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华放下手中的《楞伽经》,打量了书画片刻,书画正躬身给燕太妃盖上锦被,侧身把一旁的福寿图银帐钩放下。
“太妃安寝了,你仔细别出声惊醒了,老太妃吵醒易怒,待会受了罚别说我没提醒你。”书画身形侧转,口里不痛不痒的说着,手却一刻不怠慢小心把竹青纱锦放下,微长的纱锦垂地被书画稍折。
卿华见她服侍得尽心,并未前几日那般仇视的模样,暗道许是自己多心,有利可图,人总会有所顾忌。
轻应离去,黄梨木案几上麒麟香炉袅袅生烟。
次日,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接着便是骤响的敲门声,睁眼却是天色未亮。
“出了什么事?”起身披了间单衣,也不点灯,径直在黑暗中行走,无比准备的迈过厅堂中的黒木圆桌,打开门。
是满脸泪痕的香梨,香梨是后殿烧火煮饭的丫头,不是侍候燕太妃的贴身丫鬟,只是她是落梅姑姑的远房侄女。
看着她,卿华心微沉。
“卿华姐姐,我姑姑——”香梨语断泪先落。
“落梅姑姑没了。”身后打着灯笼的棕褐色宫装嬷嬷出声说了。
香梨哭得更大声了,抽抽噎噎,满眼悲戚。
卿华眉色动了动,耳边不时传来香梨哽咽之声,暗沉的天色看不见一丝曙光,寂静的夜里刮起的风都是凉沁入骨。
一旁掌灯的嬷嬷一个激灵,连声催促道:“快些!老太妃惊醒了,此时正发着脾气,迟了可是要了命!”
卿华点头,连忙合上房门,顺着微弱的烛光,瞧见刻漏上漏壶中的浮箭上水波晃动,诚然是寅时时分。
夜中疾走,看不见各自的神色,只听见错乱紧急的脚步声,卿华不由抿唇,晚来风急。
绕过那安放的黑檁木雕六扇插屏,淡淡的沉香扑面而来,许是时辰尚早未散,有些浓郁的让人心慌,燕太妃面沉如水坐在主座上,两鬓斑白在烛光的映衬下,即使头戴抹额也显得老了几岁。
“都给本宫跪下!”见人俱在,燕太妃一声厉喝!
殿下跪着宫女、嬷嬷和两位看门通信的公公,七七八八算来也有十几二十个。
“落梅无端会死?是你们中的谁干的!”燕太妃瞪视着大殿下跪着的众人,目光似剑,铮铮寒光。
寂静的大殿,只有敬小慎微的呼吸声。
来回逡巡,燕太妃勉强压住上窜地火气,道:“只要你们主动坦白,本宫便饶了他的命!否则——”燕太妃抬手拍响身旁的黄梨木桌,桌上青瓷菊瓣纹茶盏受不住摇晃,“噗通”一声倾倒在桌上,来回滚动了几番,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花、碎片四溅,唬得人是心神俱震,胆小的更是抖如筛糠。
良久。
燕太妃气急,竟是不怒反笑,“好,好得很啊,仗着本宫不是陛下的生身母亲,年老体弱、耳聋眼瞎了是吧!居然敢把邪念动到了本宫的头上!此事本宫绝不姑息,定会查清!要是被本宫知晓!本宫定要把她的血肉打碎碾磨成酒水来祭落梅!”燕太妃一字一句说着,声音苍老如锯,硬生生的像是要把在场跪着的人一刀一刀割下来般。
这般残忍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不寒而栗,膝下的青石板冰冷顺经钻骨。
一侧的书画,躬身附耳与燕太妃细声嘀咕。
随后,燕太妃吸气稍稳住心神,冷声质问:“你们当中谁发现落梅的尸首的!”
“燕太妃饶命,此事与奴婢无关啊。”这一声落,经不住的嬷嬷颤声求饶道,“奴婢夜起,隐约瞧着落梅姑姑往后院去了,不过天黑瞧得不清楚并未在意,而后见落梅姑姑迟迟未归,心下奇怪,便起身去瞧,而后发现落梅姑姑被吊在院里的桂树下,奴婢真得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太妃饶了奴婢的命。”
“是吗?可有看见什么人在附近?”燕太妃追问。
“并未,当时奴婢看着落梅姑姑的尸首已是吓得三魂七魄只剩一二,根本不知道,求老太妃饶命啊。”老嬷嬷担心燕太妃怒牵于她,口中不停讨饶。
燕太妃无语,胸口处剧烈起伏,“呃,呼——”燕太妃捂住胸前,急促喘气。
书画连忙躬身拍打燕太妃后背,“老太妃您慢点,别气着了,落梅姑姑定不会含冤而死,奴婢有一主意不知……当说不当说。”
书画低眉敛目,唇角紧抿有几分犹豫。
“说!”燕太妃面色不适,懒得看书画卖关子。
“奴婢想,这事您可以指派个信得过的人,让她查明真相!为死去的落梅姑姑讨还公道!”
