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喧哗。”前头检查的侍卫冰冷出声打断。
卿华拧眉,她并不想为一时之气争着口舌之欲,奈何玉挽出声只得连忙出手扯住她,“宫门之前,这等琐碎不必多理。”
玉挽点头,依然解释道:“向来世人逢高踩低,一味的避闪退让不会天空海阔而是退无所退、动弹不得。”
卿华笑,“错,有时候避闪并不是为了退让,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逞一时之能亦不过是嘴上轻松。
一番观面初试、二日观言知礼,取牌,便是留下,撂牌子当是落选。
之后便是公公带入宫所。
重新回到了这片地方,卿华眼色有些晃,趁着入夜,小径通幽,清石铺地,卵石滑腻,幽香传递着夜风带着冷气,含香入肺。
她循着枝繁叶茂的枝叶间,看向香气萦绕之处,不远便是那玉堂春,稀花点缀,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如此盛放,向来花落才生叶,此时,却在繁叶中冒出了白色的苞骨朵,月华无双,映衬着无限清冷。
她记得当初她就是在这玉堂春下,带走了青鱼。
那个一直执着称她姑娘的青鱼。
“卿华,这西间打水净面似乎都得出了院。”玉挽话语打断卿华的思绪,她淡淡点头,内务府前世她虽甚少走动,不过格局还是知晓,西间乃内务府宫所中最偏远之处,如果她未猜错的话,那日领路的公公说的话语,那寓意暗藏却深意明显,稍有心计之人,亦是明了,奈何她身无一文,实在无甚“可孝敬”。
“无碍,出了院,过了右边的廊庑便有一口井。”
玉挽来不及出声,传出的更鼓声,提醒着她此时夜已深,“如此,那我们只得日日早起些打水,储着。”
庭院深深,月辉清冷,红墙琉璃瓦也遮不住。
卿华却无声笑开,入了宫便好,如此便好,便好。
“……宫里面大家都唤我蓉姑姑,在我这里不管是娇小姐还是乡村姑子,你们就只是一种人——宫女,进了宫就得给我好好守着规矩,逾矩僭越之事做不得,做了也怕你们承担不起这后果,记着自己的身份可明白?”
天尚晓,晨光中,卿华容颜并非绝色,却身姿清冷倒显得不入,好在站在绿裳人群中,分不出泾渭。
朱色大柱下青石台阶上,蓉姑姑穿着姜黄色绣花鸟的夹袄马面裙,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趁着那微微上扬的眼眉额外凌厉,眼神扫视了一圈站在庭院上待命新进的宫女。
“是,蓉姑姑。”这眼神太过严厉,众人被瞧着都身脊发麻。
蓉姑姑领着人进了内殿,上塌主座左右分席,蓉姑姑便简单的教习宫规,“为女者,一立其身,再修其性,乃此根本,处世之基。”
“女有四德,德乃立本,容乃仪态,言乃辞令,工乃女红。”
“宫规熟记,切不可违。”蓉姑姑放下手中的宫规,话语严峻,不怒而厉。
此时她却注意到了末位面首而坐的绿裳宫女,面色不虞“你,起来。”
被点中女子,面目怔微红,旋即连忙起身裣衽一拜,怯声怯气地道一声:“姑姑。”
蓉姑姑低头一整夹袄,面色平淡,只是挑眉,“背宫规。”
这话,像是一枚石子被扔进一波平静的湖水中,明明力道不大,却激起了不小的波动。
“姑姑,我、我不会——”
“哼,不会?”蓉姑姑扯唇冷笑,继而道:“既不会,因何笑得如此愉悦?有何事也说与姑姑听听。”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夹杂的冷嘲却明显不过。
“噗通”一声,绿裳宫女跪倒在地,嗓音打着颤儿,“姑姑恕罪。”
“何事发笑。”蓉姑姑问。
卿华看此深笑,轻轻扯了扯玉挽的宽袖,“不必担心,不会有事。”
玉挽为人聪慧,进宫几日早已与其他宫女打成一片,这绿裳宫女与她关系甚近,卿华见玉挽手腕微动,便知她意欲相帮。
不动声色摇头。
果然,绿裳宫女战战兢兢磕巴回了话,蓉姑姑虽严厉不讲人情,却只是罚她明日卯正,必须一字不落背出宫规而已。
这蓉姑姑不过是想威慑新进宫女之时,适时的下马威会更好的达到效果而已。
“此事不容再犯,在我面前也许只是罚你背宫规,到了宫里各路贵人面前,只恐不是这般化了了。”
“是,谨遵姑姑教诲。”
众人散,玉挽这才轻轻走过去,低声安慰着刚才被蓉姑姑吓住的宫女。
海棠红木槅扇旁坐着的女子撇嘴冷嘲,目光随着门外望去。
卿华并未多管,她只要装作普通本分就好,宫中向来不缺弱者,同样不缺同盟示好者,或为己,或为利。
奈何,卿华不欲招惹麻烦,可这宫中岂是安宁之地。
一日。
蓉姑姑最后一日的教习,在最后一遍演示下,蓉姑姑会心点头,待说话,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的吵杂声。
蓉姑姑的脸立马阴了下来,“殿外出了何事?”
