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忙退出殿,适才的宫女摸着被扇得通红的脸颊,燕太妃下手快,力道也重,手指尖利,隐约能看见被捂住绯红的脸有几处血痕。
卿华淡淡出声,“可还疼着?我那有些药酒,要不去我屋里抹些涂。”
“你被掌掴试试,看疼不疼。”那宫女许是被扇得有些气愤,口气更是不好,听见卿华说擦药酒,眉尖轻蹙了蹙,缓了些语气,“不用了,伺候老太妃,不多准备些药酒,怕是迟早会被打残了。”
也不等卿华说什么,扭身便走,想必是去擦药了,看样子,似乎经常被燕太妃打。
晨曦起,晓风阵阵,吹卷起卿华垂着的烟柳色裙摆。
她记忆中燕太妃虽然刁钻刻薄,却出身大家极其守礼,适才的行为无疑是泼妇,莫非真的痴癫?
不知道为何卿华并未离去,枯站在门外。
空荡荡的殿前,只有了无生趣的败花与肆意漫长的灌木,碧落宫形同虚设,如冷宫无异。
轻微的哭声响起,细细的,压抑着,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卿华看了看殿内,是燕太妃的哭声,“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
那首词,情人重逢缱绻唯恐是梦的那番情意,撞击到了她,她不懂情爱,却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沉重,或许这就是她站在这里徘徊的原因吧。
轻叹,缓缓离去。
丹桂飘香,已是八月仲秋。
暖池生波,疏影横斜。
落梅姑姑一脸喜气的迈进殿内,“老太妃,陛下遣了人来说是让我们明儿晚上去御花园赏月赴宴呢。”
燕太妃端着一张脸,表情却没有落梅姑姑那样高兴,冷哼道:“你就这点出息,收起你那副嘴脸。”
燕太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叫书画,她面色倒是平静,只是波光荡漾的眼波里流泻的是止不住的向往。
关在冷宫一般的碧落宫,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阴暗破败的宫殿,阴晴不定的主子,看不到一丝希望。
似乎只有每回佳节,陛下才会想起请燕太妃出席,碧落宫里的人才有机会出去。
落梅姑姑是伴随燕太妃身边的老人了,似乎也不在乎燕太妃的冷言冷语,笑着道:“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整理出明晚上老太妃要穿的宫装。”
晚间,卿华依旧坐在床脚边的杌子上,捧着《楞伽(qie)经》在一旁诵读,“如是我闻,一时佛住大海滨摩罗耶山顶楞伽城中,与大比丘众及大菩萨众俱。其诸菩萨摩诃萨,悉已通达五法、三性、诸识无我,善知境界自心现义……”
她的声音平缓,清冷,毫无一丝杂念,诵读佛经时让人心情无端平静,燕太妃似乎也知道这点,每每夜间入睡前,必定要卿华念上一段《楞伽经》。
“游戏无量自在三昧神通诸力,随众生心现种种形方便调伏,一切诸佛手灌其顶……”
半个时辰后,燕太妃阖目入睡。
卿华轻轻合上书,走了出来。
天际拉开夜幕,中庭地白,皓月当空。
一旁的门房处,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些惊扰,她拧眉,碧落宫宫女甚少且懒散,入了夜基本都不会出房门,就怕一个不小心惹到了燕太妃被——
她轻步走过去。
被月打光的雕花格子窗映照着两个人影,躬身面对,皆是双髻绒花,着简单宫女扮相。
“瞧着,这可是上好的对翠琉璃丁香耳坠,据说是当年先帝亲自赏赐给燕太妃的呢!”
“莹泽和润,细腻滑腻,触手生温,倒是上品。”
“那是自然,要不是这老太妃还有些好东西顺,我也不会天天冒死伺候她!”
“罢,如今这宫里哪处是安身的,人人都道咱这碧落宫萧条,我瞧你倒是赚了个衣钵满金,富贵的很呢!我真羡慕你。”
“话也不这么说,你是不知道这老太妃每月总有几次发狂,我这背上手上被她用瓷瓶砸中几次,还有次差点就杀了我,还好我逃得快,这些个东西是我应得的。”
“这么毒辣?啧啧,要搁我,我死也不会来她跟前伺候,说吧,这次要卖个多少银子?”
此番对话,卿华冷笑,不难听出是谁。
“照之前的价给,你看如何?脱了手,你三我七,好处自是少不了的!”
