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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初见


三月天,艳若桃李颜。

鎏金盘龙柱,明晃晃的坠入眼,她目光不惧,背脊手心却早已汗湿被风吹得沁凉,她挺直身子,青衫贴紧她滑腻的肤,让她越发清醒。

“太傅,不管这事是不是你,你这双眼却是必然要留下。”

“陛下这是何意?”她声音微颤,她感觉到大殿上寒气幽深,从脚下直透而上。

“何意?”他浑浊的眼半闭,像是丝丝的毒针刺向她,“清姗,你以为你有资格说不吗?如今天下,谈及北齐便是女太傅清姗,要不是太傅清姗,何来如今北齐的昌盛,朕虽喜在脸,然,这期间屈辱谁又知?朕这北齐泱泱大国,何至于要你一女子撑起!朕不服!”

功高盖主?不,她一介女子哪有如此的能耐,她所行之事不过匹夫之责罢,只是面前的北齐帝,疑心深重,容人之量极小,居然因为这样可笑的念头,想要——

她失声冷笑,本有些忐忑的心回归原位。

北齐帝言过,微微收住下颚,唇齿紧抿,出声冷酷:“太子妃因你双眸已瞎,想来你也知道如何还她?来人呐!带太傅下去。”

手腕处传来一阵抽动,她回过心神,却瞧见燕太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侧身,燕太妃却冷冷收回目光,顺着她目光流连处,卿华瞧见了末席端坐着的妇人,百合髻上插含苞带露姚黄,上着烟青色锦衣下穿粉霞色的八幅裙,芙蓉面桃花妆,富贵逼人。

正是大婚不久的锦玉公主,锦玉公主是北齐帝的妹妹,却不知何原因,拖至二十五方才大婚,不过锦玉身份高贵,即使成了老姑娘,照旧求娶之人踏破门槛。

酒过三巡,锦玉公主侧头与一旁的妇人点头道了几句,便领着贴身丫鬟出了御花园,卿华注意到她嘴型,待锦玉公主出了拱门左拐不见,这才退身跟了出去。

夜风微凉,湖畔的杨柳慵懒飘荡在空中。

在湖畔假山不远处,便瞧见透风的锦玉公主。

“锦玉公主。”

锦玉望着湖水出神,被人低唤,不由拧眉叱问:“怎的了?你是哪的宫人。”

卿华临时出来,担忧被有心人瞧去,直言道:“奴婢是碧落宫的宫女,见锦玉公主的东西丢了,这才追了上来。”她说完,手心摊手恭敬递了过去,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玉润泛红的石子。

锦玉公主眸光动了动,看向卿华的脸,惊道:“你……”

“奴婢在前头青石路上拾得。”卿华轻轻出声打断锦玉公主的话,抿唇提醒道。

夜深,谁知看不见的暗处是否有一双眼睛盯着此处。

“的确是本宫所失。”锦玉公主接过卿华手中的石子,精致的眸子里倒映着皎月银辉,波光粼粼。

燕太妃交代的东西已经办妥,卿华也不停留,躬身福礼,便离去。

“等等。”锦玉公主娇声唤道,“替我多谢燕太妃。”

“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卿华再次行礼,退下。

曲径通幽,隔着薄纱似的云层,月色浅淡,丹桂花香随风飘散,卿华胸口有些闷,太之可还好?

沿着青石小道,隐约能听见从御花园中传来的笙箫乐声。

宫墙幽深,暗红色的墙面拉长了尽头。

桂香浓郁,独步停在桂树下,背身独立,衣袂翩飞,卷起微散的髻。

“谁在哪里!”沉闷黯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打破了曲径小道的沉寂。

卿华却身影僵直,无比庆幸是在夜里,桂树挺立,枝繁叶茂,遮住了她动容的面色,转瞬,卿华像是明白了过来,眸色融起平淡,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前世师徒缘断,他日梦醒,也不过是陌路。

那端的人似乎没有得到回答,有些不悦,脚步声渐进,衣袍摩擦草叶发出“嗦嗦”响。

“到底谁在哪里?给我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不悦而冰冷。

“奴婢乃碧落宫宫女。”数步之遥,她福身行礼,这般距离,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与桂香融合的酒香。

“在这里作甚?”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夹杂着冷意。

“奴婢适才见锦玉公主丢了东西,这才斗胆寻了上去。”半垂首,声音平浅,不卑不亢,躬身行礼,未叫起,也不动。

隐藏在暗处,辨不清容色。

“你且走进,抬起头来。”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不适。

卿华敛眉收目,走近几分。

“你!”

月光下,他面容娟秀,精致五官如画,洋洋洒洒的银辉丝毫掩不住眉宇间的风华,浓眉凤目,万里风情,然,薄唇冷面,最是无情面相。

此时方才明白过来,相由心生,无情胜似有情,这样的他,不就是她教出的吗?

