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病来如山倒。
一个晚上卿华额上开始不停冒着虚汗,嘴里喃喃自语说些奇怪的话,紧拢的眉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可人却怎么呼唤也呼唤不醒。
宋苑礼匆匆赶来时,卿华本不算尖利的指甲,生生把床下的红色被褥撕破了一个大洞!
“我……眼,啊!痛,叫不出声……呼吸不了了。”她声音微弱,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
宋苑礼有些狐疑地瞧着卿华出神,听不懂卿华说着什么胡话,只道是她眼睛疼,请大夫又来检查了番。
之后,卿华又瞬间没了声响。
其实,这急坏了墨绿和黛紫二人,要是卿华出了什么事,她们二人便会被送回崔府,她们名义上是崔府的家生子,其实不过是李氏特意挑选买下送给王妃服侍的丫环,届时无用少不得打发重新卖了出去。
两人念及此,日夜伺候着卿华越发上心。
饶是这般,卿华除了面色稍霁,仍没有转醒的迹象,除夕也悄无声息地到了。
冯嬷嬷期间也来看了几次,不过正逢着年底,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向兰芝她们问了病情叮嘱她们多细心伺候,便又离开了,除夕夜,又是一顿事忙。
墨绿给卿华擦着身体,嘤嘤哭泣,“大夫不是说今日便会醒了么?怎的就是不见醒?”
宋苑礼回府倒是勤了许多,每每出现的时候都是晚间喂药的时候,兰芝她们已经欣喜万分了,她们白日里喂药,用的长勺探进口中,依旧有大半的药流了出来,耗时又慢,经常喂到最后,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
夜幕铺洒而来,槅扇门、雕花窗上贴上了年画,廊庑上的梁上也挂上了红灯笼,院子的喜气洋洋,照着白雪晕红一片。
宋苑礼因着卿华昏迷,找了个借口推了宫宴,早早的回了王府。
过了抄手游廊,看着门口哭得眼圈泛红的墨绿,冷嗤道:“墨绿,你在这门口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墨绿惊恐地跪下,“王爷恕罪,奴婢只是被外间的风灌着红了脸。”
“兰芝她们呢?”
“冯嬷嬷那边请了去,说是吃个年饭。”墨绿不敢造次,照实应答。
宋苑礼拧了拧眉,王府向来对下人之间约束不大,下人除夕年饭也是他之前就默许的规定,吃了年饭各司其职便可,并无多大的事。
只是如今,王妃病重卧倒在塌,不是应该为王妃为主么?
按捺住心中莫名的异样,“嗯,等她们用了年饭,让她们快些回荣和堂。”
黛紫从灶房熬了药端进房,见墨绿怯弱弱地候在外间,便明白是王爷回来了,刻意放轻脚步迈进去。
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一道影子,绕过去,黛紫盈盈一拜,“王爷,药来了。”
“搁着吧,出去。”宋苑礼坐在床头,束金冠,着藏青色织金交襟长袍,龙章凤姿,丰神俊朗。
黛紫面色一红,把药放下,脚步有些不稳走了出去。
墨绿瞧着黛紫眸光带着亮光,不禁有些奇怪,“诶,黛紫啊你到底遇上什么好事了,最近看你嘴角老是隐约带笑。”
“你胡说什么啊!王妃病重我哪有心情笑。”
“是吗!可是你的眼睛像星子一样放光,让我还以为你摊上什么好事了!”
