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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猎人(四)


“总指挥,你这是蓄意谋杀!”16号刚结束了封锁线训练,就怒气冲冲跑来找总教头算帐。

“百分之七的伤亡指标,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总指挥冷笑道。

“所以你要刻意制造出百分之七的阵亡率,用我们的血来换取你严格施训的名声?”那名汉子怒吼道。

“受不了就退出,没人拦你这孬货!!!”总指挥不耐烦的挥手送客。

“你再给我说一遍!”那名汉子怒目相视。

“受不了就滚回陆军去!孬货!”总指挥丝毫不惧。

“操X你X妈的!”16号咆哮着扑向总指挥。

“退下!让他来!”总指挥朝着几名死死拉住16号的教官喝道。

教官们送开了16号,他就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红着眼睛扑了过来。总教头左手扣住他手腕,右腿向16号二脚间一垫,左手顺势一拉,16号向炮弹样被甩出的瞬间,总教头的右拳已经重重的轰在了16号左肋上。

没有丝毫悬念,被秒杀的16号在地上痛苦的蜷成一团。旁边的汉子看得真切,几乎不用医生说出诊断结果,汉子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果然,16号肋骨骨折,那位置根本就没办法固定,医生只能给16号开了止痛药,告戒多加休息。

“这一拳,是因为你对我母亲的不敬!”总教头铁青着脸,“我不会因为你是伤员而对你格外照顾。从现在起,48小时内不参训,我将视你为弃权。听明白了吗,16号?”

“老子不干了!”16号推开了医生,一把将没帽徽的帽子摔在地上。

“16号退出!”总教头冷冷的宣布。

……

残酷的生存环境,地狱的训练,非人的待遇,不仅在摧残着战士们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击垮他们的心智。汉子们起先是以身体在硬抗,渐渐的开始用自己过人的意志力鞭策自己,再到了后来,汉子们只能以军人的荣誉感和各自部队的军魂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几周时间过去了,即使刺客这样的老兵都已心生退意,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每当刺客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他总是告诉自己明天说什么也不坚持,这样的训练简直就是活受罪。可每当深夜里催命一样的尖利哨声划过营盘,刺客机械的身体总会拖着自己冲出去集合。连刺客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次次强。奸了他的头脑。汉子们已不再是意志支配身体,而是身体绑架意识。

终于,16号的退出像传染病一样,触动了汉子们有了缝隙的心灵。刺客突然明白,这段时间以来之所以没有人退出,并不是大家不想,只是谁也不想当第一个。现在,16号无形中已成为大家伙垫背的,汉子们的一下子动摇起来。不少汉子羡慕的看着16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们在迟疑着,他们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的迈向营门。

各参训部队的带头人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没有用空洞的语言,没有劝说。他们只是默默的走到代表各自部队的军旗下,傲然的立于烈日下。当初组建猎人集训营的意义有四,一是培养种子教官,二是进行动力三角翼培训(那时许多部队还是以动力伞为主,根本就没人会驾驶动力三角翼),三是将外军实战性更强的技战术训练手段纳入我军训练体系,四是为这群近乎与世隔绝的兵王打造一个王者间交流的平台。即使一个换弹匣的简单动作,在这里都会被十几支部队演绎出五六个版本,但无言的劝说那群新生动摇的汉子,十几个部队的领队却采取了相同的手段。

十几面军旗在营地上方猎猎飘扬,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有一个声音刺进了我们的灵魂,如泣如诉,如哀叹,如惋惜,如激将,如失望……风停了,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所有人都定格在了几秒钟之前的动作上。那是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曾以为那是我的幻觉,但后来我询问过那些参训的汉子们,那一天,就在那一刻,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相同的声音,听到了那无言的召唤。

仿佛听到了心灵的召唤,那些背对着操场的战士们一个个转回身,三三两两聚拢在一面面飘扬的旗帜下。渐渐的,几百条汉子都站在了军旗下,神情肃穆,仿佛朝觐的信徒,虔诚的看着飞舞的旗帜,静静的倾听着先辈们无言的诉说。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神情,开始一点点坚定起来,渐渐的,那目光变得惭愧,变得灼热,变得激荡,已经没有人会怀疑这群汉子的决心。就连一向以冷著称的国关参训人员也聚拢在他们的军旗下,目光灼热。那一刻我发现我错了,错得很离谱。那群汉子并非没有情感的机器,在他们冰冷的内心深处,也同样是燃烧着的激情。

刺客目光坚定,望着这座地狱般的军营,率先吼了起来,其他汉子也纷纷跟上了刺客的调子:

……

疾如电,快如风,快如风。

来无影,去无踪,去无踪。

捣敌剿,惩顽凶,快速反应出奇兵。

踏平艰和险,艰和险,破袭善战扬威名。

我们是英勇的特种兵,英勇的特种兵。

猛如虎,矫如鹰,矫如鹰。

立壮志,练硬功练硬功。

保祖国,卫和平,翻江倒海倒海显神通。

人民在心中,在心中,忠心赤胆方向明。

我们为国防建勋功,为国防建勋功

国关的汉子们不甘示弱,大声吼道:

