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苑礼看着卿华散漫地坐在那,走过来的脚步止住。
少顷,似乎被卿华这话刺激到,冷嗤道:“哼,我自以为是?好,那有如何?你莫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和能耐反抗我?”
这般厚颜自傲的话,如此不屑地说出来,卿华眸色幽深,寒光乍现,未曾注意手中的篦子被指间紧紧扣住。
“三皇子又觉得我有什么不能反抗的?”她收敛心神,无声笑转身。
她笑着,冷然的面孔如同芙蕖花般,偏偏眼眸黝黑如一弯深泉,一望无底,八仙桌上的烛光跃动在瞳孔中,有些谲异的光。
之前在宫中,她不过是低等的宫女,命如草芥,捏死她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她无力反抗铺天盖地进退两难的局面,如今呢,她是景王妃,礼部侍郎崔护之女,若没有适当的借口堵住悠悠众口,想要她死,可不是这么简单。
宋苑礼似乎也从她眼中读出了深意,第一次勾唇笑了起来,脸上精致的五官柔和放光起来,那模样雅致清贵,优雅的如枝头静默盛开的玉兰花,宁静致远。
“果真是聪明人。”他道,“你如今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自是不敢杀你,原本只是出声提醒你,不过——若要出府那你随意。”
这话前不搭后,莫名其妙。
卿华不知宋苑礼卖什么关子,她亦是不想去猜,胸口只觉两人说话都是一阵厌烦。
整理好衣着,余光未瞟,便走向床榻,那头站着的宋苑礼亦是无所谓的唤来门口的兰芝,伺候洗漱进了净室。
清宵长寂,一夜无话。
外侧的位置已经凉了许久,卿华自己整理好了才叫兰芝进来。
李氏送来的这两丫环是崔府的家生子,只是去年父母去了,身家清白没有累赘,便差人送了来贴身服侍。
两个都是伶俐的丫环,卿华问其姓氏,只是摇头要卿华重新赐名。
看着门口厚重的帘子,便简单的把一个唤作墨绿、一个唤作黛紫,两人恭敬拜谢,卿华便摆手让兰芝带着他们去冯嬷嬷那见过,由着冯嬷嬷让人教着王府里的规律。
卿华一直知道宋苑礼府中养了许多姬妾,并不在荣和堂,而是在另个碧落庭院的和春楼里,毕竟不是正经妾氏她也未曾谋面见过,在府中呆了大半日子,一日忽然听见和心说秀夫人病了一个多月了,还未见好。
她才有所反应,“秀夫人是谁?”
口中问着,目光却并未从书双移开。
兰芝忐忑的观察着卿华的脸色,飞快扫了眼屋外细细担忧低声交谈着的声音,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屋外的光景。
“秀夫人,是王爷在您之前纳进府的妾氏。”兰芝说的极慢,怯怯的看着卿华,毕竟她们瞒着王妃已是大半个月了。
而秀夫人也很不尊敬王妃,以生病为由,从不向王妃请安过,这些无理之状已是挑战极限,谁能忍过如此无状嚣张的妾氏。
卿华淡淡应了声,“病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兰芝很快收回心神,答道。
“真是无用,两个月了还未见好,不是药好便是大夫不好,把这大夫撵了出去,赶紧换了重新找个大夫切脉问诊吧。”
王妃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秀夫人虽是个妾氏却是王府的妾氏,谁敢怠慢了去,怎的王妃不生气,还反倒怪责起大夫的失职。
卿华并不这般想,既然她装病,便让她装个够,既然病了,那药怎能少吃。
秀夫人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每天被强自灌三四碗的药,没有病大夫也强说感染重风寒,被圈禁在飞花院里,兰芝这才惊讶于卿华的手段。
黛紫急匆匆地沿着抄手游廊跑到居中处荣和堂,和月有些不满的训斥道:“不是学了规矩,怎的还这般莽撞?”
