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张圣邦惊讶的看着前方,一哆嗦,竟忘了此刻自己还蹲在桌下,姿势更是有点猥琐,心头一急,便咣当一声撞上了桌板,疼得龇牙咧嘴的。
“是我。”少女贴着张圣邦的耳朵,一股好闻的木槿香,可她的眼里却泛着冷漠的寒芒。
张圣邦怔了一怔,伸出右手,小心地接过那枚校徽。“这……”
她冷哼一声,斜眼一瞥,目光划过桌面那堆零碎,最后停留在那堆书本上。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裹着白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印着“基因论”三个黑体字。
张圣邦狼狈的从地面爬了起来,用手掌轻轻的拍去膝盖与屁股上的灰尘,心里头藏着许多疑问。
他不知道她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和那个邋遢的怪人纠缠不清。
少女将书窝成一个拱形的圆弧,大拇指快速的划过书页的边缘,那些纸张便优雅的弹跳起来,发出噗啦噗啦的摩擦声,恰如演奏中的手风琴。
“这书我要了。”说着,也不管他答应与否,径自携上书本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那向前挪动着的白色裙摆,便忽地又停顿了下来,一条黑色的大长辫甩过肩膀,露出一小半精致的侧脸,只听她雪白的牙齿与粉嫩的嘴唇间传来一句:“当你欠我的。”复又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朝着出口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张圣邦愣在原地,没有来得及问任何问题,便只能被动的由着她消失在视线中,但他仍是舒了口气,那因偷听被识破而紧绷的神经豁然松驰。
她,不会再见了吧。
翌日,父亲照旧是冗长的会议计划,张圣邦旦觉无聊,便仍赖在了图书馆,心里幻想着能再次遇到她,再闻闻她身上那好闻的木槿香,想到此,他脸上没来由的泛出一抹红,这是他未曾有过的感觉。
他在想,是不是男生都对凶巴巴的女孩更牵挂,还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某种程度的受虐情节。
他穿梭在一道道的书架里,满目皆是码放得凌乱的书籍。
他沿着小径一路前行,忽觉鼻息间油墨味愈重,四下看了看,原来在不远处,竟有一扇开了小半的暗门,它与楼梯间相邻,乍一看还以为是消防通道或是清洁间呢。
远远的透过敞开的门缝往里瞅,一排排整齐却显残旧的线装古籍赫然在列。
他踱步向前,一推门便走了进去,手指在一排排的书脊上滑过,留下几道指痕。
看来,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打扫,已然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时,房间里似乎传来一些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哎,这里要是找不到的话,那就要跑点远路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排书架上哗啦啦的跌落下小半排书,大概是因为翻看它们的人垒放得太高,却又没掌握好平衡。
或许是从小做乖孩子的惯性使然,他条件反射般地,大跨步拐了个弯,整双手臂便堪堪接住又一波即将跌落的书籍,敲敲打打地码齐,并将它们小心地放回原位。
角落里,一个算是熟人的中年男子正盘坐在地上,仍穿着两天前穿过的衬衣,只不过,除了脖颈外沿和袖口沾染了一层黄色的污渍外,还皱巴巴的,张圣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后,那人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他盯着那双隐藏在红框眼镜后的眼睛,心底同样诧异。
他心想着,这就是那个男人啊,那个聚餐时闷声吃喝又提前离席的男人,那个和那冷傲的少女纠缠不清的男人。
他此时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厌恶,他脑补着这个邋遢男,是一个无恶不作,侵犯少女并且还推卸责任的禽兽。
“呵,是您呐。”张圣邦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嘲讽,翻了翻那人的袖口,“现在的禽兽啊,连衣冠都懒得收拾了吧。”
接下来,他一边半蹲着,一边收拾地下跌落的书,“您说您都一把年纪了,连小姑娘都不放过,警察怎么也不管管?最可怕的是您这种人,居然还在教育祖国的下一代,世风日下啊。”
“哎,我这儿跟您说话呢,怎么就不搭理呢?”他犀利的追问着,却在内心里奇怪着自己的反常。
搁平时他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多半不会揽事。可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儿,一股火气从丹田里蹿地一下就冒上来,把架在他心坎上的的酒精炉给点着了。
“小伙子,你是张教授的儿子吧。”邋遢男推了推眼镜,不看向他,也不正面作答,只是继续快速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昨天偷看别人隐私的也是你吧。”
他延续着自己的跳跃性思维,“听说你的母亲是因为非典去世的?”
那人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话,张圣邦没有想到,时隔这么久,他与父亲都竭力避免揭露于人前的伤疤,居然会在此时此刻,从一个他所鄙视的禽兽嘴中撕裂。
此时,他体内有一种叫愤怒的东西在迅速聚集,就像冰川中隐藏着的活跃火山,没准儿下一秒就能激烈地喷发。
反观那人,竟仍像毫无知觉般,只自顾自地说着:“SARS的遗体只能火化,太可惜了,连复活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复活?他话还没说完,张圣邦就像一头饿了一个多月,只能病怏怏的躺在窝里的老虎,睁开眼睛后,却忽然看见床头上挂了只斑马般,玩儿命的扑了上去,揪住了那个人泛黄的领子,脖子上凸起一道道的青筋。
他攒着一股劲儿却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复活!怎么复活?还能复活吗?快说啊……”
张圣邦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使他的脑袋与脊柱嘭嘭地撞击在书架上,刚刚才码放整齐的书,又兹啦兹啦的洒了一地。
邋遢男显然被他突来的举动吓懵了,随即停止了喋喋不休,张大着嘴巴,脸部也因挤压在前胸而形成一道褶子,那张瘦弱的脸庞上,干瘪的皮犹如被贴上了两层双下巴。
“如果之前保存有健康DNA的话,是有一定基率复活的,当然,只是某种程度形体上的克隆,与完全复活不一样,几乎是成为另一个人。这是目前我所研究的课题,实验受体都还处在动物克隆的范畴,人体克隆仍是一个非公开研究领域。”
张圣邦忽略掉他话中的模棱两可,他执意地把这些话的意思,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思考。
“我不管,就算那样,也是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呀。况且,你说不可能复活!现在不可能,那以后呢?未来呢?”
只是几句话间,他的斗志就像是被野火点燃的麦秸,噌噌地燃烧了起来。
邋遢男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用力推开了他,扶正已经耷拉到鼻尖上摇摇欲坠的眼镜。
“未来我就不知道了,一代不行就下一代吧。”
他捕捉到张圣邦眼里一闪而过的火苗,继续道:“前沿技术就算不能用在你母亲身上,但是,你还有父亲,如果有一天……”
不等他说完,张圣邦接过他的话:“不是如果,是一定。一定有那么一天,我的父亲也会因为疾病、衰老、或是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而生命垂危。而我,必须在这一天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可是目前的你还差得太远了,小伙子……”邋遢男的眼中中,破天荒的首次表露出人类情感,复杂、深遂且狡诘。
“我会变强。”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张牙舞爪的从他心脏的正中狠狠地扎了进去,他浑身一颤,心里便有了决定。
正欲离去,又停下脚步,犹豫间问道:“那个姑娘和你什么关系?你不会真的是个禽兽吧。”
邋遢男眼中的光像燃尽的烟火,瞬间黯淡下来,又似是淋过一场雷雨的稻草般,彻彻底底的蔫了。
他只说了一句:“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时间不够当禽兽的,我的生命也不属于我个人。”
然后,又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恢复之前的模样,没头没脑的找起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