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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回归(五)


黑风不愧它的名字,即便在丛林里不能跑出全速,也足够陈仲楠耳边只剩了呼呼的风声。丛林间刮过一阵黑色的旋风,一人一马闪电般的一闪即逝。

已经跳出了敌人的第一道封锁,陈仲楠暂时轻松了些。敌人有了先前的教训,已经在归途上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怠慢。陈仲楠很清楚现在的状况,尽管平时有点张狂,可此时他还不至于头脑发热到把自己当成兰保。跑出了几条让人费解的路线,沿着敌人一二道封锁间的空隙出奇不意的东进,南下……来回绕了几个大圈,颇有几分当年毛爷爷四渡赤水的风范,在敌人晕头转向的时候,一举跳出了包围,消失在茫茫的山林间。敌人炸了锅,一个个搜索小队进入了山林,茫然的搜索着陈仲楠的踪迹。

我国自主研发的某定位系统,其定位精度暂时还没办法与GPS媲美,而且只能覆盖我国及少数周边地区,但也有二个突出的优点:第一是胜在隐蔽,该系统的掌上终端是纯被动的工作原理,如果不发送短消息,那敌人完全没办法定位掌上终端的位置;第二是集合了一定的通信功能,可以发送一百三十字以下的短消息。陈仲楠所在的位置只能收到一颗卫星的信号,误差甚至达到了三百多米,但陈仲楠毕竟在蓝翎呆过不短的时间,地图作业还是很扎实的。眼见四下无人,陈仲楠摘下了腰带扣,用短消息变更了新的集合地点和坐标,把敌人远远甩脱了开来。

老子要回来了!

一晃六年,六年了。没有人知道陈仲楠是怎么挺过的这六年光阴。以睡眠像猪著称的陈仲楠在那六年里开始了失眠。每个晚上,每当陈仲楠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一声声叛徒的责骂就会闯进脑海,一个个蓝翎的前辈在梦中出现,愤怒的指着陈仲楠的鼻子,久久不发一言。陈仲楠在叛徒的名号折磨下,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得知蓝翎撤编,陈仲楠的内心更是被痛苦和内疚占满。尽管他一再用内心深处的忠诚来宽慰着自己,但闯入脑海的那一声声叛徒的责骂依旧把他折磨的发疯。

六年了,有家不能回,有兄弟不能相见,不能为年事已高的岳丈、亦舅亦父的舅舅尽孝,不能在倩儿身边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甚至,没能听到已经六岁的儿子喊自己一声父亲。这是怎样的痛苦,是怎样的煎熬。但陈仲楠一次次挺过来了。

每当那些金发碧眼的洋毛子喊着自己麦克的时候,陈仲楠的心都在滴血。多少次忍不住要对着那些洋毛子咆哮:“老子有自己的名字!叫我陈仲楠!”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咽回了肚里。他的心犹如刀割般的痛楚,那是父母留下的,属于一个炎黄子孙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忍受这样的痛楚,忍受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洋名?!

陈仲楠已经死了,背负着叛徒的名号,承担着蓝翎撤编的罪责。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个深夜,都在痛苦与内疚的折磨下,失眠兄弟们,你们还好吗?你们还在恨仲楠吗?原谅仲楠当年的不辞而别。因为仲楠的原因,蓝翎被撤编了,见了面,二哥会不会拔了我的皮?大哥已经退休了,也不知道见到仲楠会做何感想?哈哈,二哥,真希望看到仲楠出现在你面前,你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如果说仲楠当年的事情可以瞒过全天下的人,但仲楠依旧会坚信,那些小技俩骗不了三哥和四哥。

还有倩儿,从结婚起,仲楠就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这些年下来,夫妻二人聚少离多,倩儿用自己孱弱的肩膀承担起了这个家,承担起了家族的产业。一个柔弱如此的女孩子,她所承担的实在太多了。从结婚起,仲楠就让倩儿操碎了心,自己所能带给这个女孩子的,只有担忧。也许倩儿至今还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仲楠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吧?倩儿,仲楠答应你,这次回去就退役,从此以后安心的在家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仲楠,要回来了!!!

