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姑姑听着这呼天抢地的哭声,凌厉上扬的眉峰紧拢,带着一丝不耐。
烈日当空,更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压抑。
卿华看了眼抱住她脚的宫女,眼波中幽深一片,死寂。
那宫女无端被唬得一愣,旋即在看时,却只是看见她目光有些冷淡,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你愣着看我也没用,本就是你给我的,难不成我还能冤枉你?”
“闭嘴!给我安分点,你!是否盗窃他人玉佩另私贿宫女?”蓉姑姑沉声问,“老实回答我,若有丝毫欺瞒,当场杖责不误。”
卿华轻笑,启唇间声不扬,音冷冽,“姑姑可是想威逼成招?”
她的话冷漠,却平淡,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倨傲,即使是反问也仿佛在陈述事实。
“哼,什么威逼!”
“既然不是威逼,那请蓉姑姑能否听我与这位宫女姐姐对峙一番。”卿华道。
宫女想要先言,却被蓉姑姑斜眼喝止,“你且说。”
卿华唇扬,立身低首,“是。”
庭院极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啜泣声,“这位姐姐,既然你说这玉佩是我在梅林迷路赠与你,那我就想问一句,内务府的梅林所在东北角,我住的院落可在西间,众所周知,新进宫女是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住所,我又如何能去梅林?”
宫女正满面涕泪,神情微变却依旧稳定出声哽咽,微垂头,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呜呜,早知你有此一辩,那日你便是偷溜来的梅林,赠我玉佩还千方叮嘱望我守秘。”
“那日何时?”
“未时正。”
卿华看过去,似乎就是等着这宫女这般说一样,眼睛里的玉色流转,映着流泻而下的光彩毅然。
“哦——”她自信一笑,斐然,“这位姐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是内务府这边当值的宫女吧,偶然闻见姐姐袖间带着淡淡墨香,如果没错的话,这墨香中可是夹杂着天子香——龙涎香。”
这番话一出,便引起些许窃窃私语。
蓉姑姑低头深思,反应过来连连望着卿华身旁跪着的宫女。
宫女愣住,表情带着明显的僵硬。
卿华并未等她开口,继而道:“内务府地处偏东处,离天子起居甚远,为何宫女姐姐会来这?莫非只是为了来带我出梅林?还是想要借此来陷害与我?”
宫女容颜有些青白,却强自镇定说:“你别含血喷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单单陷害你一人?我……我来这,只是正好要找我在当值的姐妹罢。”
“当值?呵呵,看来姐姐是不是忘了,未正之时,可正好是吾皇在勤书房临摹练字之时!你居然好大的胆子偷溜出来啊!视吾皇与不顾,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卿华前面说得极缓,因此后面一句话微扬,带着凛冽,气势汹汹,吓得那宫女身子一抖,跪着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躺坐在地。
掐得真准,未时正,正是新进宫女们午憩休息的时辰,看来这设计好的陷阱,漏差一招,可惜啊,成也此,败也此。
卿华淡笑,眸黑,深不可测。
想踩下她,那就得承受得起被反噬的滋味。
蓉姑姑惊愕的看着卿华,短短的几番言语,如此从容不迫的气势,绝非只是一个简单的宫女身份能够压得住的,亏她之前竟以为是个榆木脑子的。
思及此,转头偏向地上的宫女,“你窃取玉佩、嫁祸他人、疏忽渎职,连犯三罪,哼!”
“姑姑……姑……”
“住口!既然本不是我内务府管辖之人,来人呐,将此人堵了嘴,绑了交予陈公公!”没有那样的本事就别揽了活计做炮灰,当了替死鬼,那也只怪自己不长眼!
