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父亲每天都为了那些排得满满的大小会议而焦头烂额,张圣邦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似无头苍蝇样儿瞎逛,而是开始了有目的性的学习。
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他索性就驻扎在图书馆,查阅大量的医学与科研资料,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也抄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笔记。
父亲虽然惊讶于他的转变,却也欣然乐见,处处的迁就支持他。
这天中午,他与父亲在学校的食堂里,吃着简单的酱汤配米饭。
“圣邦,这几天你都闷在图书馆里,也不关心关心我,看看我,都快被你晾成人干了。”张父伸出不再健硕的胳膊,比了个肱二头肌的动作。
“嘿嘿,我现在才觉得,原来吸收知识这么有意思啊。这学习呢,其实就是开挂,只需要直接拿别人的研究成果,塞进自己的脑袋里就可以了,这么便宜的事儿,居然还有人不乐意干,您说这些人是不是傻啊?咦?我居然升出一丝罪恶感,这是怎么回事儿?”张圣邦一边嘬着汤,一边兴致勃勃地道。
“你这孩子,才过来几天时间,怎么嘴就开始变贫了?”张父宠溺的抱怨着。
“对了,今天晚上金院长邀请大家去量贩式ＫＴＶ,你也一起去吧。虽然说学习是好事儿,但万物分阴阳,正与反虽然相互对立,却也相互依存。做学问也应该讲究阴阳交合、劳逸相间。”
“行,爸,知道了。您的乖儿子张圣邦已上线,悉听尊便。”
“这词儿用得不合适……”张父纠正道。
“哈哈……我故意的。”
父子间久违的出现了温馨活跃的画面。
入夜,一行人驱车前往当地新开不久的最时髦的量贩式ＫＴＶ,不同于寻常的大众茶座沿街而开,它设立在一栋正方体的多层建筑里,那闪烁着霓虹灯的招牌,在朦胧的雨夜里,就像戴上了面纱的星星,赋予了夜几分神秘的魅力。
街道上并不拥挤,道沿上只稀疏地停泊着几辆小轿车,偶尔能看见几个举着伞的夜归人。
“阿里哈塞哟……”身着朝鲜族服饰的门迎们,躬身热情的接待着来客,领着众人进入已停好的电梯门前,待人群陆续站满,鱼贯进入电梯后,右侧的６字键便亮了起来。
上了六楼,到了等候区,张圣邦四下好奇的打量着,这KTV的大厅是典型的朝鲜族风格,大面积的原木色与成片的绿植相间,各色灯光映射其中,倒是比一般的茶座更显温馨。
偶有年轻人三两成群的,坐在圆型的灰色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一只手使劲儿捂住一边耳朵,另一只手却拿起手机贴在另一只耳朵上,忙不可竭的联系着其它朋友。
而那些身着朝鲜族服饰的服务员们,来来往往的穿梭着,于是,“阿里哈塞哟”这样的问候便不绝于耳。
过了一会儿,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已办好了一切手续,一行人接二连三的前往已经订好的包厢。
由于此行人数太多,他们被分别安排到了好几个不同的包厢。
张圣邦随同父亲走到了迷宫般的木制包房外,他发现每一扇门的门口正中处,都镶嵌了一块圆型的磨砂玻璃,这样一来,即便人只是到门口,也可隐约瞅见内里的情形。
只见墙壁四周靠墙摆放着铺设有灰色靠垫的木制沙发,大型的电视屏幕与音响隐入墙壁里,乍一看,完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服务员开机调试后,同行人中,一个身着绿色T恤的年轻人,便照着点歌本上的号码,往摇控器里输入了几个数字,一首周杰伦的“爷爷泡的茶”便开始回荡在包间中。
看来这次的氛围,倒不像上次那般拘谨,有不少的年轻人参与其中。
父亲交待了一声后,便挨个包厢过去寒喧,叮嘱他自己好好玩。
张圣邦虽算不上五音不全,但对于唱歌这件事,他并无太大兴趣,只能做个旁观者,优雅的贡献出自个儿的耳朵。
坐了不一会儿,他感觉到胸口有些发闷,于是开开门,出去透了透气,还顺便上了个厕所。
谁知折腾完这一趟,他便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可不,这KTV里的格局处处大同小异,没记住包间号码的话,出来倒是容易,回去那可就得靠运气了。
于是,他只得挨个儿透着磨砂玻璃往里瞅。
“哇,这个包厢超级大哦。”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感叹道。
虽然他好歹是个首都娃,但作为一名中学生,娱乐场所可几乎没怎么去过。
要说眼前这个包厢呐,比他刚才在的那个大了三倍还不止,而且在靠近屏幕的一端,甚至设立了一个小型的表演舞台。
只不过与其它包间不同的是,这块巨型的蓝色的荧屏上,并未播放任何歌曲。
此刻包间里的人,一左一右,两分而坐,一个明显是被簇拥在正中的中年妇女,则更显反常。
只见在这炎热的夏季里,她那略显庸肿的上半身,竟然披着一件灰白相间的貂皮大衣,头发上也戴了一顶黑色礼帽,那露在外面的下半边脸,就像刷了一层白色的哑光漆,嘴唇上涂抹的珠光色口红,也在灯光下映射出彩虹般的炫色。
