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华竟然不知道自己会病倒。
她从来以为这幅身体,让她异常于常人,最多存在类似于魂魄与身体的磨合难受期,也只是那夜重活过来后遗之症。
脏腑、骨头的分裂,生生脱节,在看不见之处,蔓延着无边的痛楚,而后衔接,呼吸带动全身的痛,清喘牵动胸口肺叶巨震。
在剧痛之中,卿华不禁苦笑,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无坚不摧了,想不到却在一夜之间病得发沉,脆弱无依。
她就算再咬牙、睁眼努力活下去,她拼尽全力,暗自提气运了些内劲,撑着床柱试图爬起来,却依旧敌不过身体的抑制,沉沦。
她撑床的手松软,双目紧闭陷入昏睡,身体却沿着床柱栽了下去,撞到了一旁的杌子上,在清冷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外间守夜的和心听见房里的动静,惊醒,迷茫了眨巴了会眼,轻声敲着房门唤着:“王妃。”
房中一片暗黑,毫无动静,以为是没听见,便嗓音提高了些许,又喊了一声。
依旧沉寂一片,静悄悄。
和心复又唤了几道,顿觉不对,念及自己守夜若当真出了事,定是少不了一顿责罚,硬着头皮撞着槅扇门梆梆响,门栓啪嗒掉在地上,用力过度的身子来不及稳住冲了进去。
“王妃!”
来不及点燃圆桌上的蜡烛,摸黑在杌子旁碰到了一处冰冷的身体,温如初春的屋中被敞开帘子的风猛灌入,吹散一室暖香。
“来人呐!王妃晕倒了!”和心凄厉的叫着。
……
南窗案几上摆放着白瓷浮雕菊花纹理的广口春瓶,瓶中新摘的三株白梅开的正艳。
宋苑礼天青色的缂丝锦袍轻靠在背椅上,紧抿着唇,淡淡瞧着枯枝上的五瓣梅花,“碧娘,此事就算了。”
床沿上跪床而坐的女子,月牙白的云罗软纱包裹凹凸有致的身体,配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少了之前的高雅,有的只有让人怜惜的柔弱无依。
“碧娘知错了,碧娘只是想要王妃能接受碧娘,救碧娘烟花之地,这才登门造访。”碧娘被宋苑礼的冰冷的话,搅得心慌意乱,这是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了,她不想被他放弃。
宋苑礼瞟了眼碧娘,这般幼稚的谎言,不揭穿并不代表就能心安接受,警告道:“我不管你有意无意,碧娘,之后你所做,别再让我的忍耐超过底线。”
他拢了拢对襟外袍,起身离开。
“王爷!”碧娘见此,忙从床沿上跪坐而起,犹如白莲盛开,“碧娘只是想看看王妃究竟长的如何,只是想告诉王妃碧娘的存在,碧娘并非有意让王爷难看。”
知晓自己蹩脚的借口,只会令宋苑礼越发嫌弃,碧娘颤声为自己心中卑微的辩解。
男人喜欢柔美的女子,就让自己温婉大气,喜欢冰清玉洁的女子,就让自己清冷高洁,去做一个被人瞩目喜欢的女子,可是心中又忍不住悲哀的想着,王爷身份尊贵,为什么要娶个卑贱的宫女,她努力却连个像样的名分也没有?
“我说了,此事算了。”宋苑礼背身而立,青衫乌发,纤尘不染。
碧娘下了床趿上蝶戏花丛的珍珠绣鞋,疾步奔了过来,双手从身后抱住宋苑礼颀长的身体,莹白秀雅的脸紧紧贴住他的后背,碧娘听着宋苑礼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带着无尽委屈求道:“王爷,碧娘以后一定不会了,只求王爷别抛弃碧娘,碧娘是王爷的人,只有王爷了,王爷别走了好不好?”
宋苑礼目光深远,没有出声。
门外传来如意的声音,“王爷不好了!王妃晕倒了。”
宋苑礼身形一僵,抬手隔开碧娘环住自己的手,推开她半许,“不了。”
碧娘幽幽望着宋苑礼,面色有些不悦,狐疑道,“王爷,王妃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昏倒了。”
“碧娘!”宋苑礼冷冷望着她,“你越发逾矩了。”
自是知晓碧娘并不喜欢卿华,她没有绝美的长相、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更没有权倾天下的才智,却成了景王妃,他又何尝高兴,不过是北齐帝戏谑厌恶下的产物,连婚姻都带着讥讽和羞辱,他心中埋下的仇恨,像是一关不住铁笼的狰狞猛兽。
然,宋苑礼每每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心底总是不自觉地有股后怕和羞愧。
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犯下的罪孽,在那段阴暗的日子里,深夜惊醒咳出猩红的血,他能感觉全身血液逆流,心口传来被凌迟踏碾磨成灰的痛楚,他悔恨的恨不得就如此死去。
匆匆赶回荣和堂,明亮的新房里,站着六个丫环,西面床榻处有一扇紫檀木四扇四季如春的屏风,移了些许位置,遮挡住了紫檀木鎏金雕花的大床,房中没有药味,大步绕过屏风,顺着缠枝金纹帐钩中的霞色的透纱床幔能看见安睡在卧枕上的人,身上盖着艳红色百子捧莲嬉戏的锦被,一片喜庆的颜色中,依旧掩盖不住那露出来的苍白面色,她的面容一向白,唇瓣也透着青白色,本艳丽的面容看不出依稀的妖冶,只有心碎的憔悴。
宋苑礼淡淡收拢目光,少了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睛,他似乎有些不想靠近下去的想法,“请了大夫没有?”
