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书屋 > 古典 > 乱宫门全文阅读 > 第6章 聚反离散

第6章 聚反离散


“你明明知晓饭菜中下了药,为何不提醒我,还要我吃下去,万一有毒,我就死了。”少年不解,亦步亦趋跟着,精致的脸上全是不满。

前方的身影脚步平稳,青丝随意用扯下来的衣角扎起,许久,久到观晏以为卿华又不会理会他时,那似冰山上留下来的水般冷清的声音出现,“因为,你要不真的吃下去,这出戏怕是不好唱下去。”

观晏一愣,旋即怒从中来,就是这样,就因为如此,险些那一刻,以为要被放弃吗?

脚步微顿,定定望着前面那道纤细冷漠的身影,这样的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昨夜,从进门的那一刻,她便有所察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熟悉的气息,屋落虽宽敞,却并未多摆设,显然忧心,夜静惊扰。

饭菜不提,那茶水却是最大的破绽,穷苦人家,陈茶都不定能喝上,产的新茶却能香气四溢,上桌供客?

启唇轻笑,眸光中的笑意深不可测。

观晏似乎真的生气了起来,一连数日也未曾主动与卿华说话,卿华本就不是多话之人,亦是冷的清闲。

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复踏上被碎影斑驳遮掩的大路,林中蜿绕,官道深幽。

两人,一前一后,一道是清辉冷淡的青,一道是朝气耀眼的红。

衣袂飞扬,脚步未歇,日中天,光芒璀璨,流泻直下,透过重重折叠的木叶,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沉默行走,只听得见轻微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若有万千愁绪。

越过靖关,便到达天子脚下的北齐国都。

两人一道入关,布衣百姓成群结队的在关口放行入关。

“站住,从何而来?”守关的小将长戬直挥,语带不善。

卿华出声示意:“民女入关看望前几日去了的舅母,这是民女的弟弟。”

她躬身裣衽行礼,微垂着脸,看不出神情,倒也礼数周正。

小将上下扫视了“姐弟”两人,觉得奇怪,却又找不出不适之处,随意挥手,“进去吧。”

关内不比关外来的荒凉,集市热闹,小贩招摇。

两人这些时日均是风餐露宿,偶尔见了人家,亦是厚颜借住,在靖关却似妄想,身上无银两皆无熟识之人,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观晏不出声,看着卿华,精致白皙的面孔夹杂着冷漠,眉宇间的不满若隐若现,似仍在为之前的事气愤,傲然站立,一身红色锦衣在阳光下,褶褶生辉。

卿华轻叹,“我见你身上锦衣乃是出自江南一针大师所手,虽是破烂了诸多,不过布料上乘,做工精细,换几个银钱应该够我们住两晚上。”

闻言,卿华见他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裳。

“对面的街头,去吧,我累了,便在这里等你。”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只是打量,并不动身,冷声催促道。

“我、我。”观晏喃喃说了几声,面色绯红,冷漠不满的绝色脸上,青白交错。

“如何?”卿华冷眼旁观。

“我不愿,为了钱把衣裳卖了,这让我怎么见人?”观晏哼道,究竟是面子薄,独想着要去变卖锦衣换银钱,便觉得羞愧。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也让他觉得无脸可搁。

敛眸低垂,瞬间头抬,带着淡淡的讥讽之意,“宁愿睡在人来人往的大家给人笑话,也不愿独自当了衣裳卧在舒软的床榻上,莫非这就是你所谓不羞耻吗?”

眼前少年如此行事,还是少了他当年的聪慧过人,即使执拗,却一点就通。

她想到这,眸光尖利的冷了起来,皇城之上,她势必要重归而去,失去的双眼,她要拿回来,斩断的双足,也要还给她。

话语里的深深嘲意,让观晏面色更红,羞愧、恼怒伴随着他,白皙如玉的脸蓬勃生辉,倒也映衬着不难看。

依言,转身钻入人群,渐而不见。

如此尖锐剖析的直白,也只有卿华才说得出,观晏心结却奇异解开,她故如此让他难堪,实则也是在顾虑他,是吗?

是他太过蠢笨,竟然一直被表象蒙蔽,这样睿智的女子,无情、冷漠,却从未刻薄待过他。

一开始便是他太过于蠢笨。

这样的女子,如拜为师,想来日后不怕——

回来时,步履轻踏,一身打眼炫目的红色锦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钴蓝色的纺布长衫,色深肤白,到是翩翩少年郎,足风流。

她起身,清丽中带着绝艳的脸上,流光飞转,阳光下一片氤氲,柔和了她一身冰冷。

奈何,只是一瞬,奔至而来,右手轻抬,用力一拽,“当心!”

