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J市。
“好累啊。”甩下背包,张圣邦一头趴在宾馆的床上,双腿在白色的床单上压出几道褶皱。
他的背部随着呼吸的频率而上下起伏,右手紧攥的火车票,滑落在由深浅灰色分割而构成几何图案的短绒地毯上,耳边传来卫生间里排气扇的轰鸣声。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对于来到一个陌生小城的兴奋和喜悦,他极力排斥着这种感觉,仿佛这是一种针对母亲的背叛。
“再休息半个小时,学校会派车接我们去吃晚饭,接下来如果有时间,还能去看看布尔哈通河音乐喷泉,延吉的夜景据说还不错。”
父亲抬起左臂,右手指向左手腕的银色腕表,头右仰着,只眨动了几下眼睛,便计算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张圣邦背对着父亲,缓缓抬起那只滑落在床边的右手,做了个OK的手势。
坐了许久的火车,他现在累得啊,连张嘴都恨不得有人帮忙,恼火的是,脑子里还时不时的,回荡着铁轨与火车摩擦时万年不变的‘咣当咣当……’声。
晚饭设在一间极具朝鲜风味的餐厅,远望去木檐木樑,颇有风味。穿着朝鲜民族服饰的服务员来往穿梭,耳畔不时传来几声朝鲜语。
木质地榻上,所有人席地而坐,好几排长型矮桌上,坐满了学术界泰斗和政协调研组的领导,倒是像张圣邦这样跟随父亲就席的中学生仅他一人。
许这排座也是根据资历颇为讲究,父子二人刚被引领至靠门厅的位置落坐,因是敞开式格局,倒也不觉局促,张圣邦的眼光倒是停留在那些来往的服务员身上,这种短衫加蓬起的长裙的组合,在他仅有的十几年人生经验里,未曾见过,不免有些好奇。
不一会儿,八珍菜、大酱汤、烤黄牛肉、冷面、松饼、耳明酒、五谷饭等,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儿来的当地特色佳肴铺满长桌,色泽鲜艳,造型别致,香气四溢。
虽然生在BJ,平时父母亲也偶尔会带他去韩国料理,但都市味儿浓了些,服务很大程度上已经西化了,不似这般有朴素的民俗原味。
“张炎清教授,欢迎您来到延边。”坐在父亲正对面的一位中年男士,举起瓷质小酒杯以示敬意后,侧转身子仰头便饮下。
“金校长,叼扰了。”张父左执掌在外,右握拳在内,双手合握于胸前,回以汉族拱手礼,接着便拿起酒杯,入乡随俗的学着他的样子侧转身子再行饮酒。这白色的小杯子煞是玲珑,一杯也就是一口的量。
“咝……”金校长饮毕,将酒杯朝外一晃以示尽饮,“这次除了想让您来我校做关于古汉语文学的演讲外,还想和您商议关于未来在韩国忠北大学设立孔子学院的具体事宜,请您多多费心。”说完,又是一鞠躬。
张父微颔首回礼:“一切听从校长安排。”
二人聊得甚为投机,张圣邦暗自感怀,朝鲜族的礼仪果然传承的好,惜叹如今的汉民族,哪里还有昔日礼仪之邦的样子。幸由父亲的专业原因,他平日对汉礼也是略知一二,才不至于失礼于人。
三两推杯换盏间,整个席间气氛渐渐热活起来,张圣邦除了低头不语的吃着这些山珍美味,眼光却不经意间瞥到,跪坐在长桌斜对角里头的,一名身穿淡蓝色衬衫的中年男性。
与其它人的规整鲜亮不同的是,他的发型微卷而凌乱,戴着一副暗红框的眼镜,胸前的领带歪歪斜斜的挂在脖子上,露出解开衬衫纽扣后,裸露在外的黄色皮肤,少言寡语,双手不时挠着头,快速的舀食着近前的汤食,喝起酒来,也是自斟自饮,不见与旁人寒喧。开席不过一刻钟,便匆忙用纸巾擦净嘴角残食,离席而去。
从人群的小声议论中,张圣邦得知,此人是基因学和免疫生物学的专家教授,其孤僻的程度,已大大超越了常识所核定的不善交际的范畴。
按说平素这样的场合,他百般不屑搭理,更遑论参加了,这今天莫不是个嫦娥与牛郎相会的日子,出乎常伦啊。
席后,张父谢绝金校长另行招待的好意,辞别众人,拦了辆的士,去往布尔哈通河广场。这个时间点喷泉表演早已开始,但紧着点还是能赶上个末场的。
与其它建立在平地上的喷泉不同,布尔哈通河河面宽泛,音乐喷泉隐设在沿河一带,在七彩灯光的映射下,远眺似与河面链为一体,喷泉在音乐的节奏与灯光的变幻中,忽高忽低,予缓予急,时而似行军布阵般雄巍,时而又似青纱绸缎般娇娆,散而似雾,聚而如溪,尽展水之刚与柔这两极之美,看得游人入怔。
河岸别侧的小广场上,层层叠叠的围聚了一大片人。
张圣邦溜达过去,擦着成群的肩膀,就着缝隙钻进了前排。
只见几个乐师分别演奏着洞箫、奚琴与唢呐,简单的曲调却婉转似人之低语,节奏柔缓哀恸。
一个身穿白衣白裙彩虹袖的朝鲜族少女,手抓一枚平鼓,如嫦娥挽月般,稍拽裙摆,足履轻点,手划圆臂,斜马耸肩,或旋转似风,或处静若水,好生悦目。
张圣邦细细看去,见这少女身形窈窕,明眸皓齿,脸白如霜,笑如月牙,棱角秀美,一时竟看得呆了。
”哈哈……“这时,人群突兀地发出一阵轰笑。
”摔了个狗吃屎!哈哈……你看她……“几个七八岁的熊孩子踮着脚尖跳了起来,尖叫笑闹着。
糟了,原来这裙子有些不合身,少女一不小心,竟踩着了自己的裙摆,摔趴在地上,一只翘头履飞了出去,白色的裙子沾上了不少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尤为真切。
