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快跑啊!”
一个铜铃般清脆的女声,焦急的由远及近慢慢传来。
纯白色的‘赤古里’和纱质‘契码’逐渐显露,蓬起的裙摆随着奔跑的步伐时起时落。
这个纤弱的身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接住那只彩虹色袖筒下的小手,想要全力奔逃,可似乎总有什么东西,犹如大海里的绿藻,缠住他的膝盖。
又像是有一双粗壮有力的手,在使劲扼住他的脖颈。
求生的欲望迫使他松开了那只小手。
他想要反抗,可整个人却仰面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更暗了。
少女的脸,如同风中摇曳的蜡烛,渐渐熄灭、消失,只剩下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彻入骨的恐惧。
“叮……叮……主人,为您播放起床音乐……”
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空气中飘荡着智能管家系统随机播放的音乐。
张圣邦喘着粗气,颇费了些力气才睁开双眼,他反复揉搓着眼角,失神的发着呆。
“又是这样吗?”
呢喃间,他抬起手臂,擦掉额间的汗水,白色的棉麻窗帘像幕布一样缓慢的自动拉开,窗外已是皑皑大雪。
现在的天气预报已经很少出现误差了。
“小白,帮我准备热水,我要冲澡。”
掀起纯白色的被角,他翻身起床,光着脚穿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进入洗漱间。
“好的,主人,水温已调至45度。”
这是研究所废弃的老实验室改装的loft,一层进门处是一个不大的起居室,一张灰色的双人座沙发临窗摆放,一面灰色的毛坯墙壁裸落在外。
绿色的空气系植物受地心引力影响,已生长成笔直的竖条状,整个起居室无明显可见的储物空间,极尽简约。
室内采光良好,有着三块大面积的玻璃窗户,视野甚佳。
此时正值寒冬,门窗密闭,本当憋闷,所幸如今每家都安装有恒温系统、空气净化与通风系统,倒觉呼吸通透清新且体感舒畅。
踏上两级小台阶就是一个小跃层式的全开放厨房,原木橱柜与水泥色中岛相间,稳稳的中性风。
空气中微弱的烟火气,透露出这家主人平日里偶有下厨。
厨房南侧是一间半开放的小卧室,以磨砂玻璃砖隔断,床与地面浑然一体,若不是柔软的纯白棉质床品与墙壁上漏空玻璃中渗透出的黄色光影,简直就要与古代石室一般无二了。
起居室再往南,左侧是衣帽间与洗漱区域,右侧是巨形鹅卵石铺架的楼踏,直直通往上层空间。
张圣邦光脚踩在木质的铺板上,水花从头顶的浴洒倾泻而下,形成一层半圆形的水瀑,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洗护用品的香味,不一会儿,热气遍便满了整个淋浴空间。
他紧闭双眼,睫毛成缕,大口呼吸着,凸起的喉结规律的起伏,任由水流从头顶流至面颊再至脖颈,进而浸润整个身体。
他静静的感受着流水的冲刷、污浊的迁徙、以及泡沫的生灭。
那面几乎占满整个墙面的防雾镜里,映射出一张黄色苍桑的脸。
他剪着一头黑色短发,眉毛略显杂乱,一对宽大的双眼皮里包裹着一双棕黑相间的幽深瞳孔,挺翘的鼻梁上驼峰稍显。
捋了捋修剪的并不十分干净的八字胡须,又前后左右的照了照。
再看向自己那即使在水雾中也已经明显不太健壮的瘦弱躯体,无奈的苦笑,镜子中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人到中年,不服老不行啊。”一边感叹,一边快速冲洗身体上的泡沫。
“小白,查看逆向推导进度。”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显示。”
此时,镜子里的中年男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铺开来的平面信息图,各种学名、参数、对比、变数与百分比罗列在镜子上,红色、绿色与黄色的数字不断跳动转换着。
“还是老样子,现有计算速度,还是太慢了。”