黛紫扁扁嘴,懒得理会墨绿的话。
……
卿华沉浸在梦中。
她昏沉间,觉察到头皮被木质的器物刮住,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悬浮、飘荡、坠落,浮浮沉沉便感觉到口鼻中有这令人窒息的水灌里,她全身没有力气,只有淡淡存在的意识控制着她闭紧口鼻不让水淹没了她。
好不容易等她能微弱地睁开眼睛时,视野里只有一片黑,黑得宛如浓墨一般,她似乎能感觉到四周的潮湿阴暗,头顶那寸大的木栏窗吹中破败腐烂的味道。
她撑地,手掌心是黏腻汗啧混合着的青苔。
随后,她感觉到心口那浓郁的悲伤,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接着她看着黑的能滴出水的夜里,那一抹寒光铮铮的闪亮,卿华笑了,黑影中幻化出一张人脸,巨大的铁钳子,钳嘴尖而微勾,径直靠近她,她面无不惧,心中却苦不堪言。
那一刻,利器无半分犹疑地刺入微睁着的眼角,痛得她全身虚脱、失声,微勾的铁钳子勾住眼珠的毫不留情扯了出来,带出温热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手上、衣裙上。
双眼下方缓缓流出猩红的血,顺着光滑的脸面向下流,红白印衬,带着森森可怖。
利器趁着她疼着的时候,再次剜向另一只眼。
她眼中的世界崩塌,消失不见,下唇瓣被她咬得泛白,裂出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她却已经不知晓了,疼得昏死过去。
从此之后,她没有世界,空荡荡的眼眶中涌出冰冷的血水、心口锥心的疼痛提醒着她,她丢了眼睛。
一切还没结束,她在之后又被强自斩断了双足,理由是她企图越狱而逃。
当时她只想笑,她双眸被剜,身残人废,活着不过苟延残喘,怎么逃出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潮湿的牢房里,等到了胸口抽离匕首。
她想要张口说话,把剩下的话说完,却只有皮肉带给她钻心的冰痛。
画面跳转,一切就像是静默画,青鱼泪眼模糊的拽着一个人哭诉着,声嘶力竭,满是愤怒。
背身而立的是一身着蓝衫的人,身材偏高却有些显瘦,分辨不出男女,两人起了争执,青鱼想要上前拽住那人的手不让走,那人力道偏大,猛然扯手一甩手,青鱼的身子如残破的纸屑一般,后退踩住身后的石子,有些暗色青苔滑腻的石子让她身形一歪,栽倒撞上了身后的水井。
她明明已经看不见了,此时却完好无损,真真实实得看到青鱼死前悲伤悔恨的表情,乌黑的眼底尽是绝望,被她一收眼底,禁不住拽住拳,紧紧闭上眼,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心口阵阵剧痛。
啊!她想尖叫,她高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会一笔一笔要回来,她为北齐打下江山,她会亲手毁掉,她被挖走的双目,她会拿回来,她刺穿心口的冰冷,她会回刺过去,她要一点点剖开所有。
过往阴暗犹如梦魇,她清醒的记着。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无力的躺倒在地,她便伸手探向没有眼睛的眼洞里,不停歇的扣戳着,疼得撕心裂肺,窒息。
才缓缓嘤咛了一声,清醒了过来。
一室的暖红,让她有些不适应,她的眼睛带给她的世界。
抬手遮挡住了些光线,去看先手上有些齿痕和明显的血迹,她心中一惊,瞬间回神。
“兰芝!”
屋子里很安静,她撑着身子靠着床坐起来,这幅身子一病似乎就如同生锈的剪子,很难磨合,她难受的拧眉,强自趿上鞋子踩在暗纹脚踏上,向门外走。
胖娃戏鲤的年画贴在雕花窗上的,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除夕。
她这一病过了四五日的时间?口中残留着的苦涩药味浓郁传来,抿抿唇走向圆桌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压下。
门被轻推开,墨绿瞪大眼睛看着从容坐着的卿华,激动地差点打翻手中的银盆,小心地放下银盆,“王妃!”
喊了一句,便呜咽的哭了起来,也不怕被人看见,责骂她讨不吉利!
“别哭了,吵得我头疼。”卿华扶额。
墨绿捂着嘴巴抽噎,“是奴婢错了,奴婢只是看着王妃醒了,心里高兴。”
卿华点点头,也并未想去怪责墨绿,于她而言,墨绿和黛紫两人性子太浅,还有待调教,便只问道:“兰芝她们呢?缘何只有你一人?”
这才是她在意的重点。
墨绿绞了帕子,给卿华净面,卿华侧开脸抬手接了过来轻擦了擦脸,顺带把手上的血印给抹干净。
“今日除夕,府里的规矩是让下人们如以往般凑在一起吃年饭凑个热闹、团圆的喜庆。”回了卿华的话,接过帕子,看见上面的血痕,心颤了颤。
“嗯。”卿华应下,是年夜,墨绿她们是自己带来的人,相处的不熟,定是不好去冯嬷嬷那边凑个热闹。
人也有些失神,回想起之前的除夕夜,“什么时辰了?”
除夕夜子时便会燃放烟火,庆贺翻新年,辞旧岁。
“戌时末了。”又绞了帕子再递过去。
卿华擦着脸,顿觉得全身黏腻难忍,“我去沐浴。”
扶着桌沿起身去一旁的净室。
里面是一处青玉石堆砌而成的方形汤池,有两处阀子,一处进水一处出水,按下特制的机关,便会有水顺着竹管灌入或流出,墨绿放了热汤试了试水温,一室暖气氤氲,把内衫置放在隔开的美人屏风上,放下两旁的纱幔,退出净室。
由着墨绿用无色熏球熏干了满头青丝给她换了件新裙,烟霞色交襟织金蝶戏百花的曳地长裙,微敞的领口能看见里面的素色软衫,似是削瘦了些,下巴尖得刺入脖颈,娇艳的脸夹杂着令人不欲接近的冷。
“黛紫哪去了,怎的也不见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