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请自来的道士
我心里的不解,很快就因为爷爷的下葬而带来的巨大悲痛所代替了,我跟着送葬的队伍绕村一周后来到了村西头,河边的墓地里。
一棵大榆树下此时已经挖好了东西向的葬坑,葬坑里撒好了洋灰,驱虫并且使坑中干燥。
送葬仪式很快结束,爷爷的棺材被头朝西的摆好,即将要放入葬坑之中。
我已经拿起了铁锹,准备在棺材放入之后,填入第一铲土。
就在棺材刚刚被抬起,围在葬坑周围的人群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我放下铁锹仰头往外瞅去,就看围在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都在回头往后瞅。
家里请来唱经的道士竟然也停了,分分闭着嘴,一脸的尴尬,我正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而随着周围人群突然的一静,我分明听到人群后面由远而近,抑扬顿挫的响起另外一段唱经。
这经文我虽然根本听不懂在念什么,但明显这段经文念出来的气势远远在我家请来的几位道士之上,而更为怪的是,第一耳朵听到经文时,明显感觉念经的人还在远处,但再一听,这声音已经来到了人群后方。
人群很快就散开了,从土路上缓缓走进来五位道人,这几位道士年龄不一,但都是一身的风尘仆仆,低眉顺眼的走到了我们面前。
五位道人,最大的似乎已经年过半百,年轻的却与我年龄相仿。几人打扮的都很朴素,除了一身破旧道袍能让人看出他们的身份,其余的饰物却一概没有,只在背上一人背了一个破包袱。
父亲刚想上前向那年龄最大的道人询问来意,却没想到站在中间的年轻道人却拿着手势率先说话了:“无上太乙救苦天尊!”
父亲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五位道人中却以这年轻道人为长,微微一躬身,问道:“道长,不知几位此来,是有何事?我家正为亡父办丧事。”
“请问施主,本家可姓范?”年轻道人也跟着一躬身,拱手问道。
父亲脸上微微有些不悦,他话已经说的明白,家里办着丧事,显然被这几位道士打断了,这是极为的无礼,要不是看他们方外之人的身份,或许早就没好言语了,可这道人却只问了我家本姓,这显然是没话找话,没把我父亲的不悦看在眼里。
“是,但我们村姓范的不只一家。”父亲淡淡的回应道,回手招呼着请来的道士,想让他们继续唱经。
“不忙!”没想到年轻道人却突兀的一拦,毫无眼力劲的继续问道:“施主亡父可姓范名蒙?”
父亲一愣,没想到这群道士认识爷爷,明摆着是特地冲着我家而来。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群道士,察觉出他们并不是本地人,虽然听不出什么口音,但他们的这种打扮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道长是……”父亲没直接回答,但这么一问明显是承认了。
那年轻道人微一躬身,脸上的表情一凝,开口念道:“福生无量天尊,看来还是晚了,唉!”这道人叹了口气,与其他几位道人对视了一眼,这才转回身继续说道:“贫道道号无为,在雷鸣山上清观修道,今日前来,是奉了鄙观掌教之命,接范蒙老先生到我雷鸣山上清观一去,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唉!”
这道号无为的年轻道人再次叹了口气,低着头眉头紧皱,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了。
“道长可与家父认识?接我家父上山所谓何事?”父亲这话问完,不禁摇了摇头,这小道士最多二十出头,又怎么可能与我爷爷认识,可却想不明白来接我爷爷干什么。
无为道士摇了摇头:“贫道只是奉掌教之命前来,具体原因未曾告知。”
父亲点了点头:“那可实在不巧了,家父已经过世,现在正要下葬,时辰也到了,还请几位道长稍作等候,等忙完家父的身后事,再招待几位,略有怠慢,还请海涵。”
父亲说完,就想赶紧招呼众人赶紧继续下葬仪式,可刚要转身,却听那无为道士又说话了。
“抱歉范施主,令尊大人的尸首,我们得带走!”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没有不发愣的,场面突然就是一凝,竟然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而沉静之后,接着却好像是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整个人群都沸腾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二叔直接蹿了起来,两步就跳到了无为面前,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脖领子:“你他妈再说一次!”
