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是个精明的女人,看到那支配枪的一瞬间她已经全明白了,程大军师的伪装根本骗不了这个精明的女人。陈妍没有点破,更没有要死要活以家庭责任,以亲情来要挟程大军师,而是在不经意间点到了问题的要害。看似对已逝义弟的怀念,陈妍刺痛了程大军师的软肋。如果自己寻了短见,那不就是连自己都确信陈仲楠是叛徒了吗?如果自己坚信陈仲楠是清白的,那就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仲楠。
程大军师脸上只剩了苦笑,陈仲楠的刀端在手上,电光火石间取人性命,血溅七步。而陈妍的刀放在心里,那是比钢刀更犀利、更恐怖的武器,杀人于无形,也能救人于危难。如果陈妍不是采取了这样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如果陈妍只是要死要活的恳求程敬鑫为了家庭,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没有打开他的心结,那么陈妍走了以后呢?当她不在程大军师身边的时候,程大军师会不会再次扣动扳机?不愧是我的女人,程大军师心里乐开了花。
糟了!子弹!程大军师猛然想起枪膛里的子弹还没退,可拉出弹匣,里面空空如也。程大军师拉动了枪机,再次把空弹匣卡进去又拔出来,里面依然空空如也。奇了怪了,子弹呢?程大军师如热锅上的蚂蚁,把子弹带回家本已触犯了法律,趁着别人没发现把子弹补回去这事也就过去了,可如果丢了子弹,那可就没法收拾了。找来找去,最终在冰箱上发现了陈妍留的字条。
妈的!这个娘们!程大军师有了想哭的冲动。刚刚在心里赞美了陈妍的智慧,可转眼间就发现,陈妍毕竟是女人。是女人,就会有小女人的心态。陈妍已经去了北京,走前最终还是不放心,还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通病。她把子弹没收了,交给了钟涛,理由是程大军师一时疏忽,把子弹带回了家。而且陈妍还提醒他,钟涛会把这件事悄悄的解决掉,程大军师理应请钟涛吃顿饭表示感谢。
程大军师突然感到心里暖暖的,他意识到了陈妍的苦心。陈妍在成功的化解了程大军师危机的同时,也清楚程大军师的心结并没有彻底打开。他不会再寻短见,但并不意味着他的苦闷,他的愁苦就此烟消云散。短短几年,陈妍对人性的把握已经到了令程大军师吃惊的地步。她了解这兄弟五人,甚至比程大军师更了解。她认定钟涛没有放弃,她清楚,能打开程大军师心结的,眼下只有钟涛了。
天啊,我怎么把这个母怪物娶进了门?
陈妍走了,程大军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羊肉,烈酒,房间里腾腾升起的白气。钟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依旧是那沉稳的步子,依旧是中气十足的响动。程大军师有些发愣,多少年前,当自己刚刚披上军装,兄弟几人在这间狭小的单身宿舍,指点江山,粪土王侯。
钟涛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没有一丝凌乱的迹象,皮鞋擦得锃亮,合体的军装一丝不苟,腰杆照样笔挺着。程敬鑫吃了一惊,钟涛似乎没有变,却又像变了很多。程大军师仔细观察,这才发现钟涛的头发已经花白,与他三十多岁的年龄很不相称。额头上几道刻凿般的深深皱纹,眼角悄然生出的鱼尾纹,还有二鬓悄然出现的几许白发,昭显着钟涛的憔悴。那场酒很闷,二个人没说多少话,只是一杯杯的喝着闷酒。二个人谁也没提到子弹的事儿,就连二人眼下遇到的危机,也只有寥寥几句。顾盼间流露出的几许悲哀,悄悄的诉说着他们对那位弟弟的思念。是挂念,是惋惜?也许对那个弟弟,兄弟俩唯独没有恨。很奇怪的感情呵。
“你相信仲楠会做出那种事吗?”程大军师舌头有些发直了。
钟涛反问道:“你信吗?”
“你觉着呢?”程大军师反问道。
“就凭仲楠给孩子取的名,还有仲楠用我们的方式推荐那名技术专家,打死我也不会相信。”钟涛叹道。
“知道吗?蓝翎撤编了。”程大军师看似无意说道。
“哦。”钟涛愣了,“这么说,是真的?”
