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地方。
月正中空,四周一片暗沉,广阔夜幕星子了无,只有无限的黯淡。
普通的屋舍,空荡的院落,一片破败不堪。
里屋床榻上,却是奇异一幕,那人,整个身子微晃起来,她的脚开始抽动,然后大幅度地扭曲、抽搐、弯折起来。
“啊——”身体被弯成一道极其诡异的姿势,并且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声音可怖直接划破微微开始泛白的夜空!
余音还在,却猛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见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卿华不禁弯起冰冷的笑,本还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想不到不过是一场奢望罢了,她还在,艰难的受着苦楚、煎熬。
全身的疼得如同被马车来回碾压过,无一处完好,稍微轻轻一动冷汗直冒背心,她想此刻她的脸色一定比之前更要令人惊恐吧。
被挤压的肺叶,像是一把破旧的胡琴,拉出“呼哧——呼哧——”的声响,让人头疼欲裂,费力地呼气吸气才让自己缓和过来,一阵晕眩,眼前一片黑。
她眨巴了下眼睛,顿觉觉得眼角干涩难忍,不自觉两行清泪滑落,是的,眼前的那一片黑,让她酸涩难当,没有什么比能感觉到黑暗还要来得及让她激动!
卿华双手颤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脸颊,抚过光洁的下颌滑过直挺的鼻梁,最后盖上轻轻地盖上双眸,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真的回来了!
卿华揉搓了下眼,抬眸、阖目、再抬眸阖目,来回反复的做着简单地动作,这一切来得太过于不真实,让她觉得这是梦,她不敢用力过猛,以免惊醒了自己。
她轻轻的动了动腿,脚尖跟着轻弯,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梦真好,是她的注定是她的。
像是怕惊醒这来之不易的梦般,微微含笑合上眼。
“太傅要自己动手,还是要我亲自动手。”那芙蕖池旁,他一袭黑色八爪麒麟瑞兽滚金镶边长袍随风翻动,声音清冷无情。
那一刻,她是怎样的心情?冷风凉如水,也敌不过寒气穿衣如体,她微颤,周身瑟瑟,浅淡的梨花香气,钻心鼻息,带着疼痛窒息的痛感。
她转身,衣袂翩飞,袖间滑落,刀起刀落,血滴子溅上芙蕖池中,莲上、叶上荡开,沾染到的红越发妖冶。
身影痛苦地僵直,许久才稳住晕厥的痛,转过身,冷漠的吸气,痛得无法呼吸,说话都在强忍,她却依然面不改色地抛下手中的匕首,一片腥红弥漫的手掌心,躺着两颗血淋淋的眼珠。
痛彻心扉。
又似做了长长的梦,她惊醒来,全身的关节像是全部错位整顿了一番不属于自己支配。
喉间传来的腥甜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麻布棉被下阵阵潮意泛着霉湿味翻滚而来,触目不自觉的灰暗,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再也熟悉不过。
外面晨光破晓露出一丝的光亮,让她狐疑。
动了动足下的脚趾,圆润的足动了动,脚还在?卿华拧眉,不知道一切怎么回事,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重活了过来,她掀开床榻上的棉被,径直下了炕,双脚落地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炕下没有鞋,她艰难地站直,光着脚踩在粗糙的地板上。
如今是夏初,夜间地凉的冷意却让她感觉不到寒。
似梦非梦,她伸手扶住门框,迷茫望天,不信又不敢不信,莫非——原来这世间上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事情。
越过门槛来到院子,钴蓝色的天挂着鱼肚白,入目天光破晓,院子里油桐花开了满树,莹白透粉色的花朵簌簌摇落了满地,纷飞似雪。
即使是穿着一身破旧肮脏的灰裙、光脚、容颜憔悴惨白也不影响她丝毫,她就这样静静站着,站在油桐花树下,给她清冷添加了更多的冷冽。
身上的潮味实在是太过浓重,卿华返回里屋,重新找了件青衣麻衫换上,这具身体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却偏偏又察觉不到任何别扭,看来此并不是久留之地。
天色尚早,只有些许几家点了灯火,卿华快速出了胡同口。
她此时虽然重活一世,可是醒来一切早已剧变,她不再是她,以前的种种事迹都不再属于她。
死亦求生,生亦难存。
走在清冷的大街上竟然发觉自己现在无路可去,她必须好好琢磨下未来的路了。
“快,追上他,别让他小杂碎跑远了。”走到城门口时,身后传来快速的狙杀声。
脚步声很轻,速度很快,足尖轻点之间就感觉真气运转围绕。
兵刃相接,冷寒之声在这微微破晓的晨光中,格外的肃杀。
风声渐起,吹起了她的发,空气中味道淡淡的含着血腥味。
卿华低眉思索了一会儿,少顷才闪身夺进一旁的小巷。
天色并不算太亮,灰蒙的天笼罩在巷子深处,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伫立在正北方方位,手握长剑、双刃斩。
“怎么回事!明明看见那个贱种藏进了这巷子里,哪去了?”
