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茶园工坊里,一排排采摘好的碧翠茶叶在架子上摆放整齐,这些鲜嫩的茶叶将会经过八道繁复的工序才能变成远近闻名的谭家乌茶。如今,正是新茶下来的日子,工坊里人人都不得闲,忙碌中却也透着有序,不见喧嚣。r
如意闷闷不乐的走过来,在一旁坐下,嘟着一张小嘴,心事重重的样子。r
茶园的制茶师傅梅老九转身看见女儿,叹了口气,连忙走了过来,嘴上不忘责备道：“如意,你怎么没蒙脸就过来了,你忘了谭家茶园的规矩了吗？”r
原来谭家茶园里规定,女子采茶一定要以纱覆面,以免害了茶叶的灵气。r
如意回过神：“爹我知道了,”怕自己一向最守规矩的父亲继续责备,她连忙岔开话题,说：“对了,爹,我听丝若说,老东家病重了。”r
“什么？”梅老九愕然,“竟然是真的病重？”r
她望着对面父亲忧心忡忡的脸,想了想,默默将谭家对此事讳忌莫深的做法咽回了肚中。r
“不行,老东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得去看看他。”梅老九站起身来,老实巴交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r
谭家大院内此刻却是一片喧嚣。r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r
披挂整齐的天师摆着香案,开坛做法。尖锐的嗓音和刺耳的摇铃声让整个院子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r
谭夫人在云霞的陪伴下,双手合什,焦躁的看着天师做法,似乎真的想要通过这样可以沟通神明,达成愿望。r
纸符燃烧的烟雾缓缓在升向天空,天师桃木剑挥舞的更急,正到关键之处,突然前方出现一个身影。r
众人愕然回头,看见病入膏肓的谭老爷身上仅穿着一件寝衣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蹒跚的出现,只见他脸色惨白,身体摇晃,分明没有多少气力。r
他满眼都是憎恶,喘息着开口：“你到底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r
众目睽睽之下,谭夫人几步上前,焦急解释：“老爷,您这一病就是小半年也不见好,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我只好让他们给你驱邪除病。”r
“我身上最大的邪气就是你!”r
谭老爷颤抖着打断了妻子的说话,指着她的鼻尖,怒目相视,立时,院子里的空气顿然像凝固了一般。r
谭夫人屈辱的站在原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泪水一瞬间漫上眼眶,心中又苦又涩。r
谭老爷用尽力气,暴怒支撑着他颤巍巍的走向前方,指着众人,大骂：“滚!都给我滚!”r
天师和下人们惊慌的散去,眨眼间院中为之一空。r
“老爷!”谭夫人委屈的唤道。r
谭老爷回转身,看着她羞怒悲愤种种难堪的脸色和眼中的水光,笑了。r
他笑的身体摇晃,突然一口血喷出,落在白色的寝衣上,触目惊心,整个人软软倒下。r
众人大惊,纷纷围过来,谭夫人惊恐的扑上前,大叫：“老爷!老爷!”r
下人们七手八脚将他扶到了正房床上,谭老爷虚弱的躺到床上,脸色极差,已经昏迷不醒。r
“婆婆。”佟丝若轻手轻脚走入房中,唤了一声。r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谭夫人守在床边不响不动大半天了,大夫过来诊了脉,摇头开了服平气化瘀的方子,又走了。谭老爷始终没醒。r
“婆婆,谭伯伯怎么样了？”丝若走到她身边,谭夫人转头看是她,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佟丝若看向床上的谭老爷,面色枯槁,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r
屋内静静的,下人们不敢打扰,都远远的走开做活儿去了。r
忽然,谭老爷眼皮动了动。r
佟丝若叫道：“婆婆,谭伯伯醒了!”r
谭夫人立刻凑上前唤道：“景然,景然,你醒了？丝若来看你了。”r
谭老爷缓缓张开眼,神色却一片空茫,似乎完全没有清醒,他伸出手在空中茫然的抓着,嘴巴努力的一张一翕的似乎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r
“我要……我要……”r
佟丝若奇怪的问道：“谭伯伯想要什么？”r
谭夫人面色一变,换上焦急担忧的神情,扑上来握住谭老爷的手,说：“景然,我在这儿呢!”r
谭老爷被她手中的力道惊回了神,呆滞的眼珠缓缓转向她,有了些神采。r
“我要……我要我的……”他喘息着,想要说完这句话。r
谭夫人打断他,“好了,别说了!”r
这一句反而激出了谭老爷的愤怒,怒火竟让他这口气平顺过来,他脱口而出：“我要我的儿子!谭铭扬!”r
谭夫人的脸快要绷不住了,她勉力压住自己的情绪,故意道：“景然,你放心吧,我们的儿子,我已经给他发了急电,最快明天就回来了。”r
丝若听在耳中,只关注到谭铭凯要回来的消息,立时眼睛一亮,顾不得房中气氛,兴奋的开口问：“铭凯明天就回来了？!”r
“不是……不是……”他神色痛苦,却挣扎着想要继续说明白。r
