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知晓。”卿华应。
“既然知晓,你这般做样子给谁看?”宋苑礼委实看不起卿华这般清高的模样,仲秋那夜,害得他误以为那眼底的清冷犹如太傅般高洁,如今,得知她不过是个低等的宫女,凭借什么在人前假扮清高孤傲,有究竟有什么资格甩冷色给主子看?
“景王说笑了,奴婢性子生来木讷亦是不善言辞,还请王爷见谅。”木讷和清高可是两回事。
“躺回床上,别再让说第二次。”
两人似乎撕开了那层伪装,没有木讷、清冷的低调,没有放荡不羁、游戏人间的温柔多情,只留下了争锋相对的冷漠。
相互对望,他们面上同样没有表情,眼底依旧无波。
就如一面镜子,那么相似的一类人。
冷笑。
“就是知晓,才不敢随意靠近,王爷的心计实在不可恭维。”她冷斥,语气中有克制不住的怨恨。
宋苑礼听着目光有些怔怔,她言下之意在讥讽他表里不一,可是这怨气却有些让他呼吸钝痛。
他紧闭双眸,冷冽出声,“我不论你敢不敢靠近,但你要知晓一件事,如今我们是被捆绑在一起的人,你若不想好过,那么我也不强求你能好好活着。”
卿华低垂,手指渐渐拽住身上的锦被,不强求?莫非是还要再杀她一次吗?有些凉,前世是他太傅都敢下的了手,如今不过是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妻子,他有什么不敢么?
她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宫女,有什么仇恨资格去忤逆他?
抿唇,掀起被子,“王爷提醒的是,是我不知事了。”
趿上鞋子把散开的锦被重新折叠好,放进之前的雕花箱笼里。
两人神情太过冷淡,新房里没有暧昧的暖色,只有一室冷清,间或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啪啪”的响声,卿华踩着暗纹脚踏上脱了鞋,顺着床尾上了床。
清宵夜长,烛影绰绰。
身旁传来锦被的掀起的动作,警觉的让卿华立马醒了,宋苑礼只是淡淡应了声,门被推开,丫环排列有序地进入。
伺候好宋苑礼穿衣,深紫缂丝锦袍腰系金色玉带,脚上一双云翔团的黑底宫靴,绞了帕子净面拭手,金冠束发显得整个人神采飞扬,清隽贵气。
“伺候好景王妃。”宋苑礼出声吩咐,人已大步往外走去。
看着宋苑礼出了门,领前的丫环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唤了声:“景王妃。”
其余的丫环亦是连声恭敬唤了声。
卿华也不是故意为难人的主,没了宋苑礼在一边,她倒也自在地梳洗一番,得知这四位丫环是服侍宋苑礼的贴身丫环,兰芝、兰贞、和月、和心。
适才宋苑礼的那番吩咐,应该是把人拨来伺候她了。
兰贞手脚利索地给卿华挽了个新妇的发髻,鸦黑色的发中斜斜插着一支羊脂白玉雕山茶花饰簪,兰贞还欲把妆奁里赤金镶白玉凤钗给她戴上,被卿华冷冷躲开,“我向来不喜。”
和心呆呆瞧着兰贞,兰贞倒有些惊慌地低头。
兰芝瞅着卿华的面色,惯会察言观色,换了一支白银嵌白珠的簪子,立时选了一套颜色稍显素净倒也喜意的艳霞色百蝶穿花的宫装长裙给卿华穿上,那本娇艳的面容配上简洁的行头,不显媚惑,反倒大方,让人忽略了眉眼中若有若无的艳色,姿态千华。
当真一句,螓首蛾眉,领如蝤蛴。
一道出了新房,兰芝领着卿华到居中处荣和堂,沿着抄手游廊,迎面可以看见侧门庭院种着的几株银杏,可惜此时正逢冬季,干枯裸露的枝桠只有三两片破败枯黄的银杏叶。
几人前后走着到了正厅。
宋苑礼已是坐在八仙桌上等着,桌上摆了四五样点心,还有粟米羹、百合莲子汤和简单的几叠素菜。
一旁站着一姜黄色褙子装扮的嬷嬷,嬷嬷面色有些拘谨,不过看着倒也好说话,躬身行了个礼。
“这是冯嬷嬷,你未进门前府中大小事务是由冯嬷嬷打理,等待了年后,再有冯嬷嬷一点点教给你。”宋苑礼道。
卿华淡淡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吃着,连勺碗的碰撞声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等会入宫,可知说些什么吧?”宋苑礼道,语气冷硬。
“我嫁与王爷,自是一条心,断不会做出剜心自残的傻事。”卿华一笑,过于白皙的脸只有冰冷的疏离。
宋苑礼知晓卿华的讥笑,只是淡淡点头,并不与卿华无意义的争论。
兰芝早膳后又给卿华抹了些桃色的脂粉,让她看着稍稍有些血色,只是似乎她天生就是这般,即使动怒生气,难过开心都看不出表情,生来就是冷情冷血的人。
