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事
爷爷告诉三叔的这个事，发生的时间还在民国，大概是一九一几年的事了。那时候我爷爷家还不在现在的北京东郊，而是在北新桥，而爷爷小的时候家境很好，家里是在前门开金铺的。
爷爷家金铺的的边上当时有家裁缝铺，这裁缝家姓林，家传的裁缝手艺远近闻名，店也是几十年的老店。
两家店挨着，两家人也自然熟络，那是在晚冬的时候，还有个十天半月将近春节，时间将近下午四五点钟，天上突然就下起了大雪，那雪下的特别大，别说是临近春节了，就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那也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雪。
雪大，天也跟着就阴了下来，当时我太爷爷和林裁缝正坐在金铺里喝茶，想着雪大没生意就趁早关门。
也就正在这时候，金铺的厚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进来的是个老头，头上身上落满了雪，进了门轻轻一掸，就看向了我太爷爷和林裁缝。
“两位可是范金匠和林裁缝？”老头微笑着问了一句。
我太爷爷点了点头，招呼着老头往里请：“老人家您是打东西还是做衣服？”
“呵呵。”老头垂手站在原地却没动，只一笑接着又道：“我即不打东西，也不做衣服，而是想请两位往我主家走一趟。”
老头这话一说，太爷爷瞬间就明白了这老人的身份，看来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老仆人，只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大雪天的怎么却遣位老仆出来请他们，而且请他们又去干什么？虽然也有大户人家请上门打手饰或者裁剪衣服的，可也没见过有这么急的。
太爷爷本想拒绝，可看着老仆人跑一趟也不容易，而且也没有生意上门还往外推的，所以太爷爷跟林裁缝一合计，也就点头同意了。
这事情本来没什么，而让爷爷记忆犹新，总也忘不掉的原因，就因为当时去这老头主家的时候，爷爷也跟着去了，而发生的事也就发生在爷爷身上。
爷爷家在北新桥，金店开在前门，太爷爷走这一趟也就想着不再折返回金铺，自然也就带着在金铺里跟着一起看店的爷爷。
爷爷当年刚刚七八岁，拉着太爷爷的手跟着老头就往南边的永定门走去。
老头年纪虽然大了，但是身体却硬朗，一去一回连口水都没喝，速度却不比年轻人走的慢。
太爷爷和林裁缝原本以为老头主家八成是嫁闺女做嫁妆，可当顺着老头手指方向往前看时，太爷爷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只见老头主家大门前，此时正挂着两个大白灯笼，院门两侧挂着挽联，这分明是有白事。
老头看太爷爷二人停了脚步，回头对二人陪笑道：“实在不该瞒着二位，今天是我家老主人头七。”
“你家主人头七，叫我二人上门干什么？”太爷爷埋怨了一句，拉起爷爷转身就走。
“范先生请留步！”老头极其客气的称呼了太爷爷一声先生，紧走两步挡在了路前：“实在是抱歉之至，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主家绝不会请二位上门，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还请二位随我上门，听我细细解释，如果二位听后依然要走，老朽绝不强求。”
太爷爷一阵踌躇，听着老头说的客气，又不像拿人消遣的样子，正用目光询问林裁缝，接着却看那老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哎呦，您老这是干什么！”太爷爷急忙上前搀扶。
“范先生，我家老主人生前与我有恩，今日确实是遇见了大麻烦，如果你不帮忙，他或许就成了孤魂野鬼。”老头说着两行老泪就流了出来，反而弄的太爷爷措手不及。
“您老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那会超度的高僧，怎么还能帮你家主人投胎转世了呢？你快起来，咱有话进屋说！”
老头听太爷爷这一说，似乎是同意进宅了里了，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拉着太爷爷的袖口就请进了院里。
太爷爷进了院才发现，这头七回魂，院里的人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除了院中灵棚亮着两根蜡烛，硕大个院子里只在西厢房里亮着一道亮光，而老头带着几人也正是往西厢房走。
太爷爷原本以为这院里已经没了人，进了西厢房却诧异的发现，屋里的圆桌边上此时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一副道人打扮，虽然道袍有些破旧，却依然掩饰不住一身的仙风道骨。
“真人，人已经请过来了。”老头进屋先开了口，引着太爷爷几人坐在了圆桌旁。
真人的称呼只是凡夫俗子对道士的尊称，这并不说明眼前的道士真是位真人，如果真是位道法深厚的道人又怎么会坐在这里。
道士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太爷爷和林裁缝：“想必请二位来，二位心里一定很是疑惑。”
太爷爷和林裁缝一阵沉默，并没有接话。
“现在这世道算不上太平，在我道人眼中，也多有妖魔作祟。”道士微微皱眉，接着说道：“我下山救世，走到此间，正遇到此家遇了难事。”