程大军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有人会相信,尤其是我们几个。”钟涛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苍凉,“代价太大了,大到我们不得不相信那是真的。”
程大军师端起酒杯,在钟涛的杯沿上碰了碰,一饮而尽。酒水沿着食道流下,火焰沿着酒水流过的地方燃烧着,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最后,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只留了满嘴的苦涩。
那场酒喝到很晚,二个人都醉了。
“钟涛,你老实告诉我,你不觉得后悔,不觉得惋惜吗?”程大军师认真道。
“为什么要后悔?又为什么惋惜?”钟涛一乐。
程大军师看着钟涛洒脱的笑容,有些发呆:“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突然一无所有。”
“人在不得志的时候会把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旦他得志,他的尾巴会翘的比谁都高。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他变了。(借用下王立群老先生的话)”钟涛看向了缥缈的远方,“当爷爷的,谁没当过孙子?就当是对自己的历练吧,免得有一天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坐你对面。”
“自欺欺人,典型的阿Q。”程大军师不客气回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钟涛乐了,“若岳武穆如我们这般,岂不是要抹脖子?我们并非一无所有,如果你已经放弃了,那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临走时钟涛把程敬鑫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熊熊的火焰:“从头再来。”
那种火焰,似曾相识。当自己第一次面对那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自己看到了希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锐气,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熊熊跃动的野心,还有那暗藏在灵魂深处的魔鬼的种子。就是这双眼睛,让自己下定了决心,此生再无二主。从那时起,程大军师的命运就已经与钟涛联在了一起。多少年过去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即使遭受了惨痛的打击,即使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但他没变,他并没有被打倒。程大军师的眼睛湿润了,他看到了希望,也为自己当初的草率而愧疚。钟涛受到的打击,他所遭受的损失,还有他承受的痛苦丝毫不比程大军师少。但他依旧是钟涛,依旧是那个从不放弃的小北京。那么,自己又为什么要放弃呢?
程大军师的眼泪在那个夜晚簌簌的飞着,长久以来的苦闷,长久以来的迷惘,随着泪水的滑落一点点的消融着。从头再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程大军师内心深处的火焰开始熊熊的燃烧,那火焰点燃了满腹的琼浆,点燃了程大军师的希望。那燃烧的火焰让程大军师浑身滚烫,仿佛一张口就能喷出火来。终于,程大军师再也忍受不了那灼热的火焰,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声。那一夜,单身宿舍里所有的军官都听到了那声嘶吼,没有人怨恨,也没有人责怪。军官们静静的听着那吼声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任由它一声声冲击着灵魂,
新来的师长使钟涛看到了希望,不是那种机关派,不是什么执拗子弟。尽管同是红墙大院里长大的孩子。
作训处长拿到了厚厚的一叠文件,逐一浏览着。看到钟涛那份,作训处长很不耐烦的扔到一边,甚至都没看上一眼。
“小张,下回注意,别再浪费我时间。”作训处长很不满的对文书训诫道。
“是。”小张心领神会。自动G师出了事,新来的作训处长甚至都没有看过钟涛的文件,每次都直接被扔到一旁。
他是个出身很平凡的人,到了部队凭着自己圆滑的处事方式和精明的政治嗅觉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为自己找了棵大树,坚定的站到了卜司令员一派。他根本就不知道钟涛出身于传说中的钟家,他只当钟涛是个没任何背景的小角色。而且他很清楚钟涛和卜司令一派的人不怎么合拍,从军区里对钟涛的打压就可见一斑。卜司令曾在公开场合否定了提拔钟涛等人的任命:一个叛徒的入伍介绍人,绝不能委以重任。
如果一个能混到眼下这职位的机关派连这都不明白,那作训处长这些年就白混了。高位者有些事情是不便于出马的,那样有失身份,所以有些事就只能由下面的人来“自作主张”。尽管不明白钟涛这个小团长怎么得罪了高位上的卜司令,可这显然不是他一个作训处长来关心的。他所要做的,只是忠实履行上面的意思,讨主子欢心。于是作训处长上台后狠命的打压着钟涛,常常大义凛然评论道:一个叛徒的入伍介绍人,真不明白部队留着这种人干什么。
钟涛没说什么,好像被扔掉的文件与自己不相关一样,依旧在忠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师长,您找我?”作训处长一脸谄媚的站在门口。
师长躺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丝毫没有个军人的样子。听到门口的喊声头也不抬,作训处长的手一直抬在额头上,师长却丝毫没有站起来还礼的意思。那名作训处长尴尬的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新任师长伸了个懒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是老吕啊,进来吧。”
“哎。谢谢师长。”作训处长总算是解脱了。
师长皱了皱眉头,这个作训处长让他很是厌恶。
作训处长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可心里很不是滋味。明知道这个师长看自己不顺眼,可他不敢得罪颇有背景这个二世祖。
“我想来找你谈谈这次演习的事。”师长依旧翘着二郎腿,他所指的是G师最近参加的一场演习,G师取得了胜利,“你觉得这次打得怎样?”