似是对这种现状习以为常,他深吸了一口经过烘烤消毒、紫外线灼杀螨虫后,那种类似阳光般的味道,这种气味似乎令他的心情愉快了些。
于是,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擦干身体,又顺势穿好衣裤。
接着,又用毛巾小心的擦拭着因沾上水雾而模糊的镜片。当他戴上那副扁长的黑框眼镜后,便蹬上灰色的棉质软底拖鞋,踏着鹅卵石梯上了二楼。
这二层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研究室,它与一层的简约陈设相较,几成反比。
若有人俯瞰整块空间,他将会发现,这里是呈螺旋状切割的,由诸如各式仪器、瓶瓶罐罐、试验用具或标本等间隔开来,营造出迷宫般的空间感,看上去就像数学公式般繁复。
虽然空气里飘散着极淡的消毒水味,但却与医院的那种味道是截然不同的,这里似乎更为干爽精纯。
抬头可见黑色的天花板,辅以白色木条,组装成大型的不对等几何图形。其左侧为角区,右侧为圆区,锐钝相邻,圆方交错,似颇有玄机。
不得不说,这种设计令空间看起来大了两倍不止。
伴着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张圣邦轻步走过标本区和测序区,转而来到试剂区域,此区域位于二层的中轴偏东位置,正中心处由一透明智能菱形体隔离,偶有光幕闪动。
他将一对袖口轻轻往上拽了拽,在肘间堆叠出棕色羊毛肌理的褶皱,接着又抬手转动第四排左手边第六个蓝色试剂,清凉的玻璃试管与指尖接触完成的瞬间,纯木制成的柜子便自动分开了,原来这内里竟藏有一暗室。
只见灰色墙体中,偶有水泥剥落后的暗红色砖砌结构暴露在外,看上去陈旧且年代久远。
这暗室的空间被划分为左右两个区域,右手边的墙面被切割成若干个方形透明隔断,形成一个个独立却通透的空间,左边有一暗室,白色的门上镶嵌着老式不锈钢下压式把手。
张圣邦走进右边区域,那些透明隔断组成的墙面随着他的靠近,慢慢的激活为透明显示屏,似乎是从沉睡中醒来的工程师般,自顾忙碌起来,开始各司其职。
张圣邦扫了一眼涵概整个居室各个角落的视频监控画面后,便走向右边区域的正中位置,停留在一个直径约为两米的银灰相间、呈环形叠加的圆形金属台旁。
他左右晃动了一下颈椎,椎间骨因碰撞而发出嘎吱声,天花板顶部的扫描及投射仪器业已激活器。
张圣邦清了清嗓子:“日期:2035年12月23日06时35分;标本序列号:0329F;操作:CRISPR-cas9蛋白模拟扩增,解链复链温度:自动;脱氧核苷酸设定:全种类,热稳定DNA聚合酶:智能调节;缓冲溶液环境:稳定;复制温度:PCR仪控制周期温度,模式:循环;自动调节正负压力,自动节点记录,条件备份”。
话音刚落,金属台上方便缓慢显现出一个全息影像,介于微基因级的显像,模拟出DNA扩增,以及拷贝微基因序列等,整个过程如加快若干倍的动画般,颇具观赏性。
他时而绕着全息图踱步,时而伸出手旋转影像并局部放大观察,一直到墙面指示屏显示时钟为早7:00时,他才终于推了推镜框,给出指令:“隐藏进程,结果自动存储”。
全息影像即刻暗了下去,静悄悄的圆台此刻就只像是一个冰冷的装饰物。
张圣邦随即离开此区域,却并未走进对面的暗室,而是从中间的楼梯拾阶而下。
这是一部使用年限颇久的楼梯,很是狭小陈旧,而另一边的角落却安装有一部医用级电梯,从透明材质的电梯门往里瞅,可见其里面的空间,足以轻松的同时容纳两张医疗床。
张圣邦走在水泥阶梯上,掌面接触着不锈钢金属栏杆,鼻子里传来特有的中空金属味儿,来到了下一层的空间。
只见楼下的布局曲径通幽,颇有一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觉味,刚才他这一上一下间,看上去走了不少台阶,可实际上不过是与起居室隔了堵墙。
这地方放眼望去,视觉宽泛,俨然似中等规模的DNA实验研究所。各区域标识鲜明细致,有类有别。
PCR洁净室、样品提取标本制备区、扩增区、测序区、实验台、气瓶室、超低温冰箱、常温冰柜、恒温箱、灭菌区、紧急系统、净化捕尘柜、生物安全柜、定时恒温磁力搅抖器、电子分析天平仪、冷冻离心机、增压仪等等试验用仪器设备虽新旧兼备,但也算一应俱全。
张圣邦亦未在此停留,却转而去往下一层。
