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徐昭“约会”之前,我跟踪了焦思洋。
他和校外一帮混子在一起,他的书包松松垮垮地背在身上,一个小弟模样的人从旁边钻出来,毕恭毕敬地替他拿书包。然后我看到有人给他点烟,他夹着香烟和其他人勾肩搭背进了台球厅。
那是我第一次去台球厅,里面烟雾缭绕让人迷惑。
就在我想叫住焦思洋的时候手腕一紧,被人拉到了一边,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对方的脸,气急败坏:“谁啊,放手!”
那人笑了一声,把我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我说罗满晴,你可真够闹腾的。”
这人认识我?我定了定神,这才借着灯光看清楚些,想了好久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任……任什么来的?”
他失望地松开手:“我做人真失败。任舜凯!”
我斜睨他一眼:“你在这干什么?”
他举了举手里的球杆:“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一个人来这干什么?”他向后瞟了一眼焦思洋一行:“你不会来找他的吧?我说,你本事挺大呀,小小一个丫头怎么谁都认识。”
“你认识他?”我小声打探,“就那个穿校服的。”
他点点头:“跟别的朋友认识的,他在这个台球厅里看场子,身手不错,老板挺看重他的。我们都喊他洋哥。”
我听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洋哥?这是什么称呼?我不记得焦思洋还会打架,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一个陪我玩跳房子的小哥哥,学习好,文笔好,是响当当的三好学生,还是我妈让我学习的榜样。
任舜凯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别 惦记了,你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还指望洋哥看上你?”
我白了他一眼,不服气地说:“我穿上高跟鞋比你都高,比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都高。”
他忍不住笑了:“就你?”然后他伸手指了指靠在一旁的女人,“跟盏姐比呢?”
我向他努嘴的方向看,在焦思洋旁边站着一个妖娆的女人,穿着红色的紧身裤,白色的V领毛衣,头发垂到腰部,趴在球桌上的时候胸前的丰满简直一览无余,她笑起来完全可以用“风骚”两个字来形容。黑8进了,她放纵地笑起来,点燃一根烟在焦思洋面前吐了一口烟圈:“怎么样?我这个徒弟还算不错吧。”
焦思洋鼓起掌来,接过球杆,挽起袖子准备下一局。
任舜凯扭过我的脸,很不满意:“喂,我和你说话你能专心一点吗?被人忘记名字也就算了,连说话都不屑看我,你这个小丫头真是的。”
我鬼迷心窍地问:“那个女人是谁?”
“你说盏姐?”他坏笑起来,“银盏,是只鸡。”他挑眉示意我是否还要听下去,我和他对视,用眼神告诉他我不忌讳这些,于是他洒脱地晃了晃脖子,说:“也就比咱们大不了多少,十八九的样子,是这儿的老板娘,大家喊她盏姐。”
我把任舜凯讲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堵的慌,就像一朵火苗在心里蹭蹭蹭的烧,烧得我心烦意乱。我不服气,或者说是不相信。我从来不知道焦思洋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不能这样!美静那么喜欢他,大家那么喜欢看他写的散文,老师那么相信他的学习能力,他怎么可以在初三的关头变得这么堕落!
我拉着美静到台球厅,把焦思洋这副鬼样子指给她看,她拿着初三年级的测验成绩单,看着排名不断下滑的焦思洋的名字,失望地说:“满晴,我早都知道了。我跟踪他来过这儿,这里的所有我都知道。”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双大眼睛看我:“我害怕,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自己喜欢上一个不值得的人,更怕这份感情没办法继续,她在迷茫,在十字路口徘徊,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亮多想对她说:“走吧,咱们回去吧。”但是已经晚了,她坚定地告诉我:“满晴,我想我没办法停止对他的喜欢。”
台球厅在地下,出门是一个空旷的院子,四方围着整齐的红砖墙,楼梯从其中一面墙上延伸,我拉着美静坐在台阶上。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落满了雪,我仰起头盯着树梢,眼睛一眨不眨,我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可以喜欢他,但我不许你们在一起。你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如果跟他一起堕落,别怪我没提前提醒过你,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抢走!”
