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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除夕


她脖间被围着花褐色纹狐狸毛,看着暖和,墨绿也放心了许多,侧身又去把四角圆顶的青铜手炉添了几块新炭,递给卿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卿华的昏睡,多少给她带着些兔死狐悲。

“黛紫领着王爷去冯嬷嬷那了,话说王爷这几日可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王妃呢!连宿在外宅的日子都不曾有过,王妃前几日的晚上病得厉害,连药都不肯咽下,全身发虚直冒汗,还是王爷亲自喂王妃喝药,夜间给王妃擦身子,这才好起来的,奴婢觉得王爷是真的对王妃好。”

墨绿一半实一半虚掺着话对卿华道,毕竟王妃和王爷相处相敬如“冰”,她希望王妃和王爷能和和美美。

卿华笑而不语,冷静听着,而后想着除夕一般北齐帝都会在殿堂设摆宴席,言之普天同庆。

“宫宴王爷没去吗?”去了的话,应该不会这般早回才是。

墨绿点头,又把宋苑礼夸赞了一番。

卿华睡了许久并不困,便想着等着除夕的烟火,便抱着手炉坐在软榻上,“墨绿,你去寻些吃食过来吧。”

不知是不是梦见青鱼的死,让她有些心情滞郁,看着墨绿这般细心的伺候,有些恍惚,蓦然似乎想起青鱼与她相处的日子。

看来这一病,带着许多不一样情绪出来,向来比较迟钝的感官似乎正常了,莫非这一病……

烛光明灭,摇曳不定。

她手动了动,明亮的彩绘牡丹图案烛光打在纤细的手指上,显得青葱白玉,暖红色的光稍显的她白皙的肤色有些暖。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的烛台,幽深没有感情的眼眸里,只有淡淡的疑虑,她站起身,曳地长裙静静落在地上,像是散开的莲,脖子上围着的褐色狐狸毛掉落在地上,她只是一脚跨了过去。

站在粉彩镂空的灯台前,轻轻把手伸过去,靠近细小狭长的火光,灯影摇曳,闪烁不清。

食指慢慢靠近,明亮的火光在她一靠近时便能感觉到热,她抿了抿唇,不是很烫,她侧脸瞧着微微翻动了下指尖,圆润的指甲盖被熏黑,异常难看,她却只是抿唇瞧着,烫起来了。

灼热的让人尾椎骨都疼的蜷缩起来,静默的房里,屋外刮着凄厉的风,房内空气中却弥漫着焦臭味。

她才淡淡收回,灼烧感有些红肿的痛感,很明显,比上一次清晰多了,她说过,能感觉到痛就证明着自己还活着,只是不适应突然的改变,让她有些欢喜不起来。

食指被烧的一片猩红,指甲盖却是被熏黑,灼烧感久久不散,不一会指间处便冒出了几个豆大的水泡出来。

墨绿还没回来,倒是黛紫一个人先回来了。

黛紫俊俏的脸上满是不忿,进门看见卿华醒了过来,好好地站在烛光前,连忙忍住心中的怨怒,连忙去箱笼里拿出蓝缎嵌白狐狸毛的斗篷出来披着,“王妃,您起来了?怎么也不多穿些,仔细身子才是!”

卿华收回手,无言地接过黛紫给她披上的斗篷,“王爷呢?”

“王爷……”黛紫迟疑了片刻,嘟囔这嘴,而后不满扁嘴,“本来正准备回来的,哪知道半路上被秀夫人请了过去!王妃,奴婢气不过,秀夫人明摆着知晓王妃病了治不了她,才这么明目张胆地请了王爷去!”

黛紫回来正是因为这事生气,此事卿华一问,就跟点了火的炮仗,啪嗒啪嗒起来。

卿华面色清冷,淡淡扫了眼黛紫,眼神有着警告意味,碎嘴指责主子的奴才谁也不喜欢。

“王妃息怒,奴婢只是气不过。”看着那个秀夫人一脸正经的模样,心思却龌龊不堪,连她都不如,果然人不可貌相,自家王妃不知比她好多少倍。

“请过去就请过去了,今夜除夕,你去搬个四角桌子在庭院里去。”

黛紫不明,“王妃这是……”

“我想去看下子夜的烟火。”卿华淡淡出声。

黛紫立马笑开了眉眼,除夕年夜的谁不想好好能好好的聚在一起团圆,讨个来年的好兆头,轻“诶”了声,立马手脚勤快地从次间搬出桌椅出去。

墨绿提着红漆硬木精美梅花图案的三层食盒匆匆赶来。

“王妃,奴婢看了许久,灶间已经熄了火,不过还有温着的鲜鸡汤、炖卤凤爪、辣笋回锅肉和两碟糕点、一碟花生米。”

虽然吃食在这个年夜显得过于简单,不过听着依旧口齿生津。

黛紫咽了咽口水,还是觉得不妥,看着卿华道,“王妃,您刚醒,不应吃这些辛辣的食物,要不奴婢去灶间下碗面垫垫肚子吧。”

要是被和月她们知晓了,肯定有要挨骂了。

“不用,摆上来吧。”卿华拒绝。

墨绿依言一项项摆成了梅花状。

“坐吧,除夕夜就你们俩守着,怕吃的不多,凑合着吧。”看着两人毕恭毕敬地站在身后,卿华又吩咐。

墨绿和黛紫则惊恐地瞪大眼,哆哆嗦嗦的俯身垂头,口里囔道:“使不得!使不得!”