师长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笑容,作训处长小心的观察着师长的脸色,可看了半天也没猜到师长的意思,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问你话呢。”师长不满的说道。
“打得很出色。”作训处长见拖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在他的意识里,领导们总是喜欢听好话的,即使碰上个不吃这一套的,至少也不会因为说了好话给领导中下不好的印象吧,“师长您刚来,G师在您的带领下就取得了这样的胜利,这可全靠您的英明指挥啊。我老刘从军这几十年来,从没有见过一个领导能像师长您这样,刚刚上任才几个月,就能重新把一支部队拧成一股绳,取得这样骄人的成绩,师长您……”
“行了行了。”师长很不耐烦的打断作训处长,“我才上任几个月,要说成绩,那也是前任领导班子打下的底子。”
“师长,您太谦虚了。前任领导班子?就凭着他们培养出了个叛徒,给党和国家造成了这么严重的损失,给我们G师摸了这么大的黑……”
“打住。”师长懒洋洋的说道。
老吕吓得赶紧噤了声。
“我认为这次的演习糟糕至极。”师长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比起G师以前的演习,战斗力有了明显的下滑。”
“师长,您有所不知。以前的演习都是碰上些三流货色,这一次咱们可是遇到了强敌。”老吕说得口水飞溅,“G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新任领导班子的过渡……”
“我说你有完没完?”师长虎目一瞪,“回去后给我认真检讨检讨,把这次演习暴露的问题形成书面材料上报。一定要深刻,不要找客观原因。”
“是!”老吕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还有,我听说咱们G师以前可有位能人,叫什么钟……钟……”那名师长在那冥想着印象中的名字。
“钟涛!”老吕答道。
“哦,就是他。”新任师长一拍大腿,“他还有个搭档叫什么程敬鑫的。”
“你是说程参谋吧?”老吕提醒道。
“我刚来,情况不太熟。不过忠诚组合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新任师长看似无意说道,“还有个叫什么孔庆的。”
“是有这么个人。”老吕急忙道。
新任师长眉头一皱,老吕急忙闭了嘴。
“我到任以来,可是一直没有见到他们提交的计划。这是怎么回事?”师长问道。
“他们可是那个叛徒的入伍介绍人,这种人的计划有什么可看的?”老吕不屑道。
“你是师长我是师长?”师长眉头一皱。
老吕的冷汗唰得下来了,局促不安的站在那。
“这么说是你把他们的计划给扣下了?”师长严肃的问题。
看惯了这个有几分嘻哈的师长,这猛得一严肃,老吕一时间被吓傻了。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道:“他们政治上有问题,部队里已经有了定论,我以为……”
“我要看。”师长打断老吕,只是简单的吐出了三个字。
“是!我这就去准备。”老吕急忙告辞道。
师长点点头。
“那我先告辞了。”老吕把手抬向额际,规矩的敬上军礼。
师长依旧懒洋洋的半躺在那,根本就没有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只是挥挥手,表示送客。
老吕一头冷汗出了办公室,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