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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二章 母亲去世


  那是一个初春,BJ市第四中学的食堂外,男孩女孩们拿着饭盒来来往往的穿梭,午间炽热的阳光洒落下来,在水泥地里映射出一个个生动的影像,空气里弥漫着刚刚蒸熟的米饭香气。

  张圣邦提拎着饭盒,倒扣着让盒子里面残留的水珠流出,然后又合上盖子,像只刚吃完青草的小黄牛般,绕了远路,来到一处养有锦锂的小溪旁,他坐在凉亭下红漆色的木凳上,戏弄草地上正在搬运着褐色巧克力残渣的蚂蚁。

  “圣邦,我就知道,这个点儿上这地儿准能寻着你。”一个高大壮实的男生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边说着边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他放过地上的蚂蚁,抿了抿嘴唇,机械式地露出了叁差不齐的小尖牙。

  “下午老古让帮忙搬仪器去课室,一块儿啊”。壮小伙右手不断的将落下前额的碎发往后拢,抬腿便蹲上了凉亭的石凳。

  “行。”他看向小溪里甩动着金色尾巴,追食小虾米的锦锂,应合着。

  ”哈哈,就知道你够兄弟。“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肌肉一颤一颤的,很是生动。

  然而啊,他的心已经飞去了另外的地方,根本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因为他已经好些时候没有见到母亲了。

  就在半个月前,她所在的医院科室接诊了一位转院的非典病人后,整个科室的医护人员在不久之后,也都被全体隔离了。

  时间像从日历上的撕下来的纸一样,一天天消逝,他内心的焦急也像烧沸了的开水,翻腾不安到了顶点。

  今天是他十三岁的生日,是他来到这个人世间的第十三个年头,可那个承载他生命的人,此刻却在一间挂满吊瓶的隔离病室里,与死神做着挣扎。

  他曾不止一次的在梦醒后,就火急火燎的冲进玄关,盼望着能见到她回家后换下来的鞋,像往常一样妥妥当当的摆放在鞋架上。

  可当失望一次又一次叠加时,就只剩下些空落落的恐惧了。

  就在几天前,父亲托母亲的同事从侧面打探到,那名转院过来的首例SARS病人,一个70岁的白发老人,已经因感染离世。

  这个消息无疑是在父子俩本就快要破碎的玻璃心上压了一块大石砖。

  在这个母亲十三年前的受难日里,他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能还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妈妈。

  一阵铃声响起,裤兜里的诺基亚有节奏的亮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瞄了一眼,父亲的大名正在蓝色的屏幕上闪烁着。

  “喂,爸”

  电话那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父亲吸着鼻子小声说:“圣邦……”

  他的心瞬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钉在了墙上,喉咙里也像塞进了一把干艾叶,呼吸难以为继,他好像知道了,命运的写手即将要在他的人生剧本上,划去最珍贵的一笔。

  “你妈他……没了……”,父亲终是没忍耐住,像个被抢去糖果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一旁的壮小伙推了推他失神的肩膀。

  只见他,呆滞的张大嘴巴,鼻子酸得皱巴皱巴的,还不时剧烈的抽动着,他的鼻孔像是坏掉的洗洁精压嘴,不需要用力按,鼻涕就一个劲儿的往下流。

  他试着控制自己发红发胀的眼睛,让那些冒着光的泪水在只眼眶里打转,不要流到诸如脸上或鼻子上、嘴巴上这样的地方,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更糟糕的是,他的右腿从脚趾头一直麻到大腿根。他想着,啊,原来失去妈妈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他试着提醒自己当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男儿,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至少也应该表现出点什么英雄气概,制造一个沉默的看着远方的深遂背影,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可是,他表现得就像个被强行断奶的婴儿,任人再怎么哄,也止不住地啼哭。

  葬礼上,他捧着母亲的照片,在各种繁琐的流程里,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般,机械的配合着。

  他想象着母亲死时的情景,在那些白色防护服与数不清的手套口罩里,在那些夸张的护目镜中,她从一个医务工作者变成了感染者,在多重消毒杀菌的流程中,在孤寂的隔离病房里,她又从一个感染者变成了殉职者。

  他试着去想象,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曾经发出过怎样绝望的光,她是否曾对着天花板留下过给他和父亲的遗言,那头特别珍惜的黑色长发,是否在死前乱成一团疙瘩。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再有答案了。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所有她与生俱来的一切,都随着那种可能存在的,叫做sars病毒的病菌,被泡进一层又一层的消毒水里,裹进一层又一层的防护袋中,最终进入了焚化炉。