说完,率先两匹高大俊美的马飞奔进入城中大道,观其四肢矫健有力,毛色光滑油亮。鼻息粗喘“刺啦——刺啦”的冒着气,贵气十足,百里挑一的汗血宝马。

马蹄飞踏,尘土飞扬间,惊起慌乱百姓,如此行事,随意策马狂奔穿街过巷,真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咚——”声长鸣,响彻破天。

震天响的锣鼓声,从入关门处传来,

隐约闻到了刺鼻的香气,脂粉香,女人香,混杂着各样的,浓郁到令人作呕。

她难得的皱眉不满。

车轱辘轮番转动,从城门而来,街头百姓被让出大道,叽叽喳喳的人群中,亦有闲人碎语。

“也不知是何事,闹得好大排场。”人群涌潮而动,好事者历来不缺。

“莫非不知,前一阵子不是告示,到了年岁二十五上的宫女可自由出宫吗?这不是又新选了一批宫女。”

“如此,看着阵势,倒不像是选宫女,像是选进宫里做娘娘。”似乎是听见了马车厢里面的娇声笑语,心中忐忑向往,不由出声。

“嘘,这话小声点!也不怕多嘴,被人听了拔了你的舌。”

“——”

卿华冷笑,选宫女?宫女乃五年一选,据她所知,今年才第三年,此番招选这么多名宫女,怕是这宫中彻底清洗了干净了一番。

“走吧。”松开扔拽着的衫子,卿华道。

观晏不明,却也并未过问,手微抬,只是把手中的把玩着的锦袋递给卿华,压着嗓子说话:“这是剩下的银钱,不知多少够住吗?”

锣鼓声阵阵,少年声音沙哑,因此刻意提高了几分。

卿华敛眉,看来黑心的商家捞了不少钱。

应所求,投了处不错的客栈歇息,银钱有限,卿华只点了一间普通的客房。

跑堂小儿点了纸灯笼,打前领路。

“卿三,孤男寡女处一室,不合礼数。”观晏拉扯住卿华的衣袖,一对细致的眉对皱成川。

卿华斜眼对视,“荒郊野外两人独处,为何不见你提及?钱财有限,你我姐弟相称,同住尚可。”

观晏失了声,能住在柔软舒适的客栈,实属不易。

穿过青石路面的幽径小道,色泽清润的卵石在烛光下泛着亮,偶听,马匹嘶鸣,中气十足,不远处马棚在昏暗的烛光下,傲然挺立,威风禀禀,是之前的见过的汗血宝马。

那跑堂小儿见后没了声响,停住身回望,催促道:“姑娘、公子可得快些,堂中生意可得招呼呢。”

卿华跟上,随口解释,“那马身形俊美四肢矫健,竟是看迷眼。”

“那是自然,天家贵人用得东西,自是极好。”小儿说着,声音中带着得意,毕竟贵人进了这客栈,名声在外也响了不说。

客房在后院,离堂前远,不过好在里屋一张床,外间有张软榻,两人正好合适。

观晏自是主动选了外间的软榻,卿华挑眉毫无客套,稍整,便熄了灯,歇下。

是夜,极静,偶传几声虫鸣。

曙光乍现,瞬间,眸光睁,寒光起。

卿华被挖双眸,暗无天日,早已耳力过人,受过打击,防备心重,一丝风吹便能惊醒。

破晓,鸟鸣声,即使声甚小,却也吵醒了她。

了无睡意,索性便早起了,一眼望见软榻上躬身可怜状的蓝衣少年,心口微动,不由抿唇,随意抬手掀起青蓝色薄丝锦被,晨光微冷,她赤足踩地,不觉察凉意,踏低无声姿势娴静,带着一贯的冷意,轻轻把锦被盖上。

抽回手,冷冷扫视了少年侧身熟睡的睡姿,檐廊上的昏暗被窗榭打成一道一道落了进来,白皙如玉的脸上看得见细小的绒,纤长的睫毛盖上,投出弧形优美的剪影,精致纤美的少年。

屋瓦缝隙间,砂砾滑落。

实在不忍吵醒纯净的少年,起码比起世事沧桑的她来说,那一刻她心生向往之。

“起来,大事不妙!”语气中冷漠带着紧张!

朦胧惊醒,在接触到卿华冷若那夜寒潭一般的眸时,所有迷茫,眨眼消散。

“怎么回事!”观晏挣扎欲起。

卿华却把他摁倒软榻,脸凑近,面容相视,鼻息相接可闻,淡淡的冷香袭来,让观晏有些心慌意乱,不知,耳尖悄悄泛红,“听着!我虽不知你身份如何,不过能引起追杀不止,显然你并不简单,我没有那么多的能耐只为护你,此次杀手居多你从窗口一路向西逃,这里留我解决,我们也就此了断。”

她挨着他的手温度很冷,看着他的眼神很冷,与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冷。

观晏心空,在他下定决心一定带走她时,却被无情抛却。

还未反应过来,卿华便用青蓝锦被把观晏往里一裹,气力一沉,挥袖飞舞间,牖窗翻开,奋力往锦被上一拍,打出数丈。

道不同终究不谋,她有她的路,既然无用,便不必再耗时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