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最搞笑的事就是,一对夫妻明明已经领了离婚证还要在一起生活,每次吵架都搬出那句通用的:“不想过了?离!”
离?这还怎么离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时候老爸出事的时候为了不连累我和妈妈,他们早都办了离婚手续。我听了顿时汗颜,那他俩这么多年在这闹着玩儿呢?怎么听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呢。
家里的事我也不想管,一门心思学习,能不回家就尽量不回家。中考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摆脱桎梏的手段,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到了五月一切稀松平常,唯一变化的是书包比从前重了,睡眠时间缩短了大半,很长时间我都顶着黑眼圈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夜晚,晚自习结束后我和宁妆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星星缀在夜幕的空隙里,操场上昏黄的夜灯下朝气蓬勃的少年吹着口哨随着足球旋转。
我对宁妆说:“这样的日子毕业之后一定会很想念吧。”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悄悄的说:“满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低下头看她浓密的睫毛,笑着说:“你还有对我隐瞒的东西?”
就在宁妆开口的同时,学校的喇叭响起了紧急通知,那是来自新闻联播的报道,7.8这个渺小的数字带来太多的伤难和死亡,喧哗欢闹的校园里顷刻间变得平静,没错,那种转变仓促又突兀,前一秒冷笑话的余温还未消散,这一刻所有人都静止原地,我们面面相觑,在落寞和沉重的引导下走回教室。
我没有去过四川,对它的了解仅仅止于熊猫、竹子、地震带。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只能可怜巴巴地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交给班长。电视台记者在前线庄严地说:“孩子,别哭。母亲,别哭,我们在一起啊!”我看着从残垣断壁里走出的人,看着散布殷墟的砖瓦墙片,多少生命倒塌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那天晚上我和徐昭并肩走在运河沿岸,两旁树荫娑娑,在没有路灯漆黑无尽的小径里,他问我:“你相信有来世吗?”
如果不是因为地震,这一定是一个很荒唐的命题。
可当时的我说的是:“如果有些生命的盛大相遇一定要等到来世才可以,那我相信。”然后,我问了一个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很幼稚的问题:“你说,如果真的有来生,你和我还会遇见吗?”
他的回答是:“会。”一本正经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沧海桑田。未来太远,此刻即永恒,总以为会活很久很久,其实不过几十年的短暂人生。年少时的承诺被单纯标记成了无价之宝,回过头才发现应该得到的回应被时光切割的面目全非,留下的,只是想象中的样子。
中考结束那晚,我和徐昭不约而同出现在了画室,他来整理画具。
我靠在窗台边安静地看他:“你要走了吗?”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坐在我身边:“嗯,考试发挥失常,我爸想花钱送我去外地念高中。”
我淡淡地答应着,不死心地问:“你还学画画吗?”
他失望地晃了晃脑袋,有些无奈:“应该不学了,我想学商,要考一个好的大学才行。”
看吧,当初说好要一起守护的梦想就这么被轻易放弃了。我还记得在大连的那个夏天,我们在壮阔磅礴的大海面前起誓,一起考美院!现在呢?为了现实和未来的生活我们不得不缴械投降,这种草木皆兵的困惑感让人瞬间窒息,比沉落海底还要无力。
他翻开画册,一张张铅华染尽的图纸瘫在我们面前,我索性坐在地上陪他整理这些释放的情绪。一年年,在月满盈亏之间循环。我们认识的太久,早都忘了最初的模样。
指尖在画纸边缘停留,指腹摩擦着凹凸的质感。我说:“以后我们应该很少见面了。”
“你会想念我吗?”他突然这样问。
在某些时刻,当你意识到快要失去某样重要的东西时,面子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心理负担将变得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敞开天窗说真心话才是真理。我看着他帅气的侧脸,笑着说:“当然会,徐昭,我会很想你。”
他满意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就好。过几天放大榜,看过成绩来画室等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想徐昭一定预测到了考试结果。我和高中部的录取分数线差了两分,这意味着我被本校无情地淘汰了。
徐昭什么都没问,他把我塞进出租车,我终于转变了抱怨对象,我觉得这种有公交不坐花费资金乘出租车的行为太奢侈,他好脾气的笑而不语。
车子开往远离闹市区的城郊,在一望无垠的视线里只有一个尚在施工的小区,而它的四周环绕着一片绿莹莹的天然原野。楼盘已经封顶,清一色的土灰,蝉鸣伴着叮叮当当的响声让人聒噪心烦。
我出了一身的汗,气喘吁吁地问他:“这是哪?”