说到这里，道士话语停顿，看向了圆桌旁边垂手站立的老头。
“哎……”老头微叹，踌躇着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沉吟半刻，终于开口说了出来：“我家老主人，死的不光彩。”
太爷爷听这话一愣，刚要开口询问怎么个不光彩法，那道士看向窗外，直接插话说了出来：“这家主人，花甲之年又娶了一房小妾，洞房之夜死在了床上。”
这话听的让太爷爷根本不知道如何来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劝慰了。
“时间来不及了。”道士又说道：“这家主人死后，我查到他的亡魂很有可能无法入得地府投胎转世，能不能破这一劫，全看今晚了。”
太爷爷脸上有些为难，只得发话问道：“可不知道道长是让我二人做些什么，要说驱邪解难，我们一点都不会。”
“驱邪解难自然有我。”道士点了点头说道：“请二位来，只让二位帮我做件衣服，打件金像。”
太爷爷和林裁缝面面相觑，做衣服，打金像他们自然是会的，可有什么原因把这家里的事都告诉他们，还把他们请过来。
太爷爷开口问道：“不知道道长让我二人打个什么金像，又做件什么衣服呢？”
道士出乎意料的竟然摇了摇头：“这得等晚上看到了才知道。”
“看？？看什么？？”太爷爷脱口问道。
让人没想到的是，道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几个人带到了院子里，让他们躲在了灵棚外院子的西北角，而道士更是开始在灵棚外布起了法。
道士围着灵棚八方各点了一只蜡烛，蜡烛下压着一张灵符，而他自己直接坐到了灵棚里的供桌前。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直到午夜零点，本来紧闭的院门突然有了动静，太爷爷他们看的清楚，院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半弯着腰的人影从门外钻了进来。
太爷爷他们所在的角落此时正看的清楚，几个人不由得同时抽了一口凉气，同时身体跟着就是一颤，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
幸亏几人早就有了心里准备，硬生生憋住了，直勾勾的看着院门处谁也没敢动。
那半弯着腰的人影，一颠一颠的就走进了灵棚里，正在几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灵桌前的道士手里，突然又亮起了一盏烛灯。这烛灯亮起来之后，本来暗淡的灵棚在九只烛灯的照耀下忽然的明亮了起来，也不知道这九根蜡烛哪里来的那么大亮光，把灵棚下照的像白天一样。
西北墙角的几个人捂眼之后定眼再瞧，那闯进灵棚的哪里是个人，分明是只红毛绿冠的大公鸡，只是这公鸡异常肥大，直起身行走之后，反而像个半弯着腰的人。
大公鸡进了灵棚并未有所惊慌，也站在供桌前与道士对视着。
对视片刻，道士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在上面点燃了九根灯芯，对着大公鸡说道：“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那大公鸡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突然从灵棚里一跃直接上了灵棚顶上，等我们再追去看时，那公鸡已经从顶上消失不见了。
墙角几人连忙跑向道士，想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见那道士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一般，对着几人摆了摆手，又对着太爷爷和林裁缝急急问道：“那东西的样貌可看清了？”
太爷爷一愣，连忙点头：“都看清了，红毛绿冠的大公鸡。”
“那就好。”道士微叹了口气：“赶紧按它的样貌打一只金像，再做一件纯黑色的衣服，衣服不要样式，只要能把身体罩住就行，要快，明晚之前就得赶出来。”
太爷爷头冒虚汗，连连点头：“好好好！”
众人本来以为事情就算结束了，迈步刚要往外走，可太爷爷低头一看，却看自己的儿子正眼神直勾勾的愣神。
“儿子，你发什么呆呢，快走，咱还得回金铺，今晚上是别想睡了。”太爷爷拉了一把，爷爷这才缓过神来。
“爹爹，哪里有什么红毛大公鸡？刚刚那位叔叔长得可真可怕。”
爷爷这话刚一说出口，那道士刷的就回过了头来，惊讶的看着爷爷，半点才摇头说道：“坏了坏了，谁能想到这孩子能看的出来。”
道士这话一出口，吓的太爷爷直跺脚，拽着道士就问自己家孩子到底看见了什么，可那道士只是摇头叹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交到了太爷爷手上。
“刚才那大公鸡是阴间的煞神，因为此间的老主人并非寿尽而亡，所以那煞神是趁着头七还魂来勾走亡魂，我虽用九幽灯赶走了他，可煞神最是记仇，必然会加害这宅子里的活人，让你们做个金鸡像是为了时时供奉他些香火，他必然就不再来捣乱。”道士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可谁能想到，你儿子能看出煞神真身，这样一来那煞神自然会盯上你儿子，这事因我而起，是我思虑不周，这盏灯树你让他随身带着吧，只要有着灯在，那煞神必不敢靠近，可保他太平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