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渐黑的月色下,来到了灰乌镇的一处村落。
穿过木制栅栏后,眼前出现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帐篷。三三两两的面具人,正拨弄着石头堆成的地灶,似是在准备着某种仪式,不停的忙碌着。
张圣邦跟随小煞在那些帐篷间穿梭,不一会儿,便来到一个棕色的破旧帐蓬前,小煞掀起了布帘,走了进去。
只见帐蓬的一侧堆放着食品与被褥,另一侧则悬挂着不少奇怪的毛皮与骨骼,把这帐篷里塞得满满当当。
张圣邦盘腿坐下,好奇地左右打量:“你们就住在这里?没有门锁,也不怕东西被偷?”
“连命都可以随时没有,东西被偷了又有什么打紧呢?”
鬼儿背书般说出这么一句后,紧接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恐吓:“你的小命可不能交给别人,留给我换积分吧!”
张圣邦看着鬼儿那稚嫩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到底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
也怪不得小煞的性格如此坚毅,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还要保护妹妹,这其中的心酸不亲身经历又怎能体会。
“那你们不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圣邦像作贼似的拉低了声音,并用手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晚上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守夜,白天鬼儿守着我打个盹儿。在灰乌镇,单身一人又休想活命?“小煞似乎已打消了对张圣邦的敌意。
这时,窗外响起了”咚咚咚“的鼓击声。
“伽琴树大人来巡查了。”小煞迅速将那堆杂物推开,露出一块黑色的板子,他轻轻一使劲,便将那块板子挪开了,露出藏在下面的小型洞穴,只见里面堆了些奇怪的瓶瓶灌灌。
“是我储藏食物和标本的地方,快躲进去。”
张圣邦一头跳进洞穴,只见小煞快速的将板子重新合上,洞穴里立刻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又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小煞和鬼儿正在将杂物堆放回原位。
此时,他略感气闷,便将这几天贴身藏在内袋的珠子取了出来,含在舌底,顿觉呼吸顺畅起来。
帐蓬外。
“快点儿,快点儿!来,排好队!怎么这么墨迹,大人都快到了。”
只见一个黑瘦的老头儿,身穿斜肩长袍,一只胳膊裸落在外,骨头像是要从手肘处将皮肉戳穿,腰间系了个小鼓,抡起手掌不时“咚咚咚”的拍打着。
人群安静的排好队伍,只见一个头戴伽琴树一级面具的人,从栅栏外缓缓走了进来。
“核对一下本月的人口名单。”接着,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本子,开始一个一个的报着序号。
大部分时候人群中总会传来一声应答,但也不总如此,偶尔某个序号无人应答时,他便用笔将那序号从名单中划去。这意味着,那人再也没有领取食物和物资的权利,也代表着他已经永久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嗯,下个月十五号是今年的黑会授徽测试,今年你们村竟然有两个人已经凑满积分了啊。小煞、蠹克老三!站出来我看看”。
小煞缓缓的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双手狠狠的掐进肉里,那过度用力咬牙而鼓起的腮帮,似是在无声诉说着他的愤怒。
这蠹克三兄弟中的老三,今年刚满十四,是兄弟三人中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授徽的。这兄弟几人平日行事狠辣,杀起人来更是不择手段。
小煞面对着杀父杀母的仇人,内心总是抑不住报仇的冲动。为了那一天,他筹谋了许久,他相信,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怎么着?下一个就是你!通过测试对我来说再简单不过,就你这么个废物,到时只能膜拜在我这个伽琴树大人的脚下,哼哼”那个蠹克老三见小煞死死的盯着他,竟开始当着伽琴树大人赤裸裸的挑衅。
小煞并不理他,倒是那位大人,一脚踢在蠹克老三的屁股上,“让你说话了吗?”
“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饶我一命。”蠹克老三“嘭”的趴跪在地面上,并不断的嗑头。
“哼!别忘了,我的级别可以随时杀掉你,在我面前嚣张,小心随时要你的命!别想着自己过了测试就能和我平起平坐,能不能活到那会儿还不知道呢。”面具下的人极力维护着自己的权威。
“散了吧。哼”那大人撂下这句话后,便合上簿子,转身离去。
人群开始小声议论着:“据说这位大人的妻子被蠹克的老大给调戏过。”
“蠹克家真厉害,怪不得可以一路高升。”
小煞看了眼蠹克老三,冷哼一声后,便和鬼儿回到帐中。
张圣邦在洞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赶忙把珠子取出藏好。果然不一会儿,头顶的板子便拉开了一个大口子,鬼儿站在洞口,示意张圣邦快点上来。
这时,小煞手中拿着几张黑色的脆皮薄片,他将其中一张递给张圣帮后,便张嘴咔嚓咔嚓的吃了起来。
张圣邦接过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咔嚓咔嚓的啃食,心道,嗯……这东西还挺香脆可口的。
可不,这可算得上是他这一年多来,正儿八经吃的第一顿饭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真好吃。太好吃了!”
“地龙皮啊!”鬼儿边吃边回答道。
”啊!……地……地龙皮!“张圣邦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巨大的黑色蠕虫的尸体,嘴巴不由得停了下来。
“想活下来,就别挑三拣四的。”小煞见他那样子,分明是对地龙皮有成见。
张圣邦犹豫了一下,便甩了甩头,不管了,是真的好吃啊,卸下了心理包袱后,倒还真能嚼出这地龙皮的香来。“真好吃啊!还有吗?”
“食物是有限的,每月会根据工作量来分发,刚才你吃的,是我们好不容易节省下来的,能稍微填点肚子就行,别指望吃饱。”小煞藏起剩下的地龙皮。
“什么工作?连肚子都吃不饱吗?”
“要是能吃饱,能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授徽吗?等级高了,不仅能吃饱,还能领伽琴币,那才算是真正的活着。”小煞含着食物喃喃道。
“可是为什么非得要靠杀戮来升级呢?这也太血腥了吧。”
“这是白羊神的旨意,也是黑会存在的意义。据说,最开始是因有人犯规,被红白两会驱逐出来,后来,随着被驱逐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渐渐占据了齐垤,形成了与红白两会相对立的黑会。而它之所以能够迅速扩张,全是因为黑会崇尚不择手段与杀伐果断,只论武力而不讲公道。可怜我们这些人,只是因为祖先犯错,不得不被困死在这个地方。”小煞咽下最后一口地龙皮,擦了擦嘴道。
“那红白两会为什么不管管呢?”张圣邦问道。
“一开始,红白两会倒是还挟制着黑会,但后来,黑会在奉天池献祭的供品数量大大超过了红白两会,所以白羊神默许了黑会的存在。从那以后,红白两会也就拿黑会毫无办法了,齐垤的民众们被封锁在此,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红白两会的存在。”小煞叹了口气道。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父母亲告诉我们的。”鬼儿接口道。“怎么?你想知道?卸下一条腿让我积分我就告诉你!”
“腿没有,白眼倒是有一万个,拿走不谢!”张圣邦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这时,小煞拿出一枚雕刻着一根伽琴树的圆型铁片,说道:“父亲曾经叮嘱过我,如果他们遭遇什么不测,就让我拿着这枚伽琴币,去日月城的飞海楼找一个叫天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