天色尚早,府门外停着四驾翠盖红缨雕花的马车,枣红色的马,身形高大,矫健有力,凑近能看见马呼吸时喷出的白雾,踩着木凳登上马车,坐稳,马车便一阵摇晃动了起来,四驱并驾很快便出了城,城东十里外便是皇家宗庙。
宗庙自是天家,其占地面积极广,踏上宽板青石路两旁绵延而伸的苍劲松柏,葱翠欲滴,枝头微弯处是一大落的白雪。
礼官迎人,带着宋苑礼与卿华进了宗庙祭拜,宗庙威严肃穆,殿前一方四尊铜文方鼎中檀香弥漫,净身入殿,大殿墙上挂着自是从北齐开国以来的数代帝皇的画像及牌位,表述众位帝皇生平享年记载,每张画像下方是一锦蓝软缎铺就的窄案几,上置鼎、尊、香炉等。
两人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拜祭,随后拜祭的便是皇室宗王的牌位,两跪六扣之礼,礼官唱声并乐,最后刻入皇家玉牒。
气氛庄重压抑,两人面色几难找出新婚喜意。
出了宗庙,再次登上马车驱车驶往皇宫。
金宫琉璃瓦,雕栏玉砌,画廊漆柱。
卿华能感觉到宋苑礼的变化,两人面色稍霁,神离貌合先是入慈寿宫拜谢太后,萧太后与先帝是少年夫妻,如今近八十的高龄,面色比燕太妃苍老许多,不过目光平淡矍铄,看着身体硬朗,萧太后挺喜欢宋苑礼,笑吟吟地拉着夫妻二人唠叨了一番,皆是些少年趣事。
年少,便多少也提及了她。
她心中犹如百爪挠心,面色却止不住的静,细细听着萧太后的回忆,宋苑礼却是失神,眸光黯淡虚应着萧太后。
临别时,萧太后让跟前伺候的老嬷嬷赐了卿华一戗银漆莲枝缠纹的匣子,卿华躬身接下,随后便去了皇后的等皇亲长辈,纷纷赏赐了不少东西了表长辈心意,明面上自是一团和气,相谈甚欢。
留至用了晚膳,方出宫。
随着颠簸的马车,莫名倦意涌上心头。
马车行至半路,骤然一停,宋苑礼掀开车帘子,便纵身跳了下去,“你先行回去吧。”
天冷夜深,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格外空洞冰凉。
车厢里空荡宽敞,卿华蜷缩着身子静静靠着车壁,事情脱离,她也有些始料未及,向来每走一步格外谨慎小心,如今只有慢慢重新想法子了。
冷夜长寂,卿华警惕着睡了过去,意识迷蒙,庭外雪落窸窣。
次日,兰芝与兰贞便伺候起卿华,淡淡扫视了眼镜中的人,不经意询问了句,“景王昨夜可是未回?”
兰贞叠被的手势一停,望向卿华这方,兰芝点头应道:“王爷必是被琐事所碌,王妃切莫心忧。”
卿华沉默不语,并未多管。
一连三日,宋苑礼都不曾出现。
三日一过,便是回门的日子。
卿华既是从崔家出嫁,这新妇回门,必然也是回崔家。
她有些消沉,空乏的几日让她本白皙的面色,更是青中泛白,宛如久不见天日。
如今为了通润气色,兰芝出门便给卿华两颊处抹些桃色脂粉,唇上也匀着口脂,随后,找了身藕荷色的缂丝云锦八幅缎裙给卿华换上,梳理发髻时,也提醒兰贞稍素雅些便好,簪上的是嫩玉色的翡翠木兰花簪,一侧是嫩黄色的牡丹珠花,花瓣重叠,栩栩如生,显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卿华挑眉看着简单的装扮,心也不得不去承认兰芝的细腻与灵泛。
如今严冬,雪一直落个不停,门前如意跺上也堆积着厚厚的冰渣滓。
再过九天便是除夕,新年了。
“王妃,外面天寒地冻冷得慌。”兰贞有些怕卿华,见卿华起身往外,还是上前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大红羽缎嵌狐狸毛的斗篷快步跟了上去。
她并不怕冷。
却也并未出声拒绝,由着兰贞给她披上系好,她踩着柔软的雪到了庭院,雪层并不厚,应是晨起天未亮时,院子里的丫环仆妇清扫过积雪。
呆愣着站在梅树下,极其醒目的艳色,与团白交印。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淡淡出声,“备辆马车回崔府。”
“王妃,不等王爷回府么?”兰芝问。
毕竟自古便新婚夫妻同回门,哪有独身回门之理?
卿华冷笑,“三日了,王爷即使再有事要忙,也该赶得回了吧?”
兰芝不语,主子的事,做奴婢的怎敢擅自多嘴,却也手脚迅速地备好了回门礼与马车,随了卿华回了崔府。
本就是做做样子,骗骗天下人。
崔府与卿华的关系,知晓的人心中怕只会是觉得可笑、或嘲笑。
(这段时间有点事忙暂时一更,下午六点的更新就没有了,过段时间恢复,辛苦大家就不要等了,鞠躬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