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雅儿目送素锦离开。
卿华望过去,寝殿正中横陈鎏金红木大床,六柱五檐洒金雕花牡丹,金黄色的床幔慵懒垂下,下层床脚两处各自雕有喜鹊登枝,轻抬手把金色床幔微拢起挂入两旁缠枝葫芦金帐钩中,亮滑的钴蓝色蜀锦被,上绣福寿字样,微皱的锦被侧掀在一旁。
“诶,娘娘那我来收拾就好,你把这镜台妆奁整理下。”兰雅儿眉眼微斜,打断卿华的动作,面上的表情俨有一副主人自居。
兰雅儿眼色浅,今日毕竟是赏菊宴,口舌之争,不过也只会引起些不讨好的惩戒。
卿华点头避开,视线交汇处,兰雅儿惯性挑唇一笑,镂空鸾鸟铜镜,阔长红木描金嵌螺钿匣子,桌上金凤展翅的金步摇褶褶生辉,金身红眼,只是朱红宝石点缀的眼珠,一只褶褶生辉,另一只相比较却显得有些黯淡失色。
“兰雅儿,你看娘娘的金步摇可有差错?”卿华抬手扶向红玉宝石点缀而成的凤眼。
兰雅儿挑眉,住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她无论怎么挑衅,这个卿华似乎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最是不爽,同样是做宫女,偏偏她神色清冷高洁,凭什么?这般看不起人?
“怎的了?”语气不拘。
“娘娘的金步摇似乎有些不对。”卿华并不在意兰雅儿话中不善。
此话一出,惊了兰雅儿!
一阵风似得奔了过来,梳妆台皮排列整齐,安放在铜镜旁的金凤步摇,仔细看了看,眸中疑惑,不悦的看了一眼卿华,指责道:“不是好好的吗?大惊小怪,哪有差错?”
卿华接过兰雅儿手中的金凤步摇,捋开两旁摇晃的金丝流苏,直指中间的凤眼,“你看这红玺玉。”
“红玺玉,色泽光鲜呈紫红,只要有星点光亮,都能折射出溢彩流光,并且,在遇到亮光时,它的中心位一点会变成黄色,犹如猫眼一般晶亮,然,别的宝石却不会,这便是红玺玉的金贵之处。”
兰雅儿一听,便听出了门道,当即顺着卿华的手对比这两只相同到毫无区别的红玺玉。
一只色泽艳丽,八角如意宫灯中的烛光照耀,当真期间浮现一丝晶亮,而另一只,同样色泽艳丽,却——
却在那中间发现,无一丝晶亮,恍若普通红宝石一般。
这一只是假的红玺玉!
卿华从兰雅儿呆滞的脸上读出了惊惧,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一把从她手里把金凤步摇夺了过去,仔细看了又看,比对了再比对。
“不、不是红玺玉!”哆哆嗦嗦的吐出了五个字。
卿华唇掀了掀,旋即点头,又道:“虽不是红玺玉,但,这石玉颜色俱佳,堪称上品。”
兰雅儿却没有卿华这样冷静的去分析,她才不管这石玉好不好呢!她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命!
这皇后娘娘头上戴的金步摇宝石临时被人换了,这也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怎么以前不见人发现,偏偏这赏菊宴的当口就被这卿华道明了去?临时被当了一回替死鬼!这下可好,看管不利?还是监守自盗?跳进黄河怕是洗不清这罪名了。
一瞬间,兰雅儿想了许多,一个念头比一个念头更让她后怕。不,她还没有在皇后娘娘面前努力得到赏识,给家中光耀门楣,如此不明不白被这红玺玉给害了去,她不甘!
思及此,她双目闪烁不定,眼中怨念加深,该死的卿华,叫你收拾娘娘寝宫就罢,谁叫你多事来管这红玺玉的事?这么多妃嫔主子宝物甚多识不清这真假红玺玉,偏偏你来多嘴多舌卖弄学识?
越发恨身旁之人,兰雅儿怨毒的瞪着眼前的金凤展翅金步摇,恨不得烧出一个窟窿。
“确实如此,卿华你眼睛真毒,这样都能发现,这事还是尽快禀告娘娘为佳,否则你我二人难逃干系。”心中虽是如此,面色却还是尽量维持平和,带着一丝傲然,似乎在嫉妒卿华的见多识广。
卿华瞧着她,目光深邃,旋即,方才点头。
两人在寝殿候着,兰雅儿看一眼金步摇,转头便又看一下卿华,半响,未央殿上陆续迎来了不少的妃嫔与世家侯门夫人,衣着精美,环佩叮咚。
皇后娘娘却还不见踪影,兰雅儿有些紧张,收回目光踱步靠近卿华,道:“你在这候着,我去叫下素锦姐姐。”
也不等卿华出声,转身便走。
脚步匆匆,前掌着地后跟紧随,卿华听着细微的步履声,都能想象出兰雅儿心思有多重,眉眼轻挑,一副不干己的态度。
女人聚集之地,除了赏花品词之外便是穿衣打扮,卿华耳力极佳,即使相隔甚远,亦能听见宴席上谈笑之声。
“华嫔娘娘的衣裳可真漂亮,听说是前儿个陛下赏的呢。”
“国公夫人,你这鸦青色的软缎祥云纹褙子可真精致,啧,这绣功可委实精湛,是哪家的绣娘啊?”