战斗在天涯海角寻觅在万里长空

解读无字天书是我们的本领

争当无名英雄是我们的传统;

我们的事业无尚光荣

人民解放祖国昌盛

我们奉献了智慧和忠诚

打第二仗争取全胜

我们的未来道远而任重

前进共和国的神奇哨兵

团结奋斗顽强拼搏

前进共和国的无名英雄

开拓进取永攀高峰

……

那数百个喉咙里吼出的声音,完全没有音律可言,但没有人会嘲笑他们。那股霸气,那属于男人特有的阳刚,久久的回荡在操场上空。那数百个喉咙发出的吼声里,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不和谐。我仔细倾听了许久,才依稀的辨出那个喉咙里吼出的声音:

迎着灿烂的朝阳,怀着远大的理想,

新一代水下尖兵,来自祖国四面八方,

教职工,齐心耕耘,德智体全面培养,蓝色的摇篮育英才,

热爱战舰、热爱海洋,热爱战舰、热爱海洋。

迎着灿烂的朝阳,怀着远大的理想,

新一代水下尖兵,来自祖国四面八方,

今天校园里奋力拼搏,明天守卫在万里海疆,蓝色的摇篮育英才,

走向战舰,走向海洋,走向海洋

(别跟醉客争论,那首“背负着民族的期望,筑起保卫祖国水下钢铁长城;驾长鲸遨游大洋,我们忠诚勇敢担当神圣使命”是那所学院新版的院歌,在集训那年的05月还没定谱,接近07月01日才普及。时间上来讲56号是不可能提前学会的。)

顺着声音望去,我看到了56号孤零零的身影。尽管他与海军陆战队的汉子们一同战立在写着“海军大队”四个大字的军旗下,但谁都能觉察出他与陆战队的汉子之间无形的距离感,尽管他们站得很近。在这里谁都知道,或者说谁都会那么认为,海军大队的旗帜代表的是陆战队,海军陆战队在这里的专用旗帜是海军大队,在汉子们的心里,谁都不认为那面大旗还代表着其它海军部门,至少在这里是这样。陆战队的汉子们也许是疏忽,当他们唱起慷慨激昂的陆战队之歌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里还有个同是来自海军系统的56号存在。他们没有共同唱响海军进行曲,于是,56号一个人,孤独的唱起了他们的院歌。

一曲唱罢,操场上静静的。风从操场东侧一路席卷而过,带着漫天的尘土扫向西边。在经过那几百条汉子时,仿佛有无形的阻隔,漫天的尘土绕了个方向,从汉子们身侧卷过。56号身资笔挺,孤独的矗立在操场上,他的目光与其它汉子一样,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那一刻,我读懂了56号的孤独,也明白了刘大为何会对这个菜鸟倾注那许多的心血。他的内心坚定而充满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可怕并不压于噩梦。我们常常以身为某支部队的一员而自豪,我们常常认为自己把军魂和荣誉融入了自己的骨髓,但我常扪心自问,这种融入,有几分被动,又有几分自发?当我们还是一个懵懂的新兵,被送进那些兵王聚集的群体,当那些先辈的事迹,当这支部队的荣誉,被老兵们口口相传,一遍遍烙印在我们的灵魂深处,渐渐的,它开始变成了负担,像老人心里的孔老夫子,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置疑,已经成了一种罪。事实上我们的内心早已疲惫不堪。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必须如此。这份荣誉,这支部队的魂魄渐渐的融入了我们的信念,成为了我们的全部。多少年后我才明白,信念只是一个人的拐棍,支撑着你走完全程,却不会给你任何回报。当我们一遍遍把誓言许得很重,当我们一次次为这份信念拼上性命,我们又有几人是真正在内心深处理解、认同它的?至少我不是。

我曾疑惑,究竟是什么支撑着56号,支撑着他来到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直到那一天,那一刻,我才理解了56号。他与陈仲楠一样,一个平凡的人,拥有一颗不平凡的心,呆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环境。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荣誉和军魂,那些东西一直存在于他的灵魂深处,至于是与生俱来还是因为机缘巧合而促成,我已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他的军魂并不属于海军,他是个搞错了出身的游魂,一个灵魂无家的野鬼。

那时候,没有汉子会嘲笑56号的孤独,老兵们的眼神变了。大家发现,56号是一名强者,强得是他的内心,这足以令汉子们敬佩。他以自己的方式,赢得了大家的敬重,赢得了这群汉子的认同。那些外在的身体素质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而改变的,但是一颗强者的心,却不是每个在场的汉子都拥有的。56号,也就是在那一天,真正融入了猎人,融入了这个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