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这一番话说得大声,唬得众人皆是一跳。
周皇后面色平静,明显是默许了素锦的行径。
“娘娘恕罪。”
“娘娘恕罪。”
周皇后这才出声,“你们的确有罪,罪在不该把脑子动在本宫这了。”
卿华垂眸,依旧是适才的那番动作未动。
兰雅儿因事生变,哪知自己错在哪?见卿华不语,也强作不吭声。
“素锦,告诉她们。”
“是,娘娘。”素锦点头应下,“娘娘的金凤展翅金步摇上的凤眼本就是只有一颗红玺玉!”
此话一出,惊得兰雅儿头猛然一抬,清秀平凡的脸上满是苍白,唇角张张合合,却是只发出了呜咽声。
卿华感觉到兰雅儿看过来的目光,淬了毒一般狠绝,若真有匕首刀剑,怕是兰雅儿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撕了她般。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奴婢知错……是她,是卿华告诉奴婢说这凤眼只有一颗红玺玉的,奴婢担心是她自个儿偷梁换柱欲陷害于奴婢,才斗胆撒了谎前去禀告了娘娘。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吧,求娘娘饶命……”看来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兰雅儿哀嚎阵阵,磕了几个响头,素来爱惜容色的她,额前红肿一片。
“娘娘恕罪,这凤眼上独一颗红玺玉的确乃奴婢所言,却并非兰雅儿所说的偷梁换柱,奴婢虽不知这金凤展翅金步摇的来历如何,整时见金步摇凤眼两只有异,奴婢卑下,又不隶属寝殿宫人,料想此事兹大委实不便不说,便告知了一同整理的宫女兰雅儿,然,奴婢却瞧另只凤眼,虽不若红玺玉,却也异常金贵,如若是被有心人所窃,谁又能补上一颗同等价值不菲的宝石,心想是否是奴婢疑虑过多,本出声欲解释,却不料兰雅儿言事离去,等着娘娘出现时,反倒成了奴婢监守自盗。”
像是见事情有了转机,卿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察觉到周皇后看她时的眼神异样,卿华佯装不知,只是忿忿的回望着兰雅儿。
有了素锦的话,事情峰回路转,斩断了兰雅儿的戏码,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怕是要悔死了吧!
看着卿华的看过来的眼神,眼波幽深冷淡,像是在无尽的嘲笑她!
“不,你是故意的!皇后娘娘,卿华是故意的,她故意想要陷害奴婢,放出这假消息,为了就是让奴婢欺骗娘娘!。”
“寝殿之事是素锦姐姐安排,无缘无故,奴婢为何要去陷害?奴婢冤枉,还请娘娘做主。”
“娘娘——”
“你们住口!还当是识趣的奴才,想不到这个个心思龌龊的很!娘娘宅心仁厚不忍责罚你们,所以你们才随意欺骗皇后娘娘吗?谁给你们的胆子!”素锦面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宫女之间的暗斗,不是没见过,这般不长脑子的跳进坑里,她还真没见过,这兰雅儿蠢死算了!
话毕,躬身靠近周皇后,询问此事如何。
周皇后细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看似明丽平和的脸上,在看到卿华时闪过一丝尖锐,“兰雅儿无事生非,陷害宫女,打三十板子贬入永巷,则你,降为低等宫女,赏菊宴罢送去燕太妃那吧。”
燕太妃,乃先帝的妃子,如今新皇登基已经三十余年,燕太妃也满了六十,不过不知是不是承受着百年孤寂,这燕太妃的性子极为刁钻刻薄,人也时常易怒癫狂,经常打杀下人逞威更是出了名,一般宫女都不愿去服侍,去侍候的宫女皆是犯了错被罚去的,毕竟这一去,简直与打入冷宫无异。
然,贬入永巷更惨,甬道阴森,暗无天日,夜夜做活更是生不如死。
兰雅儿听到这结果,不由哀嚎的更大声,跪趴在地上久哭不起,素锦不耐,连声让人拖走。
周皇后抿唇,“本还道是聪明人。”
卿华亦是毫无挣扎的被带了下去,躬身间,那本抑郁不忿的面容还在,眸中清明一片。
后宫中,宝物向来无双,这皇后娘娘戴的东西更是金贵,稍有瑕疵差错便是掉头的大罪,谁会有胆子拿假的红玺玉顶上这凤眼?况且宫中又有鉴宝真伪的内侍,红玺玉由真变假,难道不会有人知晓,怎么可能会等着她们来发现?
稍有心机之人,一动脑便能想到这期间的泾渭。
周皇后如此精明的人,怎么看不出她的算计,能瞧出红玺玉的不同,怎么可能不知道金凤金步摇的凤眼本就是只有一颗红玺玉呢?
