说:“你最近反常啊,怎么了?”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从栏杆上跳下来:“他们要离婚?”
我在围栏上寻找平衡,旋转身体和他面对面,老实回答:“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俩这样下去还不如分开,几年前我就希望他们快点结束,这样煎熬对谁都不好。”
他笑着说:“你看的还挺开,哪有劝自个儿父母离婚的啊。”说完他又一本正经的告诉我:“别想了,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大人有大人的世界,父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咱们操心。”
我坐在围栏上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突然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背起书包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了,你还不回去?”
我摇摇头:“家里没人的,回不回去都不要紧。”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喂,妈,我和同学在外面玩呢,晚点回去,帮我留个门呗。”说实话,徐昭似乎是我身边第一个用手机的。他挂了电话见我傻头傻脑的坐在那,伸出胳膊示意抱我下来,我犹豫了两秒,之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脖子,我们的耳朵贴在一起,有些凉。我尽量避讳胸部和他的触碰,但还是感受到了他胸膛传来的节奏感,我感觉到他稍稍有些迟疑,直到我的双脚接触地面他也没有把我放开。我听见他说:“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他口中的在一起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在一起,我分得清。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于是我很自然地接过这段话:“那就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至少,我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陪着他。
他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在漆黑的河沿里我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渐渐下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邪恶精灵挑衅地说:“罗满晴,你看吧,他同意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只不过把你当哥们儿而已。”
焦思洋没有参加中考,准确的是他辍学了。
暑假我和美静经常去台球厅找他,他闲下来的时候会教我们打台球,任舜凯也在,每次见到我都痞里痞气地喊我“晴儿”,惹得我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我觉得他比容嬷嬷还可怕。
因为经常和他们厮混我认识了银盏,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卖弄风骚的女人。美静见过她素颜的样子,不止一次说盏姐素颜的时候简直倾国倾城。可惜我没见识过。
在台球厅我见识了许多抽烟纹身的男人,炎热的夏天室内室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哪怕空调出了故障也不能阻挡男人们吸烟进行慢性自虐。后来我听my little airport的歌,觉得那句歌词写到心里去。
他们唱:“我们在炎热与抑郁的夏天,无法停止抽烟。”
我偷偷问美静:“焦思洋不上学了,你怎么想的?”
她随手拿起银盏的口红涂在嘴唇上,洒脱地回答我:“没关系,等长大了我还是可以嫁给他。”四周响起了重金属乐,她跟着银盏扭动腰肢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我看着她狂甩头发大展舞技,发现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宁妆的父母决定在初三来临前的这个暑假带女儿出国旅行,整个漫长的夏天我都没有见到她。慕邵然和艾田共同考进了本校的高中部珍珠班,两个人十分默契地选择在假期泡图书馆预习高中课程,相比艾田的顺风顺水我突然为美静感到惋惜。在电话里她愉快的打听我们的近况,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电话那端她沉吟两秒,才说:“满晴,嗯……我还是觉得你们应该离银盏远一点。”
就算艾田不嘱咐我也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不是我歧视妓女,我只是单纯地认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走太近难免会让本身的人际关系变得复杂且失衡。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美静开口,她近乎迷恋上了台球厅里的氛围,每天她嘴里说的不是焦思洋就是银盏,她开始和银盏一起逛街,学习化妆技巧,甚至穿上了高跟鞋,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成为了台球厅新的亮点,我能看到男人眼里跃跃欲试的欲望,相比一身松垮运动服的我而言,刘美静进行了完美的十六岁的蜕变。
我非常扫兴地提醒她该适可而止了,她一遍遍回绝我无法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求我再给她一段时间。我放松期限,允许她玩到假期结束。不幸的是,初三新学期的第一次测验她的成绩成为了班级倒数,这是有史以来对她最大的打击。整个假期她都没有学习,她近乎哭着对我说:“满晴,我完了。”
她不敢跟家里汇报测验结果只好能瞒多久瞒多久,直到她父亲亲自打电话向班主任询问。期中考试之后她被接回了家,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见过她。再次看见她时她跟父母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趁课间休息她来班级找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她说:“你知道的,我的成绩一向不好。这样下去连普通高中都进不去,我爸想让我去艺校。”
我握住她的手有些不敢相信:“你想好了?”