他牵起我的手跑进小区大门,跨越深深浅浅的黄土地抵达单元门的门口,还没等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已经抢先跑了进去,楼梯里充斥着呛鼻的烟尘,电梯还未安装,望下去仿佛是一个深深的长方体的井,我对此倍感新鲜,兴奋地说:“哇——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啊。”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把我收进怀里:“别瞎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因为奔跑我们俩个大汗淋漓,从他身上我能嗅到那种淡淡的荷尔蒙。一米八的他,一米六的我,不知不觉他已经这么高了,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透过薄薄的蓝色T恤我能感受到他的锁骨,性感又诱人。
我们在楼顶向下张望,14层,下面的人宛如蝼蚁,到处都是刺耳电钻和机器轰隆,可远方的美景却被我们完整无缺地收纳于眼底,这里是属于我和徐昭的伊甸园。
他带我下楼寻找着什么,最后停在六楼。走进601,站在能听见回声的客厅里,他对我说:“这里,是我家。”
我向四周打量:“你家?真的假的?”
他走进右手边的第一间卧室,把手伸出没有玻璃的窗户,大声说:“真的。一个月前我跟家里来过一次,新买的房,等竣工就搬过来。”
我学着他的样子坐在窗台上,一面是阳光投射进来的灰白,一面是窗户的框架,我紧紧抓着围栏挑战这种刺激感,露天,离地,腾空,越是远离依傍我越兴奋,那种飘在空中自由自在的快感只有云彩能体会。徐昭担心我,把我一把捞起困在他身边:“你真是胆子大,掉下去你以为闹着玩的?”他有些气恼,我咯咯傻笑,挑衅地问:“你担心我啊?”
他收敛了怒意,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慢慢扩张,瞳孔中我的影子由小变大,然后我发现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向后挪动,发现后面是高楼万丈,简单的护栏咯得我的腰生疼。他微微笑:“嗯,罗满晴,我的确担心你。”说完他伸出双臂把我抱在怀里,那双魅惑的眼睛慢慢阖上,唇瓣的温热一点点过度到我的身体里,每一寸,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我有些不知所措,这种唯美的画面我竟然全程睁着眼睛,直到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关我才沉入梦境,闭上眼让黑夜入侵,因为有他,我第一次不怕黑暗的无边无际。他巧妙的游走,触动所有机敏的开关,我始终是笨拙的,不断配合着他的霸道和贪婪。
似乎好久他才舍得放开了我。
我的气息难以平静,睁开眼睛,他正笑着看我,嘴角的弧度透着一股得逞的胜利感:“说实话,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和他的自信相比我像个傻瓜,在他面前我全部的防备和谎言被轻易揭穿,他使我鬼迷心窍,让我丢盔弃甲甘愿触碰禁忌。
我诚实地坦白:“有,我喜欢你。”
他高兴的像个孩子:“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如果成长需要一点儿转折来点缀的话,中考算得上其中之一。很长时间父母都在操心我的升学问题,他们平时除了吵架从来不管我的学习,而我多半处于一个散养式的生活状态。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连400分都拿不到人,所以中考成绩公布的时候他们有些喜出望外。
学校本部既然去不了,父亲只能想其他办法。此时的他已经不在饭店做厨师了,经过长时间的磨砺,在本市他掌握了大批人脉,并准备过段时间正式投资餐饮,按他的话来说,准备东山再起了。
除了市区的三个重点,市下辖的城镇上有一个管理极为严格的高中,井然高中。全封闭不说,只有法定假日和寒暑假,连周六周日都要在漫长的自习课中度过。
我选择了井然,正如我的初衷,我想离开家,住校的日子或许能让我好过一点。老妈曾背地里跟我说,只要我上了高中她就离开我爸找自己的幸福去,我把它当成了一个笑话,听过就忘了。我知道她不会,要走她早走了。她甘愿跟着我爸,从富有到穷光蛋,如今慢慢打拼,他们是相爱的,只是爱的方式太过决裂罢了。
艾田听说我要去井然,可惜的说:“那你不能和我们一个学校了。”她看了一眼慕邵然。
他们这对情侣在学校简直比明星还要出名,校内论坛有一个置顶的帖子,说她和慕邵然是模范夫妻,还是学校爱情协会的代言人,两个人的情侣写真传遍网络。老师试图把家长叫来以此灭二人威风,谁知道两家不仅在生意上是合作伙伴,艾田的舅妈还是慕邵然的小姨,两个人小时候就在某次家庭聚会上见过面,双方家长在办公室攀亲溯源,一口一个多多关照。
校领导棒打鸳鸯失败后,艾田和慕邵然分别占据了文理科珍珠班的榜首,一举歼灭敌人的嚣张气焰,有成绩做保证老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两个妖孽愈加无法无天。
我白了艾田一眼:“算了吧,你俩都快成本市校园中的传奇了,我还是去井然吧,省的看你俩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腻歪。”
慕邵然低头亲了一口艾田:“你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我就势挥起拳头:“小子,挑衅啊,你是不是皮痒?”
