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便到。
宫殿红漆玉瓦,一旁红柱两条赤爪金龙脚踏五彩祥云盘旋而上,状似威严,惟妙惟肖,仿若出柱腾飞,殿上方两端分别个悬两颗五彩琉璃盏。
卿华轻笑,未央宫果真是丝毫掩不住的金碧奢华,收心敛目,缓缓踏进内殿。
铺石长路,假山流水,水撞青石,清冽叮咚,明是炎炎夏日,殿前这一反是草长莺飞的春至。
“回神了,这皇宫的好多着呢,以后够你们瞧,赶紧进去请安吧!”领路带头的公公停住身形,转头见几人张望,不悦奚落道。
一阵扑鼻的檀香迎面而来,卿华才想起,她刚入宫那会儿,正是周皇后主动交出手中凤印扬言不理后宫琐事,潜心礼佛之时。
殿内清凉,并未有夏日的暑热。
“请皇后娘娘安,娘娘万福。”
“这是新拨过来的宫女?”少顷,才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声响,声微高,清彻平淡,在安静的大殿上能听见些许回音,像是梵音,让人有种淡薄宁远的意境。
“是。”公公连道。
一片寂静,绣针落地,怕是听个分明,许久周皇后才继续出声,“免礼。”
“谢娘娘。”异口同声恭敬道。
起身,抬首便能瞧见那数道月牙白纱锦,上绣金线五爪菊,金瓣绿叶,蝶戏丛间,殿内无风自摆轻巧晃动,渐添几分趣意。
纱锦飞舞中,能清晰的看见海棠色的多宝格,上放掐丝珐琅金器,珊瑚红釉白梅花觚、青釉弦纹瓷、剔花镂空白玉瓶,一旁是横置的屏风,用得是上好的紫檀木,四角处镂空雕出藤蔓花纹,婉转相接,纹理分明,中是一幅百花迎春图,上百种花以不同双面绣法奇异相汇,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毫无一丝违和。
案几上的鎏金铜的四角瑞兽香炉,袅袅香烟,盘旋而上,直至半空才飘渺不见。
精致奢华却不突兀,让人一望便有种宁静悠远的祥和感。
“素锦,这三人你去安排下。”周皇后打量完,转头淡淡对一旁的宫女素锦吩咐道。
这才看见主座上的周皇后,年近四旬的周皇后,保养得宜,除却神色寡淡外,姿色不减当年的端庄秀丽,玄色三重云锦衣宫装,玉色束帛相交映,两通臂广袖,饰有飞凤展翅,昭显周皇后母仪天下之姿。
“是,娘娘。”素锦轻应。
卿华等人随着素锦大宫女出了内殿。
没了在未央殿的压抑,身侧的筱茹轻递一口气,侧身羞涩,“能否问素锦姐姐一事。”
“何事?”
“可有茅厕?奴婢、奴婢实在是忍不住——”筱茹白皙的面色泛红,后面的话委实也不好说出来了。
素锦倒也没有面色不悦,指了一旁的宫女领着筱茹去了茅厕。
“你们可会些什么。”素锦问。
兰雅儿倒抢了话势,“奴婢会梳头,各式的发髻奴婢都会。”
素锦提笔在宣纸上书写。
筱茹道自己会些打扫的粗活。
轮到卿华时,卿华怔怔半会儿,才缓缓出声,“奴婢会园艺,打理花花草草。”
轮番打量了一番三人,素锦搁笔,“既然这样,各司其职,兰雅儿便到未央殿伺候皇后娘娘梳妆,筱茹去后勤院晨扫,卿华便去后殿花圃。”
期间最欢喜的便是兰雅儿,安排妥当,素锦回殿复命便直接差人送她们回了新的住所。
屋落偏西,三人共住。
槅扇中分,整理出两间空房。
“我向来不喜与人共眠,劳烦二位同住了。”兰雅儿侧身抿唇,眉眼间是掩饰不住倨傲,抬手推开右侧的门迈步而进。
卿华面色未改,耳尖倒微微轻动。
“我没事,我家里穷没有多余的空屋,从小都是和弟弟妹妹挤一块住的。”筱茹说完,略带一丝尴尬看向卿华,似乎她见卿华神色不虞。
兰雅儿嘴角上挑,勾抹出一丝轻笑,“如此甚好。”
笑意未散,右侧的门被拉开,同着烟绿色宫装的女子出来,面色有些冷硬,像是被她们的对话吵醒,“新来的宫女?”
“是。”
“这间屋是我的,你们三人住左侧的那间吧。”
那一瞬间,卿华似乎能听见加快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唇角勾起,看来好戏要上场了。
“请等下,带我们的素锦姐姐说这处是新进宫女的住所,姐姐是不是弄错了?”