一旁伺候的兰芝垂头,“王妃原本请给秀夫人诊病的大夫就在府内,和心发现时,便已经请人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大夫怎么说的?”宋苑礼掀起袍子一角,坐在一旁的杌子上。
兰芝表情带着犹豫,“这、大夫说王妃是长久郁结于心染上风寒,再加上被猛然刺激,以致于气血攻心昏倒了。”
刺激?宋苑礼闻言有些发笑,卿华的性子他也知晓半分,两人根本谈不上了解,更不可能因为碧娘的出现就被刺激了去。
墨绿走了进来,手中红漆弦文的托盘,上方放着玉白细瓷碗里滚烫冒着雾气的药汁。
见着宋苑礼,立马稍俯身行礼。
“起来吧。”有了檀木屏风遮挡,里空间显得有些狭小,宋苑礼起身侧了侧身,让出空处黛紫上前给卿华喂药。
墨绿有些害怕宋苑礼,毕竟她来王府不久,怯生生地把药递给兰芝,兰芝端起细瓷碗用勺子舀了舀,匀好磨了磨。
墨绿放下托盘,折身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方洁白的罗帕,将锦被掀开少许,扶着卿华上半身子拿着秋香色绣兰花的大引枕垫在她身下,罗帕置于胸前,兰芝则轻坐了半侧床给卿华喂药。
兰芝轻吹了吹药汁,轻轻喂送了进去,奈何卿华唇瓣紧闭,人毫无反应,微微倒进去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顺着莹白精致的下颌低落在胸前的罗帕上,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子。
兰芝再次试着喂了两次,即使喂进去的药汁也根本咽不下去,随着微张的檀口倒了出来。
一旁站着的宋苑礼也看出了端倪,“怎么连药汁都吐出来了?”
宋苑礼并不在意卿华的生死,不过刚刚大婚,王妃便死了如何去说服这众口?
“王爷,王妃闭了口这药汁喂不进去。”兰芝急声。
宋苑礼长眉紧蹙,顺着红色的纱帐看着半坐着的人,兰芝用罗帕轻轻拭着卿华嘴角的淡痕,想着等着用稍长的汤匙放进嘴里试试。
出神之际,手腕上端着的药碗被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遮住,“给我。”
宋苑礼从兰芝手中接过药碗,冷声吩咐:“你们都出去吧。”
站着的兰芝和墨绿从屏风的一侧走了出来,顺带带上房门。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宋苑礼端着手中的碗,仰头喝下一口,弯下身子,侧身靠近半靠着引枕上的卿华,昏睡的卿华眉眼五官清晰,精致的轮廓为让并不出彩的五官为之艳丽,青白的肤色和冷然的眼眸,让人升不起再看第二眼的欲望。
却正是因为目光中的清冷,让他片刻沉迷,却又因为她有这种清冷,让他不满,太傅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配是她!
恼怒的将口中的药汁堵上只差一指之隔的唇瓣,紧紧胶合住,他的舌尖有力地闯入她的口中,窜动着只是灵活地压制住她的舌面之上,唇齿交缠间,紧密不分,唇齿间的药汁汩汩流向她的口中,药汁流动停止不出,只得顺着喉管往下滚动,他舌面搅动了一番,许久,待口中药汁不见,扫视了口腔齿背一圈,感觉药汁没有剩余,再灌下一口,按照同样的方式喂着。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手中那碗药汁才见了底儿。
宋苑礼起身,扯过卿华胸前的罗帕,擦了擦嘴上因磨蹭流溢出来的药,随后再给卿华擦了擦,把细瓷碗搁在屋子上,大步走出去,“药喂完了,你们进去伺候吧。”
墨绿在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还未见景王出来,心中不禁担忧起王妃,此刻出来见景王面色平静出声,亦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竟觉得王爷殿下口中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味儿。
宋苑礼抬眉望过去,墨绿吓得连忙停止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