“回禀蓉姑姑,门外两宫女打起来了。”进门传话的是位十几岁的公公,清秀的面庞上全是紧张。
蓉姑姑阴着的脸更是沉了沉,连忙起身而出,“放肆!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在宫中如此胆大行径。”
她的声音很尖利,划破天际,惊得扭打在一起的两位宫女手势一僵,连忙被一旁的公公使劲儿拽开。
蓉姑姑跨了门槛,看着被拉开两个宫女,发髻歪斜衣衫散乱,气得直接上前一人给了一记耳光,,卿华侧身,在内殿,都能看见那白皙的面颊绯红。
看着蓉姑姑一起一伏的胸口,看来是真的发火了。
“说!怎么回事。”
“姑姑赎罪,这贱人偷我的玉佩,被瞧见了还不肯还给我,呜呜,姑姑给我做主啊。”
蓉姑姑皱眉,“此事当真?”
另一宫女连连摇头,被抓散的发从鬓角处滑落,“不是,这玉佩是新进来的小宫女送给我的,您看这玉佩样式,这络子都是今年春末的新花样,怎么可能是她的。”
“玉佩虽是普通的羊白玉,但是雕花上的木芙蓉意义非凡,这玉佩上的木芙蓉乃是家父在我儿时亲自雕刻,木芙蓉便是我的小字,络子可换这玉佩哪做得了假?”
“这说不准,想来玉佩不是花鸟便是祥瑞,这玉这几日大伙可都看见了上面的图案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皆有理,却难在不好辨别真假。
“都住嘴,我问你,这玉是谁送的。”
新进的宫女皆在内殿。
“这。”那宫女微微抬首往里瞧了瞧,有些看不清,旋即吭声,“隔得远,看不清是谁。”
“那你进去瞧,把人给我带出来。”蓉姑姑厉声说道,眼神示意压制住她的太监松手。
内殿里噤若寒蝉,这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愿意沾染上,卿华懒得去猜,索性也闭目不语,脚步声渐近,步履轻盈,身上隐约带着墨香。
她的眉头皱紧,迅速睁眼。
抬首便看见,那宫女直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姑姑,是她赠与我的,那日她在梅林里迷了路,是我带她出来的,为了谢我特意赠了我那玉佩。”宫女伸出手想要拽起旁坐在蒲团上的卿华。
卿华不喜生人碰触,身子扭转避开来。
她脸色波澜不变,眸光平淡,似乎毫不在意这烫手山芋落在了她身上,淡淡扫视了眼面前的宫女,瞳孔平静,看不出任何。
觉察到众多双目光集聚在她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暗自庆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蓉姑姑面容冷淡,“你去把那宫女给我带出来。”
卿华自发起身,走了出来,一身简单的葱绿色宫装穿在她身上出奇的美,没有绝艳的容貌却一身气质冷洁无华,反倒惹人惊艳。
最主要的是那处事不惊的泰然,蓉姑姑居然有些动容,眼神动了动。
“这玉佩你从何而来,究竟是谁的。”蓉姑姑紧紧盯着卿华道,她的眼神太过慑人,是她长期在宫中练就而成。
卿华摇头,回道:“这玉佩并非我所有。”
所有人都看着庭院。
玉挽有些担忧,这无疑是个圈套,这羊白玉她从未见过,怎么可能会是卿华所有?卿华若应下这玉佩是她的,反倒不会这么好解脱只会纠结加深,若不应下,那宫女死咬她不放的话,亦是难逃罪责。
她想要站起来作证解释,正好于侧首望过来的卿华对视上,她的眸光没有神采,空洞黑暗的吓人,她看见卿华的唇角冷冷掀起,她的手握紧不敢动一分。
随后听见卿华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根本没有玉佩,谈何赠予这位宫女姐姐。”
那宫女连忙跪倒在地匍匐,“姑姑,请您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撒谎,这是为我开罪的好时机,我怎么可能去骗您。”
蓉姑姑眉眼挑挑,“这事我只求一个答案,如果给不了,那么你们三人我便过会儿交予内务府。”
那两宫女面色白了白,连声告饶,“姑姑,我是冤枉的。”
指正卿华的宫女更是焦急,跪走上前不顾卿华的反应,抱住卿华的脚哀声道:“求你了,赶快招了吧,这玉佩本就是你给我的,你为什么不承认!莫非就是你偷的不成!”
看来栽赃不成,便直接嫁祸扣上罪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