兰雅儿按捺住心中不满,低声询问。
宫女撇嘴笑笑,斜眼而视,让本就冷硬的面庞满是奚落无疑,“弄错?这可是规矩,新来的宫女还想独自住一间屋子,呵,笑话。”
兰雅儿不忿,“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懂吗?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含沙射影的两句话,似乎在提醒,也不等兰雅儿做出反应,抄手游廊外,空地上有人叫唤。
“紫罗姐姐,娘娘那边叫你呢,快随我去吧。”
紫罗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三人,这才不慌不忙的出了屋。
左侧的屋子倒还好,木床并铺,藏蓝色棉被叠放在床脚,屋内简陋却还干净。
筱茹不知道去了哪,徒留下兰雅儿和卿华二人干坐。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木窗上的木莲浮雕早已在悠久岁月中抚平粗糙变得光滑,屋外有陆续出入的宫女,卿华闭目深思,如今入了宫,下步怎么走还是得盘算,是蛰伏不动还是伺机而谋,后宫千人,如若,不动,怕是只会沉没消失不见,机会,也只有自己去争取。
那处,她一定会找到。
不知她枯坐了多久,回神之际,暮色四合,余辉铺洒,倦鸟飞还,只余下袅袅未散尽的艳霞。
“大家知道不知道啊,原来那个紫罗姐姐这么厉害呢。”筱茹推门而进,白皙的脸上盈盈笑意,显得平凡的姿色原有几分娇俏。
兰雅儿本就因为下午的事心中忿忿不平,一听筱茹这话,便若点了头的炮竹炸开,“紫罗姐姐?什么鬼东西!她再怎么个厉害法,还能大过皇后娘娘不成!”
筱茹被兰雅儿吼得有些发愣,先前的喜悦淡了不少,手指在嘴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开口说:“兰雅儿你不知道,这紫罗姐姐可是太后娘娘拨过来的亲信呢,在这未央殿还真没有谁敢给紫罗姐姐脸色看。”
似乎很是艳羡紫罗如此的备受“器重”,漆黑的眸中夜光闪动,似那鎏金琉璃瓦。
兰雅儿气势低了不少,嘴上却依旧不饶,“就算是太后娘娘的人又如何,这未央宫可还是皇后娘娘做主。”
筱茹傻笑,略知兰雅儿的脾性,不再予以争辩,转瞬,又转移了话题。
卿华背身而立,听得筱茹的话,似是想起了什么,紫罗一直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不过她曾暗处打量过,性子——
眸动,语顿,启唇带着淡淡笑意。
金贵的纱锦迎窗飞舞,淡淡的幽兰香萦绕,内殿。
金皿玉器,暖帐生香。
形容娇俏,面色却老成道道的绿衣宫装女子,轻捶着容色秀丽端庄的女子,简单的惊鹄髻间金凤展翅欲飞,淡扫峨眉中漆金梅花状花钿,疏密得当,更显颜色娇艳。
“娘娘,我瞧着新进的三个宫女,倒有一位蠢笨的。”
“哦——”语中深意,不言而喻。
“先将放着吧,蠢笨的人向来不甘,心计不足城府却颇深,好好用着却亦不算是太差的棋子。”
“娘娘说的是。”绿衣宫女低声应和。
晓窗开,湖光十色,波光粼粼,映照在窗橼木格上,摇晃生亮。
屐齿印青苔,小扣柴扉开。
狂傲草书落在海棠春色的雕木上“百花深处”。
“可有人?”
“……”偌大的百花园,只要数不清的花草盆栽,苍天高大的古木,肆意疯长,遮天盖日。
卿华跨槛而入,入目的便是一大片争奇斗妍的牡丹一拂黄、赵粉、姚黄、魏紫,花开千叶,多瓣重叠不露蕊,色外浅内深,枝叶柔软卷曲,团团锦簇,日光折射,晶莹富贵。
一旁是静幽的君子兰,吐丝怒放的墨菊、淡雅的山茶、娇艳的仙客来,品种繁多,应接不暇自是说此。
人会翻脸,心不善终。
死物无趣,唯有草木,生命灵动不息,观之喜之,赏之悦之。
“何人?你是——太傅!”身后传来蹒跚的脚步声,沙哑苍老的声音错愕响起。
等不及卿华转身,确认来人是谁,那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有着叹息般的悲伤,“咳咳咳……怎么可能,咳,太傅早就死了,咳咳咳……死了。”
卿华眉头拢成川字,唇角张复又合上,来回几次,似乎才找回平静,轻轻开口唤道:“太之。”
她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出声,目光落及不远处半人高的紫薇树上,紫薇花疏松的开着,柔软簇拥的花骨朵,一摇晃便能落枝掉满头。
“太之,时间太久了呢。”旋后一阵轻笑,终究是忍不住那心底涌起的酸。
她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她抬手抚脸,却发现那不是自己的泪落的声音,她似乎是没有眼泪的人。
“……您是太傅?”迟疑、夹着更为沉重的黯哑,浓浓的鼻音。
卿华侧身,把目光从紫薇花上转移到不远处树荫下,满是老态的叟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