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舅舅
三叔的往事讲的飞快,我却听的一阵阵入神,或许别人听见那红毛大公鸡还没什么感觉,但我却是亲眼看见过得,我虽然没看出来那公鸡的真身样貌,但父亲他们嘴里说的那只人腿,自然与这所谓的公鸡煞神有关,而我想故事里那道士给我爷爷的灯树,应该就是昨晚在爷爷棺材里突然亮起来让我恢复了意识的那盏灯,看来这盏灯真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爷爷身边,直到爷爷去世,陪葬在棺材之中。
我既然亲眼看见了这只公鸡,自然对三叔讲的事有些心动,而那公鸡昨晚突然出现在爷爷的头七夜,也许还真跟几十年前爷爷看出煞神真身有关,八成那煞神也是来勾走爷爷的魂的。
这么说来,我还歪打正着为爷爷躲过一劫。
可是我明明记得那只红毛公鸡已经吊死在了灵堂棚顶上,而我用扁担打下来的,明明是一只鸡腿,可是后来怎么突然的那只红毛大公鸡就不见了呢?而留下来的却成了一条人腿……
“如果昨晚瑜儿看到的那只红毛公鸡是那什么煞神,那他岂不是惹了大麻烦了。那条死人腿,不会就是他打断的那条公鸡腿吧!”母亲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看着我,一双手下意识的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
“老三讲的这事有几分真几分假还说不清,老爷子说这事的时候也六十多了,哪还记得清自己七八岁时候发生的事,脑袋清不清醒都不知道,你还真当实事听了。”父亲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母亲别瞎咋呼,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分明看见他手心里都是汗,还使劲的搓了搓自己的脸。
“别管是真是假,反正老爷子从没拿过这种事开玩笑,而且这事我也就听他讲过一次。”三叔瞥了父亲一眼,狠狠嘬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那条人腿,你们都别管了,我处理,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咱们范家没杀人也没犯法,就不怕麻烦找上门,也不怕让人查。”
三叔这话说的轻巧,但也是没办法,这事发生的突然,也蹊跷,我心里隐隐的觉得不对劲,总不能没来由的灵堂里就冒出来一条死人腿,而关于煞神的传说,我这些年也偶尔听爷爷说起过,可要说这死人腿就是那红毛公鸡的,所谓的煞神的腿,我却多少有些觉得,这事有些太过迷信了。
爷爷头七的事情之后,我一连在床上躺了两天,本来昏迷十天突然就好了不少的身体,经过这么一折腾又虚弱不堪了,下个地都能咳嗽半天。
待到第九日,到了爷爷合棺起灵之日,家里老早请了木匠来,用斧头在盖死的棺盖上,左二右一的楔入了三根铁钉,楔钉的讲究,只能用斧子,而不能用锤子。
所有人跪在灵堂前,早已哭的泣不成声,我眼看着木匠从供桌上取下了最后一根寿钉,交到了范家大爷爷的手里,老人颤抖的双手一手拿着斧子,一手扶着寿钉,作势要把寿钉楔进棺盖前侧,钉下这最后一根主钉。
斧子高高举起,在下落的一刹那却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请等一下!”
范家大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灵堂最外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有人拦钉,眼神也跟着往身后看去。
死者合棺这一天,邻里街坊,亲戚朋友总会有人来围观,而如果有人认为丧家的儿孙有不孝者,行了不孝事,是可以在楔入主钉时出言拦钉,并为亡人阐述不孝之实,训斥子孙,说白了这也是为亡人出气,使得亡人得以瞑目。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都是邻里乡亲,亲戚朋友,又有谁干的出这不靠谱的事,给丧家在这种日子口找事。
我心头反感,回头就往声音的地方看去,这一看却是一愣,没想到那拦钉的人竟然是我舅舅。
我母亲家里只有兄妹两人,母亲就这么一个大着三岁的哥哥。
姥爷家不在北京,而在吉林长白山脚下,我因为身体一直不好,从小到大也没回过几次姥爷家,跟这个舅舅还有些生疏。
我爷爷去世,其实姥爷家是不用来人的。但我父母两家人的关系却有些特殊,因为爷爷和姥爷却是相识在我父母结婚之前的,算起来两位老人已经有了半辈子的交情,也正因为如此我父母才能相识并且走到一起。
舅舅来的时候就说了,要不是因为我姥爷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禁不住这路途的奔波,姥爷本来是要自己来的。
爷爷和姥爷的关系,我说不太清楚,只知道两位老人是旧友,据说在我出生之前,爷爷每半年都要去吉林一次,看望我姥爷,待个个把月才回来,而即使是在我出生之后,因为我身体不好,爷爷总需要在我身边陪着,也在二十年间去了吉林七八次,可想而知,两位老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可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舅舅为何此时拦钉,他没来过北京几次,关于我家的事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别说我父亲几个对爷爷是孝顺有加,乡里乡亲的都知道,就算是他们做过什么不孝的事,这拦钉的人也不该是我舅舅,所以舅舅此时出言打断,我一愣之后还以为是他不懂规矩,莽撞了,刚想出言解释,却看舅舅已经迈步走进了灵堂里。
母亲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吃惊,当着这么多范家长辈,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就想拉一下自己哥哥,但没想到舅舅从她身边走过,却轻轻甩开了他。
我眼瞅着舅舅走到了我面前才站定,心里一阵诧异,刚要说话,却突然看到舅舅猛的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啪!”