陈仲楠深情的看向祖国的方向,他的内心早已被归乡的渴望充塞。耳边呼呼的风声,已经在陈仲楠的脑海里幻化成那片故土,那些亲人的呼唤……

……

程大军师和钟涛如约赶至卜府拜访那位退休的司令员。程大军师的用意很明显,他希望钟家和卜家这对斗了几十年的冤家就此冰释前嫌,至少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争执。钟家现在得势,他希望眼下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钟涛借此机会摆出个高姿态,化解那段无谓的恩怨。

钟涛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在他心里,卜家即使迫于形势答应,那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得十年后卜家重新上台,他们依旧会翻脸不认人,这种事在二家几十年的纠葛中又不是没出现过。但程大军师的面子钟涛不能不给,在他三番五次的劝说下,钟涛勉强答应了程大军师的请求,登门一叙。

心口不已,程序化的虚伪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钟涛明明不耐,可面上依旧要摆出恭敬的姿态来。眼前这名曾在军区呼风唤雨十年之久的老者,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人走茶凉,老夫做梦也想不到,退休以后第一个来看我的外人,竟然会是你们俩。”卜司令员沉重的吐了口气,语气间满是落寞。

钟涛也感叹一声,深以为然。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神色间略有几分慌张的男子闯进了客厅,目光落在钟涛和程敬鑫脸上略作停留,随即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卜司令员喊道:“爸,来客人了?我有点事,失陪一会儿。”

卜贾的脸上明显有着几分慌张。

“成何体统?还不过来见过客人?”卜司令员不悦道,随后一一介绍一番,卜贾礼节性的寒暄一下,就急急跑回了自己房间。卜司令员眉头一皱,略一思索,带着几分担忧望向了卜贾的房间。

客厅里,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应该说,卜司令员住处的隔音效果的确不怎么好。卜贾在房间里敲键盘的劈里啪啦声不时的闯进耳膜,随后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贾儿!”卜司令员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对着房间里吼了一声,“你在搞什么?小点声。”

时间不大,卜贾急匆匆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

“爸,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卜贾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慌,“我的护照放哪了,你看到了没?”

“要出国?”卜司令员眉头一皱,有了几分担忧。

“出去几天,公司有点事儿要处理。”卜贾目光有几分躲闪,钟涛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卜贾在说谎。

“爸,看见我护照了吗?”卜贾急促问道。

“柜子第三个抽屉。”卜司令员一指旁边的房间。

话音还没落下,卜贾已经跑进了房间。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卜司令抓起电话和那边说了几句,神色凝重的挂上了电话。卜司令员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握住茶杯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露出了惨白的颜色。

“司令员?”程大军师出声询问道。

“你要去哪儿?”卜司令员喊住了正欲离去的卜贾,眼睛死死的盯着卜贾手上的护照。

“出国一趟,过几天就回来了。”卜贾目光躲躲闪闪,不敢正视卜司令的眼睛。

老爷子胸口起伏,强自压了压激动的情绪:“不回来了?”

卜贾脸色一变,掩饰道:“瞧您说的,我就出去几天,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我怕未必吧。”卜司令员死死的盯着卜贾,看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卜贾张了张口,讪笑一下:“爸……”

“孽畜,孽畜啊!”卜司令员嘴唇哆嗦着,看着一脸惊慌的卜贾,“今天你要敢踏出这个房门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爸,您是怎么了?”卜贾强自镇定的问道。

“你刚才,在屋里干了什么?”卜司令员突然厉声道。

卜贾闻言浑身一震,护照啪得一声掉到了地上,连忙弯腰去捡那本护照。

卜司令员站起身一脚踏住了地上的护照。

“爸……”看到卜司令员的举动,卜家脸色惨白。

“告诉我,你刚才干了什么?”卜司令员嘴唇哆嗦着道。

“发了几份邮件,都是业务上的事儿。”卜贾声音颤抖着,他的小腿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哆嗦了起来。

“什么业务?”卜司令员脸色一凝,喝道。

“还不是公司那点事儿,您就别问了。”

“什么业务,需要和国外的情报站联系?”卜司令员声音犹如炸雷般响起。

卜贾一个激灵,面无人色:“爸……您……您瞎说什么?”