大抵是,她留在吃人似的老太妃手下伺候,图的便是钱财,老太妃年纪大了,且不是当今陛下生身母亲,自是不受关注,不过老太妃在后宫呆了多年,手中的好宝贝却是不少,这书画自然而然做起了变卖老太妃家当的买卖。
卿华抬首,雾纱飘渺,玉树生烟,如同来时一般沿途返了回去。
仲秋,碧落宫前也派了主事太监挂了两大红绸布灯笼喜庆。
落梅姑姑挑开珠帘,绕过殿前安放的黑檁木雕六扇插屏,手中是红漆古盘纹托盘,托盘上底下是青纱中单,上方海棠深红压正紫边金线绣万寿菊样式的宫装,一旁处是折叠整齐的藏青色腰封与羊脂白玉莲拱作寿状佩饰。
燕太妃由着书画扶起她入了内室,燕太妃步伐微顿,侧首唤道:“卿华你也一道进来伺候。”
书画面色一僵,不经意间与卿华目光对视,眼中带着淡淡不悦。
鎏金圆状平口香炉,淡淡的檀木香萦绕。
落梅姑姑吩咐书画是给燕太妃梳髻,此时,燕太妃似乎才有些笑意,面色缓了不少,淡淡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吩咐道:“书画,简单些就行,现在年纪大了,珠翠满头看着就头疼。”
“是,老太妃。”
简单的发髻,脑后插了支通臂绯色的玛瑙簪子,紫红白玉环抹额,卿华接过落梅姑姑手中的托盘,由着落梅姑姑给燕太妃穿着好。
燕太妃满意的点头,“你们出去吧,卿华给本宫去把妆奁上的那张纸拿来。”
“读给本宫听听。”
纸上是一句出自《金刚经》的佛语,字迹娟秀,一手簪花小楷。
“须菩提,忍辱般(bo)若(re)非忍辱般若密,是名忍辱般若密。”
“继续念,不说停不准停下。”燕太妃闭上眼睛,冷声说道,适才的缓和的脸色早已不见。
“须菩提,忍辱般若密,如来说非忍辱般若密,是名忍辱般若密。”
忍辱,忍辱,但凡能忍住的皆是辱。
短短一段,不停诵读,缓慢,低沉,听晃入耳,空寂无声,真如梵音。
燕太妃的脸色由红转青变白,强制才恢复如常,“好了,停下吧。”
卿华闭口,等着燕太妃吩咐。
“落梅真能看人,你可比外面的丫头强多了。”燕太妃道。
卿华真不明白为什么燕太妃能活下来,燕太妃心直口快,心眼小最不能容人,先帝也并非最是宠爱她,却在先帝去世时,留下口谕保燕太妃一命,北齐历来无子女的妃嫔,便是两种结果,宠幸过的便是殉葬的命,未得龙颜的便送去皇寺做姑子,伴青灯古佛终了此生。
“多谢老太妃赏识,奴婢惶恐。”这燕太妃何此一言。
燕太妃咧嘴,苍老的脸上带着笑意,一番转变,端是喜怒随己。
“你眼中无畏无惧,不知惶恐在哪?得了,看你是个知礼数的,这话也挑明了吧。”燕太妃直言,“待会去了御花园,你帮本宫把这个给锦玉公主。”
燕太妃手中安躺着一枚未经打磨的石子,石子普通,色泽褐中带红,通身倒是细润光滑,在殿内荧火烛光下,有着柔和的光彩。
“这——”饶是卿华心中百转千回也猜不出燕太妃何意。
“怎么?你拿给锦玉公主便是,本宫从小与她亲昵,赏月宴人多,不便过去给她惹事了。”
卿华忙应下,接过燕太妃手中的石子。
“记住,本宫不希望这件事被第二个人知晓,否则乱嚼的,必定抜舌烂嘴!”眼神紧紧盯着卿华面上,眸光狠戾,冷色铮铮,警告、威慑着卿华。
“奴婢知晓轻重,定当谨记老太妃的话。”卿华恭敬应下,面色不改。
燕太妃满意点头。
门响,门外候久的落梅姑姑耐不住时辰,敲门提醒,“老太妃,陛下派来的轿辇候多时了。”
夜风起,卿华扶着燕太妃从殿内出来,薄云避月,一片朦胧。
两旁是表面鎏金、童子双手执灯跽坐的长信宫灯,映照皓月,辨不清前后迷离影。
宫人步伐矫健,一路穿花拂柳,小半时辰便到了。
书画连从一旁上前扶着燕太妃下来。
御花园,灯火通明,隔着远,也能是听见相互之间的寒暄。
穿过月亮门。
“燕太妃到——”一旁太监尖声传道。
园内寒暄声骤停,纷纷一同行礼。
主坐上北齐帝一袭紫黑色广袖缂丝深衣,胸前三丝捻金线缂祥云纹绕五爪金龙,腰系明黄弦纹,中镶玉带扣,束住,脚踏绿缎金丝青云靴,他面色含笑,眼神平淡,却依然掩盖不住眼底那片浓黑的阴鸷。
卿华瞳孔微缩,微低头,索性人潮中瞬间淹没她的异样。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身着正红宫装的周皇后和一袭鹅黄宫装的皇贵妃。
“请燕太妃金安。”周皇后与皇贵妃同道。
“起吧,仲秋佳节庆团圆,陛下有心了。”燕太妃说完,亦道:“本是庆贺,大家不必因一个婆子拘着。”
语毕,卿华下意识的看去北齐帝方向,北齐帝笑着应和,“太妃所言极是,庆贺佳节,不必拘束君臣之礼。”卿华目光往下,注意到北齐帝下颚微收,两颊紧绷,满是阴沉。
也是,燕太妃与萧太后惯来不熟,此次萧太后离宫祈福未归,燕太妃如今语气托大,自是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