仿佛是回到了多年,同是昏暗的树下,抬首,便能看见头顶上的玉兰,无声绽放。

她,一袭赤色长袍,肤色白皙,身姿如玉,眉宇寡淡,也掩盖不住这冷漠中的姿色绝丽。

语气冷酷,诉着宫中生存准则。

“这宫中,最不需要的就是两种人,第一种是有嘴巴的人,第二种是有眼睛的人,你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要么掩埋才华装下去,活着翻身,要么锋芒毕露逞能干,死个干净,你想死还是活?”

那时的他,看见她琉璃般透彻的眼中睿智深深,那般光彩照人,他移不开眼,耳根悄然红了尖。

“请皇子安。”

暗处的宫女已经近前,淡淡香气入鼻,往事如烟,散了,怎么抓都是空。

中上之姿,面色艳丽非常,这等相貌犹如秦楼楚馆的风月女子,下意识的皱眉,怎的无端与夫子相似!

仔细打量,却见无波平淡的眼底,失了神。

即使容貌毫无相似之处,眉宇间的平静,却让他呼吸一滞。

他面色白三分,心似丢了魂魄,秋风卷叶起,摇响一树繁花翠叶。

失了声,失了理智,动作却比所有感官来得快,待他反应过来时,长臂早已紧紧禁锢住眼前的人,温热的触感,让他双手摸索,口中发出满足喟叹。

卿华来不及震惊。

身后便有轻轻的嬉笑声,泼皮般调侃道:“我道三哥怎不见了影儿,原来是寂寞寻芳来了!”

听声隔着不远,脚步声却并未靠近,而后又道:“只是三哥,你也得悠着点,这父皇大哥还等着呢,得——我不打扰了!”

自话自说,淡笑而去。

卿华扭身挣扎,感觉到腰上手劲儿比之前大上许多,微扬,扯唇冷笑,“皇子殿下,奴婢还得回御花园复命呢。”

静默。

卿华这才趁机挣脱开,不动声色推开半步,“皇子若无他事,请容奴婢告退。”

似乎没有料到眼前普通的宫女会出声拒绝他的靠近,目光有短暂错愕,望着冷辉笼罩的面容,平淡普通像是没有表情的木偶,略显呆板眼神,让他无声静静笑开,在半明半暗的月色疏影中,唇角笑意悲喜不定。

继而,慢慢笑声渐溢。

“如此容色,真真比起秦楼里的娇娘要艳上三分,叫人乱了心神。”

卿华眉宇不变,而后听见他笑声歇,“去吧,若愿意,后庭必容你一席。”

语气里,俨然是纳小的意思。

话语虽暧昧,人却毫无留恋离去,身影消融在一片暗林中。

风四起,两人似乎觉察不到天已转凉。

卿华四处环顾了一圈,心口微动,却立马打消心中的念头,无形的手掌控着局面,她如今太浅,不能暴露。

一切都得慢慢找。

距仲秋节已是半月而去,燕太妃似乎对卿华较为不错,起码对于惩责打罚,卿华之时较为轻的嘲讽谩骂过。

“书画,本宫的金镶玉翡翠镯子到底哪去了?你这脑子被狗啃干净了?这也记不住那也未曾见过,真真是好本事啊!书扇、书琴,把她拖出去杖二十关进柴房里,晚上想不起来就不给她吃饭!”

“老太妃,奴婢真的不记得您有过金镶玉翡翠镯子啊。”书画颤巍巍的急道,她记得她并未发卖过这样的镯子啊,金镶玉,金镶玉,燕太妃根本就没有过!或者即使有,她也从未见过!

错愕的抬起头,燕太妃轻靠锦绣牡丹软榻上,一袭深红色福禄寿锦衣长袍,鬓霜更显面容冷峻,唬得书画忙不迭低头。

这一番惊恐,书扇与书琴已经拖着她起身到了廊庑。

卿华踏上如意跺,正巧与书画目光对上,书画目光里的惊与悔交织,寒光一闪,淹没在尽头木栏拐角处。

“请老太妃安,适才碰上锦玉公主,公主说,石子精美,却劳烦老太妃能都再赠个络子。”

“络子?”燕太妃听闻锦玉公主,原本轻靠软榻的身子坐直了少许,眉色并未因锦玉公主大胆的索要而不悦,反倒有些喜悦。

思索片刻,燕太妃忙应下,“好,本宫这就去看看有没有好的彩绳,本宫要亲自打个络子才好。”语气更是一反之前的苍老,夹杂着轻快。

燕太妃挑彩线便是兴高采烈的选了三两日,这才安心的动起手来,连带着卿华读佛经都会稍稍出声,跟着念上两段。

不过卿华看出来,燕太妃根本不会打络子,她也并不会女工活计,她自小出身天家自是不比寻常人家,后又……流落如今,哪有闲情比得上寻常人家。

好在燕太妃并不打算让卿华来教她打络子,落梅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络子的手法虽算不得一流,但也娴熟精巧。

燕太妃人年纪大了,教了一阵子便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的歇下了,书画前一阵子抹了药,便又亲力亲为在燕太妃跟前安心伺候起安寝,她面色表情平静,早已看不出埋怨,要不是卿华知道书画盗取了不少燕太妃的物品弄出宫卖,真以为这书画是个老实恭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