“不是,姑姑,我冤枉呐,唔——不——唔唔。”
卿华感觉到裙角微拧,被捂住嘴的宫女瞪着她,挣扎扭动的身躯,微微扭曲的面孔陪着哭花的妆容,格外狰狞。
她不动,只是晃动脚跟拽回被扯住的裙摆。
总有一些人,失败后把自己的错去责备别人。
捡起地上被刚才那宫女挣扎掉落下来的玉佩,晶亮的白玉色中夹杂着瑕疵的裂纹,被雕工精细逼真的芙蓉花给掩盖,玉质油润,细腻光滑却也委实不错。
轻轻摸了摸上面精美的芙蓉,花叶相映、瓣朵层叠、与日辉相交错。
眩迷了她的眼,似乎在记忆中那个黑衣少年也曾说,要亲手雕——
思绪翩飞。
事情真相显而易见,见那偷窃的宫女被拖走,蓉姑姑对着这宫女道:“置宫规不顾,与人相互厮打如那市井妇人无二,你是自个儿领罚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宫女瑟瑟发抖,低头怯怯,“我知错,我知错。”
卿华沉默片刻,走上前,“这玉佩是你的吧。”
“是、是。”
卿华笑,轻轻蹲下双手并拢把玉佩交还于宫女手上,身形加错间,她唇轻启,眉眼幽冷夹杂着铺面而来的寒意,明明在淡笑,却说面无表情更合适,“这玉佩切记妥善保管,这么新式的凤尾雕,可不是一般人能雕刻得出的。”
依稀间,那泪水纵横的脸上表情僵硬,瞳孔闪烁间,卿华看着她的唇角哆嗦,瞬时漆黑明亮,衬得笑越发深邃,。
“此事已查明,还望姑姑严惩还我一个清白。”卿华道。
蓉姑姑点头,“此事,我定于陈公公说明,你!也去领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啊,是是,我这就去。”说完连忙俯身撑地起身,一张粉面已是青白带灰,止不住战兢,这才灰溜溜的离去。
拱门转角,卿华似乎都能听见那若有似无的松气声,在庆幸没有揭穿她?
回西间的小径,青石铺路映照着夕阳,暖碧生烟。
“卿华,想不到居然会遇上这事,你没事就好。”玉挽亦步亦趋,琢磨了许久才出声。
卿华止步,微微侧身,冷艳的面孔藏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想问我什么?”
“呃。真是瞒不过你,并非想问,只是好奇罢了。”玉挽笑,似乎习惯了她这么冷漠处之。
“但凡多留一份心眼,也不难以知晓这皇宫中宫所位置,今日之事就此为止。”卿华说,目光深远,这事始未无端,背后操作之人她也并不知是谁,但转料想,此事如此拙劣设计,心计有余头脑不足,懒于去深究以后多留心眼便是。
玉挽细观卿华,见她目光不定隐约可见几分睥睨之态,心下惶恐,瞠目再看已然不见。
“是,好。”不由自主便已应下。
晨曦,天际已泛鱼肚白,
蓉姑姑站在青石台阶上,一丝不苟的穿着打扮,一贯的凌厉风发。
昨日的纠纷,仿若云烟吹散,被人遗忘。
“连日的训诫可都给我记心里了。”想来今天是分配新进宫女去各处宫殿,她整个人的神采都飞扬了许多。
“是。”齐声应道。
卿华站在其间,不经意与蓉姑姑相视,不,准确的说是,她觉察到蓉姑姑一样的视线,顺势而望,她平静的收回视线,头微低,错开两两相交的目光,卿华心中不由明白,蓉姑姑也是在这宫中沉浮多年的老人,昨日之事在这蓉姑姑心里怕是留了心眼。
蓉姑姑照本宣科把新进宫女划分的宫殿所属一一列出。
“春桃、碧柔、水心,永乐宫。”
“姜裳、玉梅、晴荷,福元殿。”
“掌书、子画,勤书房。”
“……”
“玉挽、如霜、沁儿,玉堂殿。”
“筱茹、兰雅儿、卿华,未央宫。”
“……”
新进宫女约来两百来人,一番列下来,照是这般速度,也已是日晒三竿。
日光穿透庭院内高大的桦树,混着随意伸展着的枝桠嫩叶,渲染出墨绿,投射入地,光影斑驳。
卿华注意到玉挽失望的眼神,二人并未分配到同一处宫殿,她清楚的看见玉挽的唇张合了几下,嗫嚅中似乎听见她说,“保重。”
声音尚小,耳轻动才似乎微听见。
“快点,这边。”她身形微顿,眉头轻蹙,并非想什么便是什么。
径回深转,一单衣深色宫衣的公公立在阴影处。
骄阳似火,卿华所立有缕阳光巧落眼睫处,她闭目,处于最底层,所做之事便只能是任人差遣,听命于人。
“是。”她淡淡轻应,旋即脚步跟上。
一袭葱绿色的宫装印染着墨黑色的发,身姿晃动交错间,忽闪忽现,与满目翠绿融为一处。
前紧跟着的两位宫女,叫筱茹的宫女容色普通,胜在肤色白里红,看着喜气洋洋,跟着筱茹身后的卿华,倒相形见绌,姿色中上有着妖艳带着惨白。
另一位兰雅儿便是入宫前,出言不逊的那位了。
亭台楼榭,曲径幽台,红墙金瓦,处处皆是精雕细琢。
穿花扶柳,花团锦簇,林密浓茂,比比皆是精美非凡。
上了九曲回桥,两旁是雕花连枝缠蔓的木栏,桥下水波荡漾,波光潋滟,热日炎炎,璀璨日光映照圆滚莲叶之上,晶莹滴水,水润光凉。
自然的连美都能袷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