  而她,消失得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自那以后,还剩下两个人的家陷入了一种极度哀谧的氛围。

  许是为了弥补母亲缺席的遗憾,他常常能破天荒的,在家里尝到从未下过厨的父亲,所准备好的半生不熟亦或咸淡不均的饭菜,也习惯了父亲做完饭后,厨房里的一地狼籍。

  于是,他开始承担起家里的洒扫,这些原本是母亲在工作之余一人承担的工作,如今却由着父子二人,默契且悄无声息的平摊了,而他似乎就这么着,一夜间长大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好像渐渐淡忘了母亲去世这件事,逐渐沉沦于各种奇怪病症的病理研究,从前那些天书般,令他望而却步的数理化书本上,似乎沾了蜜般,能让他一动不动的舔上一整个下午,他甚至脑海里不时有个神奇的想法,像伊甸园的苹果般诱惑着他一遍一遍的去琢磨。

  捧着那些从前觉着生涩的书籍,他坐在白色瓷砖地板上想着,如果母亲能死而复生就好了。

  可当那个想法一冒出来的时候,就像游戏机上的一头冒出的地鼠般,总有一个名叫理智的拳头将它砸了回去,可是呀,这边刚砸下去,那边就又冒了出来。

  他还常常把玩着一枚棕绿相间的六角型徽章,绥带上印着BJ四中的那几个手写体字,和徽章下端那串代表年份的小数字1907,他闭着眼睛都能摹画出它们的样儿来。

  他时常将它翻过面来,用大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擦,因为背面那两个漂亮的小楷字和那颗清竹,是母亲用刻刀一刀一刀地镌刻上去的。

  他回忆起,自己因讨厌像被标注的商品,被学校附上统一的标签,有意无意的,老是弄丢校徽,经常连校门都进不去。

  后来母亲偷看了他的日记,就像老鹰小心地守护雏鸟一般,不仅不责怪他,反而默默地送了他这枚校徽,他还记得那一刻她手指上的划痕,也像获得了一种特别认证,他终于觉得,自己不至于像一颗栗米一样被同化、被掩埋。

  阳光临摹着窗户的形状,洒在校徽上,书桌上,映射出张圣邦左侧睫毛的影子,房间里风扇嗡嗡的小声轰鸣着,他仿佛看见了母亲故意装作生气,揪着他的耳朵喊他写作业的样子,闻见了她常年身上附带有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因为低下头而悄悄溜出肩膀的乌黑马尾。

  是啊,他太想念那种因耳朵上牵而拽起脖劲的疼痛了。

  “咚咚咚”有人转动着门把手,锁芯欢快的弹跳着,它似乎并不懂得张圣邦的悲伤。

  “嗯……哼……”父亲清了清喉咙走了进来。白色薄棉背心下,父亲曾经壮硕的身形已渐渐消瘦,他拉了条椅子坐在张圣邦的对面,左手攥着一个略大于常规尺寸的白色信封,右手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东西,递给了张圣邦。

  他看到父亲那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凹陷的中指关节以及手背上粗糙的皮肤纹路和隆起的青筋,暗道,这是父亲的手啊。

  恍惚间又像看到了,牵起父亲的右手与母亲左手时,那个童稚的自己。

  “延边有个学术会议的邀约,期间顺便再去欣赏一下边境风光,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父亲的声音较从前更沧桑了。

  “延边?”张圣邦皱了皱眉头,想要努力的从大脑记忆库中搜索出这个地名。

  “朝鲜族聚居地,对于你来说,应该会有些意思。而且现在因为非典封锁的交通,也都恢复了。”

  父亲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张圣邦,叹了口气道:“圣邦,因为妈妈的事情,我们都很悲伤,这是人之常情。你还记得‘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典故吗?人的生死与动物、植物一样,按着道的循环而生灭,在此期间,或许只是形质的转变。就算寿至百年,于天地来说,仍是短暂。至此为死,或至彼为生呢?我相信她一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父亲灰暗的眼神透出一丝矍铄,他是如此深信着的吧。

  “至此为此,至彼为生……”张圣邦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真的还会存在吗?连遗体都已消失在这世上的妈妈。

  “就这么定了吧,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