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开始蒙蒙放亮,残月隐入了云中,只剩几盏孤星仍然倔强的坚持。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新的曙光即将来临。
刘撷一行人沿着官路缓缓前行,张辽怕刘辩与刘撷两人年少驭不得马,安排刘撷与小纪子同骑一匹,自己则带上了刘辩。双骑并辔齐驱,身后的兵士蜿蜒随行。没走多远,惊吓了一夜的刘辩便摇摇欲坠,张辽只得放慢了速度,小心照料。
刘撷也疲惫到了极点,但却异常清醒。仅靠只言片语就收服了张辽和一千兵马,并未让刘撷觉得有多么得意,反而使他有了更大的危机感:这一千余人的队伍,分别为八百步卒,二百马队。每天消耗的粮草军饷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刘撷虽贵为亲王,食邑陈留,但倾其所有,每月也仅能勉强应付六百多步卒的消耗,剩下四五百名军士和二百多匹战马的花销却令他毫无头绪,一愁莫展。
刘撷知道,自己还未真正的掌握这支军队。
有些时候,慷慨激昂是一回事,填饱肚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现实在大多数时候都赶不上梦想的脚步。
“殿下,我见您愁眉不展,是否是在担心填不饱肚子?”身后的小纪子突然对他说道。
“呵呵……”被猜中心事的刘撷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既没承认,也未反驳。在没有看透小纪子之前,刘撷还不能轻易的推心置腹。
“殿下不必多疑,我们宫人天天混迹于尔虞我诈之间,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心意。”小纪子自嘲了一句,接着说道:“要不让奴才猜一猜殿下的心思?”
“呵呵,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感兴趣,不妨说来听听。”刘撷玩味的回头看了小纪子一眼,说道。
“我猜……殿下肯定不相信城南真的有那么一所宅院,宅院内真的存着一些车马。”小纪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能刘撷听清的声音说道。
刘撷一愣,并未想到小纪子竟从此处说起。
“其实……张让在城南还真有这么一所宅院,只是知道的人很少罢了!”小纪子缓缓的说道。
“哦?……”刘撷颇感意外:“难不成张让是真的想让我去那里取车马不成?”
“那倒不是!”小纪子摇了摇头:“去城南有条必经之路,路上有片十分茂密竹林……”
“嗯……倒是个杀人毁迹的好地方!”刘撷平静的说道。
“那里的确埋了不少冤魂!”小纪子也平静的说道。
“看来纪公公不仅仅只擅长揣摩他人心意啊!”刘撷也压低了声音说道。
“呵呵,这不是重点,我想和殿下说的,是那所宅院!”小纪子老脸一红,有些神秘的说道。
“那所宅院?”刘撷突然意识到,小纪接下来子要和自己说的话,会相当重要。
“其实,也不是说那所宅院,那所宅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宅基下面藏着一个很大的地库,奴才虽未真正丈量过,但估计也得超过上面宅院五六倍有余!”小纪子沉吟了一下说道。
刘撷心念一动,不由得问道:“张让的那所宅院约有多大?”
“呵呵……”小纪子有些得意的笑道:“此间宅院在张然诸多外宅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具体多大不说,院内豢养的七八十匹骏马倒是能为殿下的骑阵增色不少!”
刘撷又是一惊,继续问道:“你曾进过那个地库?”
“去过,但也就一次!先帝驾崩前后,宫中一片慌乱,张让趁乱搜刮了不少。实在人手不足,才教我等相助抬运的!”小纪子答道。
“你是说……”刘撷虽已大致猜到,但仍旧追问道。
“不仅如此!”小纪子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他突然向刘撷问道:“不知殿下对于前朝王莽知晓多少?”
“略知一二。”刘撷心中暗念:“如若后世分析的属实,王莽还应算是我的前辈呢!”
“王莽篡汉以后,大兴新政,不仅广收私田,还改币制,收盐铁。这些举措虽然搞得民怨沸腾,却也大大充盈了国库。但是,等到后来旱涝灾患频发的时候,国库却拿不出一文钱,殿下不觉得很奇怪吗?当年绿林军攻破长安之时,也未曾在王莽的老巢中搜出多少金银。世间皆传闻,王莽将掠获的无尽财宝藏到了某处,我朝世祖光武皇帝还曾特意派军四处寻访,却也空手而归!但是,在张让的地库之中,却藏着一份据说是近百年前传下来的藏宝地图!”
“此话当真?!”刘撷惊讶得差点没喊出声来。
“殿下,此图无法证实是真是假,但张让却一直视若珍宝,要不是一直未能勘破图中的迷文怪符,张让早就下手了!”小纪子遗憾的感叹了一句,接着说道:“就算藏宝图是假,张让地库那些珍宝也足够百万大军的数年用度了!”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知于我?你完全可以隐瞒的。”刘撷沉声问道。
“呵呵……”小纪子苦笑了几声,看着东方即将升起的朝阳,喃喃的自言自语说道:
“因为,昨夜,小纪子已经死了!”