“孽畜!军区已经来过电话了,刚才,就在刚刚,从这个屋里发出了一份邮件,收件人是国外的情报站。”卜司令员怒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

卜贾脸色惨白,呆呆的看着卜司令员。钟涛和程敬鑫闻言也愣在了一边。

卜贾脸色急剧的变化着,最终眼神一凛,一抹阴狠在脸上闪电般划过。

望着那森然的冷意,钟涛心下一突,急吼道:“小心!”

话音未落,卜贾已经闪电般的拔出了手枪,指在了卜司令员太阳穴上。

“都别过来!”卜贾冲着钟涛和程敬鑫喝道,“不然我一枪打死他!”

“孽畜,你要干什么?”卜司令员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儿子用枪指在脑袋上。

“是你逼我的!”卜贾似是下定了决心,咬牙切齿的说道。

“都给我退出去!”卜贾眼见着逃生无望,声音里有了几分凄厉,把枪口死命的顶在卜司令脑袋上,“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他!”

“有话好说,你先别激动。”程敬鑫急忙劝道,“你现在放下枪还来得及!”

“你这个孽畜!”卜司令狠狠骂着,“我早就劝你回头,没想到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你以为我不想吗?!”悔恨的泪水在脸上划过,卜贾颤声道,“可这条路一旦走了,就绝没有回头路。我也想撤出来,可他们不让!他们威胁我,如果我就此罢手,他们就会把我以前做的事抖出来!到时候肯定会判我个叛国罪!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眼下卜贾精神已经崩溃,根本已没有了理智可言。这种情况下必须要采取措施,不然疯狂状态下的犯罪嫌疑人随时会触响扳机。

“都别过来!都给我退后!”卜贾把枪指向钟涛和程敬鑫,端枪的手颤抖个不停。

程大军师见次机会,一个箭步就欲上前。

“危险!”钟涛急忙喝止,可还是晚了一步,一把没抓住程大军师,枪声已经响了。子弹从程大军师的胸膛穿过,鲜血瞬间就喷出了老远。

“景德!”卜司令员看着血泊里的程敬鑫,整个人都傻了。

“老程!”钟涛跪在程敬鑫面前,拼命的压着程敬鑫胸前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停的沿着指缝流出。

看着悲痛欲绝的钟涛,卜贾傻了眼。若不是刚才情急之下走了火,就是借他个胆,这个胆小怕事的二世祖也绝没勇气扣动扳机。可眼下看着程大军师渐渐衰微的呼吸,这个二世祖内心已被恐惧占满。悄悄的丢下发愣的钟涛和手上的人质,他的脑袋里只剩了一个念头--逃!

“站住!”钟涛喝住了悄悄踱向门边的卜贾,缓缓站起身,目眦欲裂。愤怒,绝望,悲痛,钟涛的眼睛通红,像极了吃人的魔鬼。

“别过来!”卜贾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个二世祖已经崩溃了,绝望的用枪指着钟涛,可脑海中纵有千万个想逃的念头,双脚却不争气的在原地抖个不停,仿佛一迈步就要无力支撑那具身躯一样。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钟涛,可钟涛全然不惧。他的脑海里只剩了悲痛,只剩了绝望。怒火已经点燃,钟涛缓缓走向卜贾,没有丝毫的恐惧和迟疑。钟涛每前进一步,卜贾的手就抖得剧烈一分。钟涛和卜贾间的距离已经仅有一步之遥,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哆嗦的指着钟涛。

钟涛眼睛里要喷出火来,仿佛要生吞活剥了这个二世祖。抓住冰冷的枪管,钟涛把枪口放在了眉心上,怒视着卜贾。

“别过来!别过来!”卜贾绝望的喊道,可他已经没有了扣动扳机的勇气,“你不怕死吗?”

“我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钟涛声音发寒,冷冷的盯视着卜贾。过了几秒钟,钟涛抓住枪管,缓缓拿走了那支手枪。枪离手的一瞬,卜贾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

警卫听到屋里的枪响,呼啦一下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所有警卫都愣了。

“救护车!!!”钟涛绝望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久久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