“这是芙蓉桃花粉,是我妹子送的,听着精贵,说是用清晨盛开的芙蓉泣露采摘提炼而出,晒干碾磨成粉,粉末细腻,不损面肤,瞧着气色都是润红得宜。”
“……”
瞧着热闹一片,却又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她收回目光,静静望过去,寝殿的门被粗鲁的踢开,涌进来数名宫女,而后,素锦扶着周皇后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逆着正午的光,有些打眼。
“皇后娘娘,就是她!”兰雅儿率先出声,寝殿里只听见她细尖的嗓音。
素锦一脸正色,看见卿华手中的金凤金步摇时,脸色微变。
周皇后眉眼微动,并未有所不悦,松开素锦的手,慢慢走过去,却被一旁的素锦挡住,“娘娘,不可。”
卿华连忙放下手中的金步摇,俯身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周皇后凤眼上挑,正红色的宫装深衣使得她面容威仪,梳理齐整的高锥髻一丝不苟,斜眼而视,眼中的厉色不言而喻,看着卿华蹲着身子行礼,周皇后不出声也不叫起。
兰雅儿见此,上前一步,自觉跪下。
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骇意,俯身跪趴下,“禀皇后娘娘,奴婢奉命整理寝殿,无意间发现娘娘的金凤展翅金步摇有些不同之处,细看才发现,娘娘的金步摇凤眼处,乃是上好的红玺玉所嵌,却发现凤眼处的红玺玉被人偷换了!”
周皇后轻笑,牵动着脸上细致的妆容。
“哦,是吗,是谁发现的?又是如何得知红玺玉不是真的?”周皇后似乎对偷换这个事情没多大的反应,反倒对红玺玉的真假辨认感到好奇。
显然,兰雅儿也察觉到了。
“是奴婢发现的,红玺玉色泽光鲜,颜色艳丽,只要有星点光亮,都能折射出溢彩流光,并且,在遇到亮光时,它的中心位一点会变成黄色,犹如猫眼一般晶亮,这却是别的宝石未有的,奴婢擦拭金步摇时,就着烛光发现,凤眼一处有光亮一处却黯淡无奇!因此斗胆恳请娘娘彻查此事。”
素锦面色沉了沉,想要开口训斥,却被周皇后眼神打断,连忙低下头来。
周皇后道:“那你觉得此事谁有重大嫌疑?”
兰雅儿抬头,面色惊恐中带着毅然决然的坚定,眼睛看着周皇后,手却直晃晃的指向了保持福身行礼姿势未动的卿华!
兰雅儿大声回道:“娘娘,就是她!”
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一直被忽略的卿华,微微侧目。
旋即,跪拜在地,她声音一贯清冷却带着淡淡的焦灼,急于辩解,以至于一向惨白的脸色有几分红,“奴婢冤枉,奴婢一直是花圃的宫女,今日也因赏菊宴有幸在未央殿,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无端的怎么可能去偷换娘娘的金步摇,事情并非如此,还请娘娘听奴婢一言。”
兰雅儿冷眼看着卿华辩解,她早已琢磨好了计策,寝殿只要她们二人,既然没有人来,虽不能证明她是冤枉的,但,何尝有人知道她说的话是假的呢!
见卿华似乎又要上演内务府那段戏码,出声打断,“你休得狡辩,此中嫌疑最大的便是你,寝殿你负责的便是娘娘的梳妆台,经由你一整理为何金步摇上两只凤眼却不同了?许不是你偷窃,却也难逃其罪责。”
周皇后看着兰雅儿,眼眸微眯,声音却是平淡,“这般肯定,你又在何处?”
兰雅儿心中早已做好一番打算,面色不变应答道:“奴婢奉素锦姐姐之命整理寝殿,只是她一来便收拾娘娘妆奁,奴婢也不便多说,如今想想,这其中疑点重重,否则也不会贸然去惊扰皇后娘娘。”
言下之意甚是明显,虽是只要她二人在寝殿,却是兰雅儿主动言明此事,她断然不会去做这监守之盗的事。
主动坦明,亦是撇清干系。
只是,兰雅儿千算万算却并未从他人眼中读出她想要的答案。
殿内一片静默,与外面未央殿上寒暄声形成冷冽的对比,兰雅儿接下来要说的话哽在喉间,哑然失声。
周皇后迎身而立,笑的高深莫测,背后是一大片的阳光,照着殿上的铺石青砖泛着清幽的冷光。
素锦怒喝,“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