卿华只是站在巷口,甚远,奈何那边声音些大,她自前世失明便耳力过人,声音即使甚小也能察觉到。
“主上,不过是十五岁半大的孩子肯定逃不了哪去,请容属下仔细找找!”
“废物!一晚上居然连个孩子都抓不住!此时天已大亮,你以为……”
不知道是私人恩怨还是江湖仇杀。
卿华转身欲走,乘兴而来,无兴则归,左右一看不过是场别人的麻烦,她不甚在意转身准备离开。
墙根微响,步伐轻乱,错杂窸窣。
她撇头望去,一红衣少年躬身趴着墙怯怯而来。
少年衣衫褴褛,骨架纤细,佝偻着腰透过薄薄的红色中衣亦能看见脊椎骨,发丝散开乌黑色的发披在背上,明明看不见脸,却在红与黑中透着极端的魅。
卿华站在那,索性不动,此时的她,似乎很想看看少年脸上的表情,想看他紧张的回望,只是他此刻小心翼翼躲藏着,并未发现前面有人,惊觉时已经拽住了她的青布麻裙,力道刚猛,险些要把卿华脚踝给生生砍断,好狠的手段。
卿华不动,微微低首审视着他。
入目的是位少年,他肤色白皙面容如清雪叮咚般雅致,秀雅的轮廓有着让人疼惜的欲望,五官精细的让女人都为之动容,只是如果能忽略掉他灼人阴寒的目光的话,的确是个绝佳姿色的翩翩美少年。
他不动,眸光血红,显得瞳孔越发黑的深沉,眼神死死的盯着卿华。
看来少年似乎是把她当成了一伙的了。
卿华抿唇,在晨曦的微光中,没有温度,没有声响,像是静默的水彩画,让本清秀雅致的面目更显清冷,她俯下身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伸出手在以为是要扶起少年的错觉中,冷冷抽回自己的裙下摆。
“别走,救我!”稚嫩的嗓音带着少年变音时的沙哑,有着闷沉沉阴鸷,明明是很脆弱的哀求声,硬是被说出一种威慑。
卿华脚步微顿,微侧了侧身子,长长的发丝流泻而下,看不清楚侧脸,只是低头望地。
“为什么要救你?”这语气让她有些可笑。
少年神情一僵,停顿半响出声,“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少年似乎一心想要攀附住卿华,对于毫无生路可言的他来说,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眼前的人了。
后一句话更让卿华发笑,“凭你现在的样子?能给我什么想要的?”
即使这样说着,卿华也并没有立刻走,她的耳尖动了动,唇角勾动。
“不过是虎落平阳,姑娘不愿亦罢!”看样子这少年很少求人,语气里有着无奈也有着倔强,即使落魄狼狈至此,也不愿意低声下气求人。黝黑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松开紧紧拽握成拳的手,索性直接瘫坐在地上,死也不过两眼一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