艾田说我理智过了头,不论什么事最平静自如的总是我。她甚至打过这样一个比喻,如果哪天我们四个突然看见路上躺着一个死人,美静会哇哇大哭,宁妆会“啊”的一声然后站在原地哆嗦,她则能视若无睹地从尸体旁走过去,就算恶心害怕也要强装镇定。而我将第一时间找到电话,拨打120和110。
她说,罗满晴,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这个可怕的女人在赴约之前特地精心打扮一番,于是稍稍迟到了几分钟,似乎三十分钟?
徐昭骑着一辆宝蓝色的越野车,连人带车等在桥上,看到我的时候恨不得把我吃了,他指着手表:“姑奶奶,你算算你迟到了多久!”
我也没想要强词夺理,很诚恳地赔礼道歉:“对不起哈,有点堵车。下次一定准时!”
他没打算和我计较,跨下车问我:“打算去哪?”
我还真没想过要去哪,摇了摇头:“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他有些不好意思,“在画室艾田宁妆围着你,我也不好把你单独叫过去,在学校,你又不是和我一个班的,找你一次也麻烦。我就是想把你叫出来,说说话。自从大连回来咱们就没好好说过话,你总是躲我。”
我仰起脖子看他:“我问你,你在大连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哪句啊?我忘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挺自作多情的,或许人家只是一句玩笑话,被我揣测出那么多意思。或许他只把我当成好朋友,我何必要把那份感情说出来让大家尴尬呢?于是我只好回答:“算了,忘了就忘了,没什么。”我看了一眼前面望不到头的运河水:“咱们就沿着河边走走吧,反正也不知道去哪。”
运河横穿过整座城市,我和他之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我讲起美静和艾田,又讲起小时候和他刚认识的那段日子,然后他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位置,自行车被他推到左手边,而他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竟然没有躲。
徐昭的手很大很软,他把我的手攥成一个小拳头握在掌心,然后俯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觉得这样更好。”
原来,我们的爱情是从暧昧开始的。
焦思洋被勒令退学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瞪大眼睛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昭坐在我旁边,他握着我的手示意我安心,我轻轻地转过头求救般的看他:“怎么办,美静她早晚会知道。”我说话甚至带了哭腔,虽然我早都预料到了这一天,可在徐昭面前我不自觉地卸掉了防备。我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画室里只有我和他,独开了一盏灯,我们坐在灯光的边缘,石膏像在光芒中央保持着最完美也最僵硬的姿势。他的手绕过我的脖颈,微微用力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像哄一个小孩子在我耳旁吹气:“满晴,我们总要学着长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的事,我们无法干涉,只能静静看着。”
他的肩膀很舒服,我渐渐冷静下来,我的眼睛看着沉在黑白光影中的塞内卡,仰起头把下巴垫在徐昭的肩头,他的侧脸真好看,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嘴角都是微微扬起,那抹不怎么明显的弧度让我深深迷恋。我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可我们明明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黑暗的,不是么?我们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落进悬崖万丈?”
他转过脸,低下头,额头碰着我的头顶,缓慢又沉重地说:“满晴,你忘了,我们谁都不是观音。”
仁爱,豁达,善良。我知道自己不足以匹配太过高尚的人格,却想尽自身的微薄力量改变点儿什么。我无法见证一场悲剧的诞生,总要采取些行动去制止才对得起我的良心。很多年之后,徐昭坦白地告诉我:“罗满晴,你总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可事实上,你谁也拯救不了!”他愤怒地摘掉戒指,把它丢进栏杆外的运河,我亲眼看着那抹抛物线从眼前落入滔滔河水,无能为力。
离开画室后我疯狂地在学校里寻找美静,宁妆和顾襄分别抱着满怀的画具,我从他们身边跑过,留下一句:“见到美静一定要告诉我。”
最后,是艾田在舞蹈教室找到了她。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她一个人缩在镜面和墙面之间的九十度角,镜子无情地烙着她难过的背影,她的肩膀在颤抖,我看到落在地板上晶莹的泪水,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刘美静!”