黛紫面色有些红,“和月姐姐,我知错了,只是、只是春桃刚才说门外来了个女子,自称是王爷的人,要见王妃。”
和月随之面色一白,王妃看着沉默少言,手段却雷霆、说一不二。
正待犹豫不决时,卿华的声音在屋内想起。
“出了什么事这么紧张,进来说吧。”
卿华依靠在软榻上,鹅黄色的交襟罗纱宽袖锦衣,满头青丝用紫绳绑住,垂着的头,只能看见额前挂着一银链子坠着的紫玉宝石,与宝相花碧玺耳坠相辉映,让人看着清冷不愈接近。
“王妃。”黛紫恭敬唤了声。
卿华点头,示意黛紫把之前的话重述一遍。
黛紫道:“适才在前院门外听见春桃说门外有名女子要求见王妃,听说那女子是、是青楼的头魁碧娘。”
说到此,黛紫惴惴瞧了一眼卿华的神色,只是玉白纤手执卷书,微侧仰着的姿势使得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声音浅浅在穿透薄薄的锦缎,“继续说。”
“本欲赶她走,奈何那碧娘不肯离去,直说是王爷的人。”黛紫见那手缓缓垂下,露出一张艳色潋滟的面庞,修眉微挑,黛紫呼吸一滞,忙不迭低着头,面有羞色。
“那妓子不愧是教坊九流出身,这般登门真是不要脸皮,王妃别管,到时候她定会觉得无趣离开。”墨绿在一旁听着有些气愤,皱眉嘟喃道。
卿华看着墨绿,墨绿自知失言。
“墨绿,冯嬷嬷让人教你的规矩可是好好学了?若再这般行为无状便自己去嬷嬷那领罪去。”
墨绿点头噤声。
“黛紫,去把那碧娘从侧门领进来。”说完,她也从软榻上坐起,换了身衣裙去了正堂。
墨绿看着卿华进了净室,嘤嘤眼圈红了一片。
和月冷睨骂道:“活该!怎么这么傻,那妓子堵在王府门外,你觉得丢脸的是谁?还有脸哭哭啼啼。”
墨绿委屈的扁扁嘴,“我错了,我只是想帮王妃出气。”
和月摇摇头,墨绿和黛紫二人年纪轻,因而阅历浅,眼皮子淡,以后还要多多提醒方是。
换了身藕荷色的交领长裙,穿花拂柳过了堂,掀起绒布的厚门帘子,便看见内着金线绣牡丹的抹胸长裙套一袭鹅黄内衫,外罩着丁香紫的软缎锦衣,袖口领边压着云锦图纹,模样似雪般冰洁高雅的女子。
显然,已是恭候多时了。
青铜兽耳腰圆炉置于雕有螭纹六腿檀木架上,淡淡冷梅香,萦绕。
“碧娘见过王妃。”碧娘穿着清浅、举止得体,一静一动,皆是尽态极妍。
不像风尘女子,倒是个出身大家的名门闺秀。
“起身吧。”卿华坐于上首处。
碧娘唇角含笑谢过,侧身坐着,姿态娴雅,“碧娘来此实属出于无奈,还请王妃见谅。”
“有何无奈,碧娘可直说。”
“碧娘身如浮萍,幼时遭人拐卖流落到花楼里卖笑为生,要不是景王殿下怜我身世凄凉,如今怕是——”碧娘说到后面,似有些后怕,适时的住了口,梨花带雨的瞧着卿华。
卿华唇角溢出一丝淡痕,颇有感触的点点头,“然后呢?”
碧娘止住颤音,“如今,那国舅周大人的儿子缠住了碧娘,那周公子纨绔泼皮碧娘不从,便威胁妈妈扬言要把花楼给铲平了泄恨。”
“那又如何?”卿华冷问,不过一青楼头魁,做的本就是皮肉生意,如今被恶官纠缠上,便求上宋苑礼,这也未免太过可笑,她把景王府当做什么?
如若皆是这般,那景王府直接改了牌匾叫接济府好了。
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借口,跻身入景王府罢。
“王妃莫非见死不救吗?王爷可曾对碧娘许诺过,若碧娘有所求,必定倾囊相助。碧娘并非有所大求,只求王妃接纳碧娘,救救碧娘这一回,碧娘一定会好好伺候王爷、王妃。”
她身后站着的丫环亦是点头附和,误以为卿华嫌弃碧娘的出身,帮腔解释道:“我家娘子向来卖艺不卖身,身子干净便跟了景王。”
卿华听着更是扯唇,勾起一抹冷笑,“不管身家干净不干净,我想碧娘你找错人了,你既然说你是景王的人,那你便自个儿去寻了景王要他纳你进门便是,与我说我定是不会因你可怜同情你的,送客。”
语气尖利,犹如外间积雪成的冰渣,冻彻人心。
碧娘娴雅的表情有片刻僵住,随后平缓语气问,“王妃,莫非是因我一人之言就不信我吗?”
“你这话说与我听没用。”卿华有些不悦碧娘的纠缠。
“王爷自是怕王妃生气才不愿开口,碧娘若不是有此一难,定不会贸然求王妃收了碧娘。”
“既然景王也怕我生气,你怎的就不怕我生气?周公子之事,我会想办法替你斡旋,黛紫,送碧娘出府。”卿华吩咐。
碧娘傻愣愣地看着卿华美艳的侧脸,被黛紫命了人送出了府外。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熟悉的梨花香,让她觉得头有些昏沉,“和月,扶我回荣和堂。”
说到底,卿华只是讨厌碧娘不顾身份登门的做法,不计后果,给王府徒惹笑柄。
回了屋,卿华只是让兰芝寻了宋苑礼身边伺候的小厮如意,让如意把这事转交给宋苑礼自己去解决。
他要如何,都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兰芝回来知会给卿华事已办妥,看着卿华较之以往还要白皙的脸色,出声劝慰,“王妃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体,王妃可是陛下赐婚,王爷明媒正娶的妃子,断不会因为个青楼女子伤了彼此的情分。”
她听闻兰芝的话,只是笑,并未应答,头越发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