“好了,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谭夫人按住他的身子,说罢容不得丈夫再有反应,直接起身拉上床上的幔帘。r
“云霞!云霞!”谭夫人高声唤着。r
云霞应声跑进来,谭夫人神色木然道：“云霞,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容许,不准任何人来搅扰老爷!”r
云霞点了点头。r
“婆婆……”丝若在一旁迟疑问道,“为什么谭伯伯喊着谭铭扬？他是喊错铭凯的名字了吗……”r
谭夫人回头看着她,勉强笑笑：“当然,你谭伯伯这两天,时而清楚时而胡涂,没吓着你吧？”r
丝若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垂帐后又传来谭老爷虚弱的呼喊：r
“铭扬……铭扬……”r
谁也猜不到,顶着谭铭扬的名字被枪决了的高秋朗,已经被叶海山接进了叶公馆。r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华美的房间。房里置放着一套五件头黑漆皮高靠背的大沙发,几案都是银光闪闪的克罗米架子镶玻璃面的。房间正面墙有一座高酒柜,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洋酒瓶。沙发正对着一张红木大床,高秋朗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r
叶海山将身子陷进沙发之中,沉沉的望着还在昏睡的高秋朗,面上神色莫辨。r
高秋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胸口处还是一阵一阵痛楚,他清醒了一下,偏过头看见叶海山坐在一旁,便下意识的挣扎起身,嘴里叫道：“六爷。”r
“别起来。”叶海山站起身拦住他,“躺着吧。”r
高秋朗勉力靠在床头,叶海山便在他身边坐下。r
“还好吧？”r
“没事。”高秋朗抿抿唇,坚毅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疑惑,“六爷为什么救我？”r
“你爹是我过命的兄弟,我答应过他,要让你好好活着。”叶海山看着他,面上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况且,这些年来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了。”r
高秋朗松了口气,心中不禁有几分感动,又听他说起父亲,不由问道：“我爹呢？我很久没见到他老人家了,我想见见他。”r
叶海山的神色在他的问题中变得沉重,他叹口气,没有拒绝,缓缓说道：“我带你去。”r
二人走的并不远,离开房间,又推开一间的房门,只见房间当中的八仙供桌上搁置着一块灵牌,前方供奉着鲜花素果,两旁燃着两只白烛。r
高秋朗缓缓从桌侧绕到正面,他看清灵牌上的字,“挚友高江之灵位”。他看着,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不由得将眼睛瞪大,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r
他僵在原地,不敢承认现实。r
叶海山拿起一个贴着氯化钾的玻璃小瓶递给他,黯然说：“在他身边发现了这个。”r
高秋朗接在手中,眼泪脱框而出,霎时泪流满面。r
“服毒自尽。”叶海山把话说完。r
高秋朗死死盯着这个瓶子,“我爹怎么会服毒自尽？”r
叶海山紧紧盯着他,沉声道：“他被人家逼死的。”r
高秋朗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他听见叶海山一字一句道：“乌茶镇,谭家!”r
“你放了我的孩子,我把命给你!我把命给你!”r
熊熊火焰中,女子痛得撕心裂肺的挣扎惨叫,她声声厉呼,像是逃命冤魂的哀嚎……r
谭夫人一下从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潸潸。不过是在躺椅上小憩,没料到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恶梦。r
梦中朱秋月那凄厉的喊声仿佛还在耳畔,她定定神,捻着指间重新串好的佛珠,走到厅中佛龛面前,低垂眉眼,静静跪低。r
供桌上的观音菩萨眉眼尽是悲悯,仿佛在告诫着,众生皆苦,切莫行恶。r
魏大富走进房中,恭敬禀报道：“夫人,我已经吩咐下人,打今儿起府中一律食素念佛,为老爷祈福。”r
谭夫人默念着佛经,闭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魏大富又问：“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做？”r
谭夫人手下一顿,抬起眼望着菩萨道：“等铭凯回来,赶紧把他和丝若的婚事办了。丝若人呢？”r
魏大富连忙答道：“佟大小姐已经回家了,您放心,我已经跟她说了,老爷的事不要跟外人说。”r
谭夫人点了点头。r
“只是有个叫梅老九的,带着他闺女来了,一直守在宅子外头不肯走,说是非得见老爷一面……”r
“梅老九？”谭夫人沉吟着,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