艾田心疼,忙拦下来,满脸堆笑:“徐昭去哪啊?”
“还不知道呢,应该去外地吧。”提起他我心里顿时不好受,“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却要异地恋了。”
艾田吃了一口慕斯蛋糕:“那咱不提他了。宁妆呢?”
说起宁妆我满肚子疑惑,放下勺子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宁妆竟然要去五中!”
艾田与慕邵然对视一眼,慕邵然抢先反应过来:“五中?她的成绩去五中?”
宁妆在学习上和我不分伯仲,她的成绩过了本部分数线却自动放弃资格选择了五中,五中相比文化课更重视艺术成绩,况且学风也没有十三中好,她简直是得不偿失啊。
我点点头:“嗯。你们说这妮子傻不傻,她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啊,气死我了。”
艾田看了我一眼,抽出餐巾擦了擦嘴。我看她有话说,试探着问:“你知道原因?”
“一点点。”她有些犹豫,小心打量我,“满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我知道后面准是一个震惊的消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答应着:“你说,我吃不了你。”
“顾襄,就是原来在画室一起学画的那个男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他被五中录取了。”艾田看我脸色越来越差,忙解释:“妆妆没跟我坦白过,我只是有几次在画室无意碰上他俩在一起聊天,我想,她没跟咱们说是怕你的态度太强硬,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吓跑。”
我本来还有些生气,觉得宁妆没把我当朋友,可后来想想,她那样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儿,见识了我因为刘美静和焦思洋的事火冒三丈,她肯定不敢轻易对我说心底的秘密。
秘密?
电光火石间我想起了什么,或许她想说,只是一直没寻到恰当的机会呢?
我没有去问宁妆,她是骄傲敏感的松鼠,我怕惊扰她悉心经营的爱的洞穴。对于宁妆,她假装维持着美好的外表,可我知道她的内心有多脆弱,爱她的最好方式就是远远看着她,她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
所有的遇见,都是美丽的意外。就像我遇见徐昭,艾田遇见慕邵然,刘美静遇见焦思洋,宁妆遇见顾襄。这是一场无法预知的宿命,谁都挣脱不开也无法赢得漂亮。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跟着父母回了老家。
整个中国都在期待2008,当它真的抵达,我们才知道迎接它的代价竟然充斥着鲜血和泪水。我永远都记得奥运会开幕那天,我和表哥坐在八月的田野里,榴火把我们的脊背烧得滚烫,外公的鱼塘寂静无声,我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突然变得不知所措。
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在悄无声息的夜里痛苦地离开,而我却没能看他最后一眼,我还没对他说,我爱你。
外公的高梁自行车倚在栅栏旁边,外公亲手采摘的野生榛子还剩下那么多,外公饲养的信鸽在屋顶“咕咕咕”,一切都没变,不过是一位年迈的老人辞世而已,却带给我那么沉重的悲伤。
哥哥说,外公离开那晚走得很安详,他的胃似乎不那么疼了。外公喊着哥哥的名字:“世铎。”仍旧慈爱和蔼,“这是爷攒的,本来想留着给你娶孙媳妇用,现在……给你。”外公拿出枕头下陈旧的红色存折塞进哥哥手里。
哥哥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推辞着不肯收:“爷,世铎不要。”
外公的眉头紧锁:“你拿着,这是专门给你的。”
表哥接过来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外公已经睡着了。
鱼塘边,小木屋里的黑白电视正在重播奥运会的开幕式,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四周蔓延着青蛙的叫声,我们却失去了玩耍的兴致。
哥哥带我走过小镇的石桥,桥下种着鲜艳的红玫瑰,我说:“这里是陈卓家的吧?”
玫瑰浓烈的香气我永远记得,陈卓特地烘干的花瓣陪我走过无数漆黑彷徨的夜晚。那是童年才有的单纯美好,更是怀旧的气息。
“他们早搬走了,你忘了吗?”提起陈卓,哥哥有些无奈。“他们搬进市里之后,陈卓父母闹离婚,陈叔叔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他妈气得住进了医院,陈卓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去了省城打工,前年回来看他混得还不错,还混出一个陈老二的名头。”
我敢发誓,陈老二这个名头我在哪里听到过。
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