然,这是卿华下的局,一个故意粗略的局。
她趁只与兰雅儿两人独处之际,告知兰雅儿这金步摇不妥处,兰雅儿城府深却心计不足,此一番,她定当会先下手陷害以便能得以脱险,哪会知道这本就是个陷阱,一个被自己的私心歹毒误了前程性命的陷阱?
卿华这段时间早发现些许不对劲,她自死后醒来,耳聪鼻灵,稍有一丁动静便知晓,她的四周隐藏着周皇后的人!
今日一出,借此,明是宫女之间的争宠斗狠,其实她只是不愿被人钉牢,周皇后的线埋得远,她惯常的伎俩,向来喜欢借助宫女做她手中之刀,为其鱼肉,而她却依旧是端庄不问世事的好皇后。
算无遗策,兵行险招。
然,这一局,依照她如今的身份,却是下得凶险,这,她又如何不知!
被贬成低等宫女送入虎口,这显要是被弃子了。
朱色长柱,碧落宫前,叶落稀疏,一派萧条。
卿华推了推门,许久门里一阵响动。
开门的是一位年长的宫女,在看见卿华时,眉眼一挑轻笑了下,“进来吧。”
“我是这里的掌事宫女,你可以叫我落梅姑姑,你是从哪个宫过来的?”
“未央殿。”
“哦,识得字吗?”落梅姑姑问,瞧着卿华面色娇艳,气质非凡,想来也是读书人家的闺秀。
“幼时家中请过西席。”
“恩,燕太妃喜欢人读书给她听,正巧前几日那领着差使的宫女病重去了。”言下之意便是她接了这差使。
落梅姑姑领着卿华上了如意垛,便看见软塌上轻靠着的燕太妃,一旁案几上放着修剪齐整的富贵竹。
年过花甲的燕太妃,内里绸衫,夹层白色中衣,外罩一袭枣红色宫装,领口袖口皆绣的是蝠形暗纹,被岁月侵袭带出褶子的脸上面容冷峻,依稀也瞧得出当年的风采,藏青色的翡翠玉抹额遮住了两鬓间斑白的发。
“叫什么名字?”燕太妃头微侧,绾发的碧玉簪子若影若现。
“奴婢卿华。”
燕太妃拧眉,抬首看着一旁立着的宫女,“那贱人处置了没有?死了没?”
“自是应了老太妃的话,妥当了。”
落梅姑姑也连忙出声道:“老太妃,这卿华识字读过书,奴婢想,正好接了之前的差使,在老太妃面前过过眼。”
“长得有些不讨喜,这颜色太狐媚了。”燕太妃正眼打量了一番躬身在一旁的卿华,带着审视,语气刻薄、直接。
卿华听着燕太妃适才的话,已是明白之前给燕太妃念书的宫女“病重去了”,怕是被这燕太妃给——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请老太妃恕罪。”燕太妃的话这般明显,卿华肯定得福身请罪才是道理。
燕太妃见卿华上道,才稍微脸色缓了点,“明日卯时正。”
落梅姑姑喜了喜,燕太妃这便是应下了,“快些谢恩。”
“谢太妃娘娘。”
碧落宫宫人不多,卿华独居一间房,这是唯一让她觉得舒坦的事了,她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在未央殿时,三人同挤一席本就不喜,偏生另外两人也并非安静不惹事的主儿。
其实,与其解释设计逃离周皇后的套,不如说是卿华心中也不欲留下兰雅儿这般傻笨的对手,她向来就不是仁慈的人。
天边余晖尽洒,已是暮色四合。
想起来时与太之的告别,卿华清冷的脸上有些动容,安静的相处了一个月,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身不由己。
卯时正,去正殿请安。
昨日燕太妃身旁的宫女正着脸,递给她一封信。
卿华一愣,不是读书吗?为何是一封信,疑惑归疑惑,面上却表情不变,接过信笺,“老太妃,可是要奴婢念信?”
“恩,找个地儿坐着念吧。”
卿华点头应下,拣了处不近不远的杌子上坐下。
打开信笺,信纸有些泛黄,看信之人想必常常读阅,皱褶明显,眼前跃入一行行龙飞凤舞的颜体,遒劲有力、跌宕遒丽。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细语轻盈,仅银台、挂蜡潜听。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眄柔情。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牵萦。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卿华的声音清冷,咬字清晰,顿挫起伏平静,一首重逢的相思词,无端的惹来许多轻叹。
燕太妃眼神飘忽不定,怔怔的看着卿华方向,“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
止不住平静的脸上多了许多狰狞,苍老的眼中赤红一片!
“给本宫滚出去!立马滚出去!”燕太妃喝道,声嘶力竭!
卿华看过去,见燕太妃面色一片青白,看向一旁主事的宫女,宫女一把夺过卿华手中的信笺,折叠好。
“老太妃,您别急,稳定下来——”
“啪!”一声脆响,是燕太妃直接抬手狠戾的掌掴了身旁的宫女。
“给我本宫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