无为表情没有一次变化,平静的只是看了二叔一眼,接着眼神又看向了一脸惊愕的父亲:“范施主,令尊的尸首我们必须带走。”
“他妈的,我们范家是不是太软了,让你们这群臭道士欺负!”我气得直哆嗦,颤颤巍巍的就把铁锹哭了起来。
“范瑜住手。”母亲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回头看着父亲:“老范,咱得让道长把话说完。”
父亲还是没说话,只是满脸阴沉的看着无为。
“范施主,请先看看这个。”
无为淡然的把手伸进了破道袍里,轻轻荡开了二叔抓住脖领的手,接着从道袍里衬拿出了一张叠成四方的纸。
纸被打开了,折痕很深,显然有些旧。
这是一张信纸,纸上有三四行字,我远远的扫过一眼,却看不清写了些什么。
信纸交到父亲手里,父亲越看脸色越沉,三四行字他却看了足有两三分钟。信纸又转手交到了二叔手里,看过上面的字,他的手掌明显一抖,脸色凝重的对着父亲点了点头:“是老爷子的笔迹!”
“你们怎么会有我父亲的信,他为什么要给你们写信?”父亲瞪着无为几人厉声问道。
“小道并不知道,掌教让我们此来,并未解释其中缘由。”无为又是微微一躬身。
父亲未在说话,而是眼神看向了二叔。
“老爷子可不能让他们带走。”二叔往前迈了一步,眉头紧皱的说道:“这封信虽然笔迹没错,可写于何时,因何而写,咱们都不清楚,再说了,这什么上清观咱们更从来没听老爷子提起过,突然就冒出来,也太奇怪了。”
二叔说着直摇头,身体已经挡在了无为几个道士前面,手里的铁锹也跟着抬了起来,戒备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
无为还是一副淡然的神情,只是手里又有了动作,边说边打开了身后背着的包袱:“掌教告诉我,如果几位对我们的身份有所怀疑,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他说范老施主的棺材里,一定有同样的一件陪葬品,而且他还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听老施主曾经提起过,他小时候见过煞神真身的事。”
无为话音刚落,我就已经愣住了,而紧接着我就看到他从包袱里掏出来一盏木质的灯。
我手机本来拿着的铁锹哐当就掉在了地上,吃惊的看着无为手里的那盏灯,那灯竟然和爷爷头七夜里,我在他棺材里看到的那盏木头灯一模一样。
吃惊的还不只是我一个人,因为爷爷棺材里的陪葬品,我们家人全都知道,尤其是二叔,他是最早听爷爷讲过小时候见过煞神真身这件事的人,他更加知道爷爷棺材里陪葬着那盏保佑了爷爷一辈子的九幽灯树。所以如果一开始我们还怀疑无为几个道士的身份,那么此时几乎全都知道这个上清观和我爷爷的关系了,而同时从二叔嘴里复述的,那关于煞神真身的往事,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爷爷讲这事时也还没有老糊涂,至少故事里的那个道士,看来是真正存在的。
我们一阵沉默,但无为依然淡然,他问完话就一直眼神看着地面,连头都没有抬过。
“无为道长,可否到我范家一去,咱们借一步说话。”父亲反应的很快,已然明白了个中缘由,但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场所,而且麻烦就麻烦在,爷爷的棺材已经抬到了坟地里,而且时辰也到了,没有托着不下葬的道理,这里边的事我们范家自己明白,可又没法跟周围的邻里亲朋解释清楚,这要是传出去,无疑范家后辈成了不孝子孙。
范家大爷爷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杵着拐棍走了过来,举起拐棍指着父亲,冷声说道:“长林,时辰可都到了,不管几位道长所为何事,是不是先让你父亲入土为安要紧啊!没听说话还有把尸首接到别处去的,怎么?你们想让我这老兄弟成了孤魂野鬼啊!”
“是,大爷,我们……”父亲刚要解释,却看无为抬头要说话。
“诸位莫慌,这入葬的时辰确实已到,但万事皆容情,让我们师兄弟几个为范老施主念段经文,暂留片刻。”
无为的话才说完,也不等他人回话,五位道人的嘴里同时响起了诵经声,声音齐整,就好似是一张嘴里念出来的。
范家大爷爷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直接被诵经声堵了回去,狠狠地用拐棍戳了戳地,摇头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