刘撷感觉到身后的小纪子幽幽的叹了口气,又听他说道“原本,我们在逃亡的路上,小李子就一直在暗中与我商议,他认为张让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决计是无法活命了。同他一同亡命天涯,惟有死路一条。不如将他杀了,再把你们兄弟二人灭口,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踪匿迹。等到风声没那么紧的时候我们再潜回宅院,入库分赃,共寻宝藏。如果一切都能天随人愿的话,我们就此隐姓埋名,逍遥快活啦!”
“这倒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打算,我听着都有些心动!”刘撷不禁笑着说道。
“殿下当时的一席话,点醒了我!”小纪子接着说道:“要是我们真的谋害了陛下和你,也就真的成了天下的罪人!一世亡命天涯,又怎能有机会翻身?”
“所以你就幡然悔悟了?”刘撷问道。
“不完全如此,当时我的心中还有一丝侥幸,认为只要我们处理得妥善,将你们的尸首藏好,我们还是有一线希望的!真正使我在那一刻动摇了的,是殿下的眼神。”小纪子缓缓的说道。
“我的眼神?”刘撷有些诧异的问道。
“对,是殿下的眼神!我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有惊诧,有恐惧,有不知所措的慌乱,有拼死相搏的决绝,更有对命运不公的不甘与愤怒!当时我就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竟举着刀冲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还是那么的纤弱!他到底做了什么?竟要让我如此残忍的对待他?!殿下,你知道吗?当时我攥着刀的手抖得相当厉害!杀张让的时候,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因为我知道他罪有应得!但是,让我用刀去杀你们,我很恐惧!
殿下也许有所不知,我是七岁入的宫。在此之前,我就已经是孤儿了!我的父亲死在黄巾贼的刀下,我的母亲受尽了官军的凌辱而自尽身亡!我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应该向谁复仇!在河东解良,我在沿街乞讨的时候被一伙劣绅抓了去,被强迫净了身卖到宫中做了宫人。刚进宫时,无依无靠的我经常被十常侍的党羽欺辱,常年睡在屎尿堆中,与苍蝇老鼠争食,靠着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过活。当时,我就暗暗发誓,只要我不死,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杀尽那些欺凌我的杂碎!
我只有变得更坏!变得更强!变得敢用刀子捅进任何人的心口才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深宫中生存!渐渐的,他们害怕了,先是躲着我,后来又慢慢向我靠近,拉拢我,利用我。我当时认为我很强大,强大到可以使我曾经的敌人在我面前点头哈腰,垂眉顺目,我感受到了踩在别人头上是如此的美妙!我开始学着向上爬,学着向更强大的人低头,学着不择目的,学着麻木不仁!渐渐的,我开始和那些曾经对我百般凌辱的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彻底背叛了当初的誓言,成为了他们杀人的刀!成为了……我最痛恨成为的人!
当我举着刀对着殿下的时候,我发觉我就是残害我父母的凶手!
当我举着刀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的时候,我发觉我就是那将我卖进宫中的劣绅!
当我举着刀对着曾经九岁的自己的时候,我发觉我就是那群一直欺凌我的杂碎!
所以,我放下了刀。
那一刻,我很矛盾!我也很挣扎!要拒绝触手可及的富贵荣华,真的很难!
但是,我的良心告诉我,我的选择是对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死了!那个活在深宫幽暗之中的扭曲的小纪子,死了!
今天,我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姓在阳光下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但是,我的心理很干净!哪怕我只是只鬼……
殿下,你刚刚问我为何不私吞那些宝藏。一只鬼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刘撷沉默了。因为他感受,他的后背微凉。他知道,那是小纪子的眼泪。刘撷不敢回头,他不能,也不可以回头。因为一个强者不应让人看到他在流泪!因为,强者不容亵渎!
刘撷沉默了。因为他曾用很卑劣的心思去猜疑一名勇士,一名敢于直面自己耻辱的勇士!勇士不应被诋毁!
刘撷沉默了。因为他原本早就死去。就在刚刚,他还自鸣得意的以为仅靠自己从后世带来的那点狗屁机灵和拙劣的嘴上功夫就能感化一个恶行满贯的杀手。其实,是小纪子心中的善念救了自己!在那一刻,但凡那些罪恶能再蛊惑一些,刘撷现在早已变成了一摊腐土。
小纪子的坦诚不仅救下了自己的性命,也挽救了自己的将来。
他用一个宝藏,一把刀,一段经历告诉自己。
这里是乱世,不是童话世界,不是游戏情节,更不是那些不明就里的穿越YY故事。
在这里,没有什么神奇的主角光环,任何人都可能在黎明前死去!
“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他们也不会拦你。此刻,你是自由的。”刘撷没有回头。
“不啦!”小纪子洒脱的说道。
“为何?”刘撷问。
“宫中逃出来的这一路,我都与殿下一路同行,那就让我继续跟着你一路到底吧!”小纪子笑道。
“也好!”刘撷道。
“嚯!”小纪子突然一声暴喝,伴着刘撷一同向朝阳冲去……
“公公,你该有个名字。”
“鬼也需要名字?”
“需要。”
“那殿下再给我起一个吧!”
“你知道谛听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姓狄,名廷。以后就叫狄廷吧!”
“好!”
初生的红日下,一匹骏马在飞速的疾驰。
策马之人……
名叫狄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