“嗯,反正就算上了高中以文化课成绩我也上不了大学。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她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你好好学啊,我去艺校之后会有很多假期,我可以随时随地来看你。”
美静离开学校之后我和宁妆每天折一颗星星,我们俩儿打算毕业那天送给美静,就算是对她舞蹈生涯最好的祝福,希望她可以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夜空。
寒假的时候我和徐昭每天约在体育馆打羽毛球,下午一起去图书馆温习功课。我们租了一间两人用的自习室,里面堆了满满一地的复习资料,中午饭靠订餐电话,累了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奋斗,难得的充实和快乐。
除夕夜的下午,美静来我家楼下找我。我在睡衣外面套了一层厚实的羽绒服匆匆下楼,看到她的时候我瞬间感到惊艳。她穿着一双粗跟长靴,一条迷你短裙,外面套着一件呢绒红大衣,刘海儿被她别在头顶,额头失去遮挡露出了好看的眉毛和眼睛,标准的瓜子脸尖下巴,长发高高地束起,搭在肩头特别有气质。我上前抱住她:“行啊,大美女,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说,到哪捕获少男芳心去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你还不知道?”
我有些没听懂,反应过来,震惊地问:“刘美静……你、你不会还没对焦思洋死心呢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你说呢?”她把手里的点心盒递给我,“我知道你喜欢甜食,这盒司康饼是我昨天从香港演出带回来的。带点吃的回来可不容易了,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才带的。”她说话的语气里透出一股超出年龄的成熟。
我很没见过世面的说:“司康饼啊,我只有在电视上才看过。”我打趣她,“你都去过香港了,我还家里蹲呢,大美女,有空签个名吧,以后出名了赏我一口饭吃。”
她看了一眼手表:“行啊,以后有我的就有你的。满晴我不和你说了,我得走了。”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之前回头冲我甜甜的笑:“满晴,新年快乐。”
我挥挥手,轻松地说:“新年快乐。”
公交车慢慢行驶,我看着玻璃窗里红色的小小的人儿,突然很欣慰。
人生本该如此,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能同行,实在太难得。
晚上艾田打电话拜年,我兴奋地跟她说美静来过,她在那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心思敏感,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艾田不答,只是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都被强压式学习搞疯了!”
“好吧。”我想起了慕邵然,八卦起来:“你俩怎么样了?”
“就那样。”她语气蛮横,“慕邵然不敢欺负我,他就是一根黄瓜,任由我蹂躏。”她说完猖狂的笑起来,我听电话那边传来慕邵然的辩解:“我才不是黄瓜!满晴,新年快乐!”
“乐”字还没说完电话又被艾田抢了回去,我止不住咯咯笑起来,捂着肚子问:“这大过年的你俩怎么还凑一起去了?”
“在我家楼下呢,他偷偷跑出来的,正好外面在放烟花,他陪我看了一会儿。”艾田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小女人,羡慕死我了。
许多年以后的冬天,也是除夕,艾田在美国打跨洋电话给我,她说,满晴,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慕邵然陪我看烟花的晚上,那一年的我们,真年轻啊。
我捧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缤纷的烟火,踟蹰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编辑短信给徐昭,打了一百多个字,废话连篇,最后全部删除留下了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其实我想告诉他,这样好的夜晚,如果他能陪我听一听跨年钟声该多好。我站在外面等了好久,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他也没回我。我有些失落,可乌云随即被春晚的喜庆冲散了。
我并不知道,此刻的徐昭正在帮未满周岁的小妹妹洗澡,他在按发送键的时候小家伙猛地抓过他的手机扔了出去,“咕咚”一声,淹没了那句“新的一年,我们在一起怎么样?”他真想骂脏话,却在看到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容时忍了下来。
他无奈地捞起手机,电话早已黑屏。
只有神知道,我们的爱情,一直在错失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