书画此番话一出,燕太妃脸色稍霁,“如此,你们当中最后选出个能人来,限五日之内找出凶手,否则——我便把你们全部打发到内务府大牢,害人得奴才,本宫要不起!”
众人听,皆惶恐,“燕太妃饶命!”
“限你们快些给我选个人出来接了这差事,要不然现在就把你们全部送去大牢!”
燕太妃冷哼,转过头,落梅随了她数十载,转眼活生生的人便没了,心中怨恨难平,胸口又是一阵绞痛袭上。
“香梨!”不知是谁唤了一声。
“对,香梨丫头。”
“平时落梅姑姑没少疼爱香梨,毕竟是亲人,有了这一层关系,也定相信香梨会尽力办好此事!”
香梨跪在卿华的身旁,弱小娇瘦的身形有些瑟瑟发抖。
他们似乎只想着推卸掉这个差使,却似乎忘记了,本是同生共死,香梨要是五日之内交不出凶手,他们便要一同去内务府大牢。
“哼,你们也别忙着推搡,她要是查不出真相,你们皆是一样的下场。”燕太妃揉了揉发涨的头,“行了,这般定下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五日之后,本宫只要结果。”
燕太妃面露疲态,脸色也惨白了许多,书画见此,“老太妃累了,大家散了吧。”
一行人哆哆嗦嗦道了燕太妃安康,退出门外。
殿门关上发出厚重的嘶鸣。
香梨两股战战,瘫软在地,她平常本只是打杂的宫女,相好的宫女没几人,更况且,如今大难临头,实在无心情来安抚,徒添烦躁。
“香梨,死的可是你姑姑?你可以好好查,要不然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胆小的嬷嬷警告道,脸上毫无“拉人挡刀”地愧色。
“我们的命可是在你手里。”
人大多是,即使死只要有人在前头挡着,死也心安。
只是,他们如此,怕是早已商量好了退路了吧。
宫女散得差不多,淡淡的沉香从紧扣的殿门袭面而来。
一番折腾,东方既白,卿华抿唇,燕太妃估计这个时候也不见得起,这《楞伽经》应是不必念了。
“卿华姐姐,求你救救我,姑姑曾说过你,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目光冰冷却清澈,不如他人浑浊满心算计,求求你救救我?”
卿华眉拢轻蹙,幽幽叹道:“香梨你错了,此事还是你救我们,大家的性命掌握在你手里,这几日还请你多多尽力找出真凶,还你姑姑清白才是。”
香梨跪趴在地,扬起一张青白而稚嫩的脸,“不,不不,香梨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救姑姑,求求卿华姐姐了,求求你。”
卿华与香梨说不通,脸色微变,退开半步,声音冷淡,“恕我,无能为力。”
毫不留情地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燕太妃太过在乎落梅姑姑,自落梅姑姑死后,燕太妃便一病不起,卿华在殿外候了两日,都没听见燕太妃的唤她进去。
书画拉开殿门,“你走吧,老太妃似乎病重了些,我待会还得打发宫女去寻太医过来。”
卿华点头,所谓病来如山倒,便是老太妃这般吧。
刚进屋,便知晓了屋中的异动,淡淡的青草香在屋间飘荡,她不出声,屋内寂静,连呼吸声都能辨别。
山茶花雕的黒木柜里有着细微的呼吸声,紧促别扭地钻入耳朵里。
她凑近,步子平缓,却并未刻意稳住脚步声,像是在刻意逗弄。
“啪嗒——”柜子在她面前打开来,里面一咕噜爬出个绿衣宫装的宫女,布料粗陋简单,显然不是伺候人的上等宫女。
俯趴在地上,抬起脸来却是惴惴不安的香梨。
“你不去想办法救我们,藏在我这为何?”卿华挑眉。
“前日是香梨傻了,众目睽睽之下求卿华姐姐救香梨,无疑是把姐姐置于虎口,对不起卿华姐姐了。”香梨颤声道歉。
“既然知道,那就别再求我帮忙了。”
香梨瞪大双眼看着卿华,半响,见卿华素面纹丝不动,才咬唇道:“查不出真凶,让姑姑含冤而死,是我蠢笨,只是——我再蠢笨,也明白那群落井下石的人心所想,他们根本晓得我查不出真凶,却妄图让我替了那凶手去认罪送上,卿华姐姐,这碧落宫只有你能救香梨,求求你救救香梨吧!”
香梨跪走几步,挨着卿华的纱罗裙角,楚楚可怜道:“看在落梅姑姑帮了你的份上,救救香梨吧!”
这话似乎引起了卿华的注意,她轻轻错开身子,“落梅姑姑帮我?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