她抬手一抹腮边的碎发,露出亮晶晶的水滴型耳环和右耳垂斜下方的黑痣。
将手中的蓝色烟嘴塞进嘴巴后,一旁的小弟便急忙上前,摩擦着手中银色打火机,使得蹿出的火苗恰巧处于烟头的正下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烟丝便像烧坏了的灯丝般,忽地往前挺进一段,又忽地暗下来,直到烟雾飘荡于这吊诡的空气中。
这氛围,怎么那么像电视上黑道谈判的情形啊,张圣邦纳闷着。
想到这儿,他侧过身子,不至于将自己暴露在玻璃前。
他一面想偷偷瞧个究竟,一面却自我告诫着:安全起见,还是赶紧走吧,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真碰上点儿什么倒霉事儿可就麻烦了。
正这么嘀咕着,他忽然瞧见,在一侧沙发后的角落里,正趴着一个人。只见那人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本书,像是在偷听般,一动也不动。
这时,不知怎地,这群人开始了争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在空气中凝聚。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趁着杂乱也缓缓的抬起了头。
张圣邦看着那张脸,心里一惊。
这,不就是前几天遇见的少女吗?她怎么来这儿了。“呃……”他一激动,身子不由地一个踉跄,将门推开了小半边。随着吱呀一声,包间里的众人齐齐转过头来。
可张圣邦的眼睛,却呆呆的望着少女的方向,那一瞬间他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那少女却是被人拎了出来。
一个身穿黑色衬衣,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眼神犀利地朝着张圣邦走了过来:“你谁啊?”
张圣邦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咦,不是这个包间啊。”他装着走错路般,边说边抬头看包间号码,“610没错啊。”
饶是如此,那光头仍是警惕的盯着他,眼睛忽上忽下的往他身上打量着:“小子,看清楚了,这是61D。”
“不好意思啊,我再找找。”张圣邦一面赔着笑,一面往后退,恰巧这时有一个服务员从身边走过,他便一头拉住,询问道“你好,请问610在哪儿,我出来上个厕所就找不着了。”
“好的,我带您过去。”服务员热情的招呼着,那光头这才转身进了包间。
张圣邦边走边回头,透过门缝,他看见少女被人捂着嘴,双手也被反扣在了肩胛骨缝隙里,兀自挣扎着,大概是用力过猛,那双珍珠般的眼睛里渗出些红血丝,死死的盯着张圣邦。
他知道,那是她用眼睛在向他喊救命。
张圣邦压抑住自己鲁莽的想要英雄救美的冲动,小心地绕过一个拐角,装作肚子疼要上厕所的样子,甩开了服务员,照着原路绕了回去。
才走到一半,却就发现这波人正陆续撤离。
只见少女此时披上了一件灰色的长罩衫,像是昏睡了过去,由人一左一右架着下了楼梯间,而剩下那帮子人,则若无其事般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电梯。
此时,一个看上去似是KTV经理的人,正与那光头寒喧着,不时的点头哈腰,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张圣邦心道,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这地方可真不简单,幸亏刚才没打草惊蛇。
他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的从楼梯间跟了下去,到了负一层。而此时的楼梯出口处正安静的躺着一本书,封皮上赫然印着‘基因论’几个大字。这应该就是少女从他那儿顺走并牢牢抓在手里的书无疑。
顺着昏暗的地下车库灯光,他看见那二人已将少女的嘴巴用绿色胶带封上了,手脚也被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打开后备箱,塞进了一辆布满灰尘的黑色桑塔纳。
这时,电梯门开了,张圣邦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皮卡,他猫着腰躲在了皮卡车的后面。
只见那群人陆陆续续的,进入这一排排停放好的车辆中。他凝神关注着的当口,却不想,藏身着的皮卡车竟然也发动了,从排气管处涌出刺鼻的废气。
他愣了好几秒,像被人施了苗蛊般,双腿一蹬,用他那双瘦弱的手掌攀上了皮卡车,可当他快爬上车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竟毫不听话的掉了出来。
他暗骂自己一声笨,却来不及细想,只能迅速的爬进车内,大口的喘着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