王妃可从未这般和颜悦色待过她们,她向来冷冰冰的如同没有情感的雕塑。

这一病醒来,人还是原先的人,性子也并不变,怎的会突然这般体贴了!

看着两人诚惶诚恐,卿华只当未觉:“你们在王府是我带回来的崔府家生子,名义上便是我的人,我性子向来如此,你们也不必惧我,今日,我既是你们的主子,除夕夜自是不想看你们孤零零地罢。”

这是卿华难得对人说出这么长的对话了,她的表情依旧清淡,可比起之前的冰冷,现在多了一丝淡薄宁静。

墨绿和黛紫相互而视,仍然不安,黛紫巧言还是带着拒意,“这,奴婢是王妃的人,怎敢对王妃有所介怀,王妃这般做已经是折煞了奴婢。”

卿华只是冷冷抬头看着夜空,黯淡的天空被地上悬挂的红灯笼,熏成一片淡淡亮色,心情无波般平静,“你们如此说便好,坐下吃然后一块守岁看烟火吧。”

卿华打定主意,墨绿和黛紫也只好虚让了几下,才无比忐忑地与卿华同坐。

先还只是静悄悄地吃,不敢多言。

而后,墨绿喝汤时声音大声了许多,还一时呛出了声,黛紫嘟嘴瞪了下墨绿。

“吃吧,想看我的脸色行事,那也可以。”卿华冷嗤,已经尽量把面色缓和下来,目光如炬,幽深黑亮。

让墨绿和黛紫不好意思的笑着,本也不是心眼深的丫环,几次瞧着卿华脸色并未不耐,便稍稍放松了许多。

墨绿耐不住感激之色,大口咽下凤爪,“多谢王妃今日赐饭之恩,王妃体恤奴婢是奴婢的福气,前几日见王妃冷淡,还以为王妃不喜奴婢,偷偷抹了几回泪,如今奴婢怕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黛紫闻言也是胸间一涩,不由为自己的龌龊心思感到脸红,王妃要是知道了,怕是以后绝不会这样对她和墨绿了!

卿华只是抿唇,静静看着两人吃着,广庭白雪,落梅飘香。

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不似真人,更像是用满地的雪堆积雕刻成的玉人儿。

“王妃吃些鸡汤吧,暖暖身子。”夜更深了,呆在院里的人,似乎也被阵阵冷意袭得两股战战。

“我只想等着烟火。”卿华目光透过树梢凌放地正好的梅。

墨绿耐不住,最后细声问着,“王妃,要不奴婢给您说个笑话吧。”

也不等卿华出声,自顾说了起来,“某人想向一个财主借牛,于是派仆人给财主送去一封借牛的信。财主正陪着客人,怕客人知道自己不识字,便装模作样地看信。他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然后抬头对仆人说,知道了,过一会我自己去好了。”

卿华淡淡皱眉,看着墨绿,“好笑吗?财主找仆人念给他听,不是更显身份?”

墨绿噎住,被卿华冷淡的表情弄得不适,“哈哈,王妃说的是极。”

一时之间,只听见墨绿黛紫吃着东西的声音,碗勺相碰。

吃了小半时辰,汤也冷了,墨绿跺跺泛冷的脚,起身把碗碟扯下桌子收拾干净。

黛紫想着无聊,想着难得亲近王妃,便出言相询,“听说王妃琴艺俱佳,不如弹一曲吧。”

卿华拧眉,琴艺俱佳,若未记错,她从未在人面前轻易展示过她的琴技。

“我不擅琴。”

黛紫歪头,胆子也大些,不信道:“可是刘姨娘说过王妃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而且道王妃最爱的便是抚琴了。”

刘姨娘?刘姨娘明知晓她是三等宫女、也不曾有身份背景,对于琴棋书画高雅的东西,她绝有可能未曾碰过,却在崔府这样奉承她,明着是夸她身份不俗,实际呢?是想害她丢丑吧!

卿华眉心拧川,手指微拢复又松开,这小心思还未超过她的底线,看在崔府份上,暂且忍下罢。

“我手有些凉了,黛紫你去房里取个手炉,顺便去取支洞箫过来。”

琴,终究与她有些矫情了,比起铮铮弦音,她更喜欢丝竹幽远空灵的穿透力。

院中,瞬间一片静逸,坐在凳子上她似乎能听见,另方庭院里渐渐消散笑闹的声,细细微微地跨过院墙,穿过葱绿,透过风声传进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