少女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绊了一跤,气得那张小脸就像烧红的烙铁,眼里却仍是止不住的倔强。
鬼使神差般,张圣邦连忙上前,顺势一扶,挽住了即将再次绊倒的少女胳膊。助她站稳后,又跑去不远处拣回那只翘头履,搁置在她脚下。
少女却毫不领情,只看了他一眼,又将脚蹬进鞋里,扭头“哼”了一声,便像只受伤的小鸭子般,一瘸一拐的跑远了。
“真没礼貌……”
“是啊,自己摔倒的,还迁怒别人。”人群窃窃私语。
“圣邦……圣邦……回家了。”张父在不远处踮脚伸着脖子,左右挥动着右手。
张圣邦看了看少女离开的方向,隐约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不断的鞠着躬,还来不及看清,就被父亲拽着胳膊拉回了酒店。
二日清晨,张父早早叫醒还在囫囵大睡的他,早餐用毕后随众人等在酒店前厅。
不久,一辆蓝色圆脸空调巴士驶来,车门缓缓开启后,露出铺有黑色塑胶地垫的台阶。
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瘦高个小伙,从靠近车门的位置拱身下来:”我是李秉相,在这次活动中负责各位的地接工作,大家可以叫我小李。欢迎各位光临延边大学,请各位领导、专家、教授排队上车。“
张圣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角落,父亲则紧挨着他。此时,大巴车内挡风玻璃上,电子时针正闪烁着红色数字:8:17。阳光从一端照进来,射得人眯了眼,他拉了拉蓝色褶帘,让阳光只倾洒在右侧胳膊上。
一路望着窗外出怔,不久,大巴车从此程的最后一个路口驶入。只见大门左首写着”延边大学“四个繁体汉字,面右首则是一串朝鲜文与之相应。
看来,这YJ市无处不体现着朝鲜族与汉民族的文化交融。
父亲拿着一路上早已理顺的行程单,朝他小声说道:“等会儿我要去图书馆会议室开会,你是要和我一起坐在会议室里熬几个小时呢,还是自己在学校转转,等到中午12点我们再在图书馆门口汇合?”
“嗯……”想了想,“我还是自己转吧,先去图书馆坐坐翻会儿书也好,听说延边大学有好几个图书馆,藏书也挺丰富的,其它我自己安排吧。”
“一个人没问题?”
“噗……”张圣邦被父亲久违的墨迹逗乐了,露出两排叁差不齐的小尖牙:“爸,放心吧,我都多大了,有事电话联系。”
科技图书阅览部5楼阅览室内。
眼下虽属假期,图书馆内却仍有极少数留校的研究生和教师,前来查阅资料,父亲托人帮张圣邦办好图书证后,便径直去了八楼会议室。
他从东侧的自然科学类,一直移动到天文学类、地球科学类,再至南侧的医药药、卫生类,随意取了几本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准备坐下来好好研读一番。
此刻窗外的树影斜斜的罩了过来,他却发现图书馆下方一侧偏僻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正使劲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袖,似是在纠缠着什么。
他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将身子趴在窗户上,探出窗外,只见那少女的身型服饰似曾相识,他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呀,那不正是昨晚在布尔哈通河广场遇到的平鼓舞少女么。
他仿佛被玩具吸引得忘记吃饭的孩子般,放下书籍,飞奔下楼,接着又小心的绕过疙瘩角,躲在角落里,像个随时准备偷油的耗子,默默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对你负责的。”男子说完,用力一推,便把少女推得跌坐在了地上。
张少邦惊得“啊”出了声,这下可好,那正在争执的二人,竟齐齐转过头来,望向他的藏身处。
心下一急,他这个被抓了个正着的偷窥犯,便像脚底抹了油般,慌忙夺路而逃,他喘着粗气,直到跑回图书馆的座位上。
等他把气儿理顺后,便习惯性地把手塞进裤兜,在裤兜里划拉来划拉去,手机和零用钱就像进了钞锅的青椒和肉丝儿,已被他搅得晕头转向。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咦……妈妈留下的校徽哪儿去了?
他把裤兜翻了个面儿,将一应零碎摊在桌面,挑来拣去的一阵扒拉,又像他的同桌偷看女同学裙子底下的内裤般,蹲在座位下细细翻找,而这时,却冷不叮的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这个吧。”
他吓了一跳,只见桌子底下突然冒出一只沾着些许泥垢的手,手掌的鱼际处还有些擦伤,露出渗着些血丝的皮肉。
而那只手的大拇指与食指间握着的六角型徽章,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东西吗?
他猛地一抬头,倒吸一口凉气,这只手的主人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