刚下楼,他就径直走向楼梯口角落的重型钢铁隔离门前。黑色的墙壁上陡然亮起了蓝色的莹光,一个提示音响起:“请输入左、右、上、右”。
多维摄像头随着他眼球的转动方向,精准捕捉瞳孔的动作。
“哔!验证通过,请继续输入”
随即屏幕上显示出从1-9的九格数字,颜色红蓝不一。
在他输入密码时,当需要按红色数字键时,必须使用左手,而按蓝色键时,又必须使用右手,且每按一下按键,这些密码也会即刻切换,需用不同手指的指纹来破解这些新的排列,而且这些排列没有章法,全然随机。
也就是说,每次输入密码时,生成相同密码组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是一种高级别的防盗技术。
“哔!验证通过,请继续输入”
这时屏幕上显示出一首诗词,张圣邦看了一眼后,朗声道:“细露润隅午暮平,椎离铅墨耳目憩,烟绕山峦何染绿,春徐阳升物始冥。”
“哔!音频验证通过,可以进入”
随着咣当一声响,一连串齿轮紧密的转动咬合着,直到某一刻转动停止,那扇重重的铁门才缓慢的开启。
当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像是误入一个幽闭的洞穴。
只见墙壁仿天然弱照明、水流暗涌,假山高低起伏,并形成一个交互循环系统。水流呈弓形迂回,而水底却几乎没有泥砂。
比较突兀的地方,倒是那层厚厚的透明隔断墙,仿佛这里是一个大型鱼缸。
这里的温度似乎与外面稍有差距,地上一层的起居室虽现处冬季,但因恒温系统运作良好,所以室温长期保持在摄氏25度左右,而这个地下洞穴的温度似乎只有摄氏10度-15度之间,而且空气中水分子含量明显增加,湿度远远高于其它区域。
张圣邦俯着身子,仔细查看那些山礁之间的浅滩,只见几只身长约10厘米,脸似史前鱼龙,足肢细小、长尾巴、身体透明、头顶六个附满绒毛的角的、似鱼又似蝌蚪的小家伙。
“早上好,小六角龙们!”
张圣邦正同它们打着招呼,一首优美的小夜曲赫然响起。
只见一处较高的假山间,忽有一隔板打开,一些细长的深红色条状物瞬间倾泻而下,更多的六角龙被吸引了过来。
它们用力的收缩胃部,利用强大的吸力把食物吸入胃中,且每吸食一次,便像过电一样,用力的抖动身体,煞是可爱。
不一会儿,它们头顶上的六个角,也因为吃饱而变成了通透的粉红色,更显呆萌了。
与此同时,其它各处均有不同食物投入水中,小家伙们似是已心满意足,并不刻意追逐食物。
但见一个较大的山坳里缓缓游出来一对大型的六角龙。
它们的长度在40厘米左右,颜色一黄一青,它们大口的吸食周围的食料,直到六条触条都变成粉红色,才悠闲自在的游去另一边的山坳。
看到这一幕,张圣邦的脸上不禁露出慈父般的微笑,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回到第二层,在透明隔断区域对面,那间带有木门的暗室前犹豫地站了一会儿,便压下银色不锈钢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有着若干世纪前西方复古风格的房间,四处镶嵌着木板,说它是一间纯粹的木房子也不为过。
空气中有着一股干燥的木头清香。
一面墙是内嵌式的密码文件柜,里头装满了各类珍贵文献。另一边的木制工作台环绕三面墙,台面上摆满了各式绘画用笔与型号各异的尺矩。
墙边上摆放着一把木制的工作椅,墙面上则张贴着素描画作,那是一些基因链图谱以及各色静物图。
而整个房间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少女的彩色素描图,在众多“黑灰白”色系中异常显眼。
她有着清澈的眼睛,嘴角泛着月牙般的微笑,身着纯白赤古力配高腰背心筒裙,彩虹色袖筒佐以粉红色飘带,脚踩白色船形翘头履,乌黑的长辫顺着一侧肩膀落至腰侧,纤细的右手捏着一枚六角型徽章。
工作台散落着不少类似的画作,少女时而旋转起舞,时而抬手拱礼,霎是生动。
张圣邦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卸下眼镜,搓了搓太阳穴,看着那副素描图,凝视着那双眼睛,像是要刻进骨髓般。
那段记忆又瞬间如浪潮般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