宁妆扯着我的手臂,我一把挥开她走到刘美静身边:“抬起头看着我!”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全然没注意我因为她急得方寸大乱,在我还没来得及发脾气的时候扑进了我的怀里,用尽全力抱住我,她的眼泪鼻涕蹭在我的校服裤子上,我一点都没觉得恶心,而是坐在地板上,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的像一个大姐姐,对她说:“美静,不能哭。”
我本来想说这只是一件人生中必须经历的小事,以后,在你的漫长旅程中还会遇到更好的人,比焦思洋帅气有才华的人将大有人在,现在,你必须勇往直前打起精神重新起航!这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被我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而美静的下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她说:“满晴,他住院了!他的肾被人打伤了!”
焦思洋出事的那晚,我和徐昭放学就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美静告诉我,那晚她其实是想找焦思洋把话说清楚的,他们并肩坐在台球厅的门口,她攥着宽大的校服袖子,对他说了三个在他看来好笑又无力的字——回头吧。
焦思洋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抽出一根烟在她眼前晃了晃:“刘美静,你告诉我,怎么回头?”
她说不上来,就那样坐在一边看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最后地上铺满了烟蒂,焦思洋站起来狠狠地踩灭了所有零星火焰,用宽厚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妹妹,我的事以后你别管了。”他洒脱无谓地耸了耸肩,点着她的鼻子:“好好学习,听见没有?别跟我似的,成了社会上的败类。”
刘美静刚想回绝他“不是的!你才不是败类!”,楼梯口突然涌出一大帮人,她和焦思洋对视一眼,焦思洋牵起她的手大喊一声“跑!”他们穿进台球厅,焦思洋还顺手牵羊地拿了一根球杆,对惊慌失措的银盏说:“他们来了,帮我,盏姐,你一定要帮我!”
他示意美静一定要跟紧他,他们一起从台球厅后门溜走。后巷堆满了垃圾,散发着恶臭,刚下过的几场春雨让道路变得泥泞,美静跟着他踏过一片狼藉,马上就要到巷口的时候预先堵在那里的人一哄而上,焦思洋紧紧护着美静,胡乱挥舞着手里的球杆想要冲出去,可是对方人多势众,轻而易举地拆散了他们,美静吓得大喊,焦思洋只好停下来对在场所有人起誓:“这是我的事,和她没关系,是汉子冲我来!”他把台球杆掰成两截,护在胸前。多方领头的示意手下人放开美静,咬牙切齿碎了一口焦思洋,说:“妈的,你有种!我今天不让你爬着出去我都不叫陈老二!”
美静蜷缩在角落里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心脏突突突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儿。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看着混乱一团她竭力选择时机返回台球厅,这种情况不报警会死人的!可是对方的人机灵,察觉出她想搬救兵快步跑了过来,挥起棒子冲她的脑袋打去。
美静说她当时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听身后传来一记闷棍的响声,等她转过身焦思洋已经倒地不起了,对方明摆着是冲他来的,见他不省人事都蔫蔫而归,其中还有人趁机踹了他好几脚。前一秒还乱哄哄的巷子骤然安静,自称陈老二的显然还没玩够,盯着美静看了好半天,贼笑着说:“小姑娘,告诉自己的男朋友,掂量掂量几斤几两,别不自量力存心跟我找别扭!”
讲到这儿美静突然不说话了,我追问:“然后呢?”
宁妆把手帕拿出来替美静擦鼻涕,她接过来啜泣两声,断断续续地说:“后来,我回台球厅找那个叫盏姐的帮忙,谁知道台球厅也被砸了,银盏瘫坐在球桌旁边一副魂不守舍。她见到我强颜欢笑,把手机借给我拨120,救护车来了之后银盏不让我上去,她说这件事她会处理,和我没关系,让我安安分分地回学校继续上课,对谁也不要提起。”
打架斗殴自然要被学校开除,台球厅跟学校隔两条街,里面不乏有本校的人,难怪传进领导的耳朵。艾田小声问美静:“有没有人看见你?”
美静点了点头:“有,但是他们不认识我,都把注意力放在焦思洋身上了。”
艾田放下心来:“那就好。你就当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一旦有嘴欠的到校长那儿告你的状也别怕,有我呢。”她自信地眨眨眼睛。
我听美静把始末讲完,心里七上八下的,我问她:“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
我说:“那好,我们找个机会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