我脸上一阵阵的火辣,错愕的看着眼前的舅舅,手已经不自觉的捂在了自己脸上。
这一巴掌打的突然,而且是当着所有亲戚朋友,邻里的面。我已经想不起来气氛,只是无比的诧异,不明白舅舅为什么打我。
“哥!你是不是又喝多了,发什么酒疯!”母亲一步冲到我面前,挡在了我和舅舅中间。
“对,我是喝酒了,可我他妈的没醉!”舅舅这句话几乎是咆哮的说出来的:“我今天就是要打你们范家的这个不孝子,我这个当舅舅的够不够格!能不能打?”
“能打!”父亲也站到了舅舅面前,满脸的气愤:“今天是我家老爷子的合棺日,别说你是范瑜的母舅,你就是个老街坊,只要是范瑜干出了不孝事,你都能骂,都能打!可是你今天为何打他,你得给我说个明白。”
父亲从来不是个娇惯孩子的人,虽然我打小身体不好,可只要是我做了错事,他都是该管就管,该罚就罚。就算是小的时候跟小伙伴闹别扭,他也从来都是说我。
可今天这事不一样,这合棺钉主钉的节骨眼我挨了舅舅的打,这明摆着告诉街坊四邻我范瑜干过不孝的事,这要是不当着人说清楚,背后还不一定被人怎么戳脊梁骨呢。
“于礼有不孝者三。”舅舅红着眼,满嘴喷着酒气的说道:“这无后为大,我就不说了,范瑜年轻,身体也不好,扯这些还有点远。阿意曲从,险亲不义也还远远达不到,可是这家贫亲老,不为禄仕,范瑜当为此不孝者。他病有二十多载,范老爹跟着担惊受怕二十余载,他对你们范家毫无贡献可言,反而成了你们范家的累赘,所为何?还不是你范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这是他之不孝,也是你范家三兄妹所之不孝,我打他该是不该?!”
舅舅一番话说完,整个灵堂里静若寒蝉,无人说话,半晌只听父亲从牙缝里紧紧挤出一个字:“该!”
“好!”舅舅晕乎乎的点了点头:“咱再说了,范老爹为何突然暴病而亡?范瑜病这二十多年,没为他爷爷行一天孝道,反而让他爷爷费心费力,操心操肺,他爷爷的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与范瑜有没有关系?”
“有!”父亲脸色铁青的应了一声。
舅舅这话,无情而有理,让在场所有人毫无反驳之力,身为范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我确实对这家庭毫无贡献,反而是个拖累,而爷爷原本又是多么洒脱的一个人,自从我的出生,却把他牢牢拴住,为了我的病操碎了心,舅舅说的没错,虽然爷爷的去世与我没有直接关系,但间接的却有我的原因。
舅舅一番话说完,醉醺醺的排开众人,重新走到我的面前,眼神里毫无感情,缓缓的再次举起了手。
“啪!”
“啪!”
“啪!”
再无任何人阻拦,我的脸颊上瞬间挨了三巴掌,火辣辣的,肿胀了起来,我愣愣的看着舅舅,感觉越来越陌生,好像我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好了!”三巴掌打完,范家大爷爷缓缓走了过来:“范瑜所犯的不孝事,你这几巴掌也算是给我死去的老弟了一个交代,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就算了,以后他的事自有我们这些范家长辈教育,就不劳你费心了。”
范家大爷的这话,就算是给我说情了,其实在场的人也都清楚,舅舅言语里所谓的不孝事,那根本就是情之中,理之外的事,没人愿意摊上病,我这几巴掌挨的怨。
“好。”舅舅点了点头:“既然范大爷说话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说完舅舅转身就走,再没多说一句话,直接出了院门。
我们都以为舅舅就是喝多了,耍酒疯,可没人想到,舅舅这一走,却直接就去了火车站,买了当天的票直接回了吉林老家。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这事之后,不单是我,一家人都很错愕,没人知道舅舅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做出这么一档子事。
舅舅这一闹,时间耽搁的就有些久了,执事马上吩咐还在愣神的一家老小,准备起灵出丧。
“里头戴布了!”司仪一嗓子把我从思绪中喊了回来,阴阳先生挥刀把放在灵堂左边的碗砍了,准备妥当的一家老小,在哭丧中抬起了灵堂中间的棺材。
我的脑袋依然是茫然的,浑浑噩噩的跟着队伍往外走,手里举着的孝伞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我脑袋里依然搞不懂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舅舅并不是个酒鬼,也从没见过他耍酒疯,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可为什么偏偏在合棺时他却突然教训起了我,而且是毫无征兆的,就连父亲母亲都事先不知道,这只是个意外吗?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