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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剜目斩腿


暗房很潮湿。

卿华能闻到石墙上木栏窗口吹进来的风,伴着壁上颓圮破败的气息,还能闻到阴湿浓郁的青苔味。

锁链发出脆响,抬起,继而无情被放下,打开。

脚步声靠近。

听见了吞咽和咬合了几次唇才发出音,“是青鱼来了,姑娘。”

紧张僵硬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她挣扎地手托起身子向后撑地,依着墙靠紧了紧,手没有伸回来,手背上的青脉微突,用力的扣住地板,才缓和了这一番动作带给她撕心裂肺的痛楚。

“咳咳”血气上涌,腥味入喉。

“呜,姑娘,您——”语断,耳边上传来细微的啪嗒声,瞬间融入衣衫,熨帖近皮肤上,落了泪。

“无碍。”

“怎的哭了?我的模样是不是很可怕。”沉寂半响,卿华见青鱼没了声响,淡淡出声,嘴角苦涩而牵强的扬起一抹笑。

“不,不,姑娘模样冠绝天下,就算没了眼睛也毫不损坏一丝。”青鱼哭腔嘤道。

卿华又笑了,幅度有点大,被白布遮掩住的双眼下方缓缓流出血水,顺着光滑的脸面向下滴滴掉着,毫无美感可言,陪着阴森的石墙牢房只有可怖,森森的可怖。

空荡荡的眼眶中感受到了冰冷的血水,锥心的疼痛从眼窝处带动着神经刺进心口,呼吸都伴随着疼痛的气息。

身体因为放松又有些下滑,卿华赶紧收住嘲意。

微暖的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姑娘,您要不躺下……青鱼来给您上药。”青鱼带着哭腔的扶住她下滑地身体。

卿华怔了怔,如今身已残废,活着不过苟延残喘。

此番想着,动作却仍是随着青鱼一道缓缓顺着墙靠在了堆积在一起,干枯的稻草上。

“啊——”一时不察,青鱼惊叫,“姑娘……你的脚。”这一番青鱼一手捂住嘴才把话说完,惊恐不安地手紧张的捏得卿华手腕一痛。

裙下,原本完好的双脚齐根被斩断,像是没有了枝桠的树木,如今掀开没有了衣衫的阻隔遮掩,一片的白与血红,翻出来的红肉,混合着满地流散的已经干枯泛黑的血迹,让人恶心的不忍直视。

“是不是很可怕。”卿华淡淡重复之前问话。

“没有可怕,只是为姑娘感到心疼。”青鱼忍住哭声,哽咽,细心地把被血浸湿的纱裙盖住被斩断的脚踝下处。

脚踝处刺骨的疼早已被冰冷的底面冻得没有一丝感觉,只是动不了罢了。

青鱼把药汁涂抹在卿华的眼窝上,阵阵刺痛,让她呼吸一窒,浓郁的药草气息钻入她的鼻间,呛得她胸口一阵巨疼,惨白的额头上细细密密布满了冷汗,这具身子怕是坚持不了多时了吧。

想不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如此惨烈。

门外脚步声渐近,听声急促,落地先重后轻,步履沉重。

“你走吧。”待重新绑上白布,卿华忍了许久才缓和过来说。

“姑娘,青鱼还想留下来陪您。”青鱼抓住卿华的冰冷的手,不明白为何卿华突然出声赶人,她不想离去。

暗黑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单单是一处虚影就能看出曾经的绝代风华。

“离开吧,这药中有问题。”卿华半露出的面,容色平静,话语间的平淡叙述仿佛是在询问今日天气善否。

卿华并不在意这药是不是青鱼下的,是她下的毒,那是自己错信了人死不足惜,不是她下的毒,那也就当做了却红尘世故。

“姑娘!”青鱼不解。

卿华并未多言,只是费力抬手遮住的本就看不清楚的容颜,“去吧。”

“青鱼姑娘,快点走吧,待会上头的人来查了!”牢头在外敲着锁链梆梆响的催促道。

青鱼似乎想到了什么,抓住卿华的衫子,张口欲言。

窸窣的脚步声,一阵杂乱,没了声息。

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卿华侧躺靠在稻草上,不知是不是那药毒性发作起来,整个眼窝处除了疼痛外,感觉到了一阵濡湿,像是有雨水浇上了她的脸,带着灼感,烧进她的眼窝越演越烈。

“唔——”卿华忍不住,轻哼。

她被挖掉双目已经几日,这日夜作伴的空荡荡的大窟窿处流出的濡湿,绝不是眼泪,阴森的牢房也不会有雨飘进来,她费尽抬起手,指尖摸到流经面庞到下颌处的血,带着腥气,她用指尖碾磨,清冷的笑了。

“什么时候学会了躲躲藏藏了?”卿华毫不在意的把指尖上的血擦在衣裙上。

自从双目被挖之后,她便对外界的声音特别的敏感。

来人似乎也没打算隐藏自己,被卿华发现之后,索性直接抬脚迈进,角落处闪过一丝黑,“太傅。”

卿华唇角微勾,神情漠然,“皇子过赞,清姗一介女子实在担当不起这一句太傅。”

“太傅——”此一声带着同样的冷然,更多的是寒气逼人的深意,他说,“太傅可还在怨怪?”

怪?作为夫子如何去怨?作为臣子如何去怪?一切的错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思及此,卿华脸色一片惨白,一阵剧痛钻入心肺,她猛烈咳了起来。

这一咳,咳得她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倾体而出,全身像有万只蚂蚁在顺着血液爬行,速度很快,卿华想要动逃开这样的折磨,可她的手脚却动弹不得,硬生生的承受。

血气入喉,终究是没有忍住,上涌喷出。

“……清姗不怨怪,此一生了却,只求来世永不相逢罢。”

“在说什么话,这一辈子太傅都逃脱不开了。”看见卿华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精致冷然的脸孔依稀有些破裂。

然,早已没了双眸的她看不见他脸色的变化,沉浸在痛楚中的她,感觉不到这话中的深意,留下的只有说不出的苍白。

“此生如此,为师能给的也全以留下,今生一过你我两不相欠,你可听好?”卿华大力的喘息,长时间的对话,牵动心肺,血脉更是一阵逆流,此时一番光景竟是油枯灯尽。

“太傅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冷冽的梨花香凑近,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让卿华头微抬,没有色彩没有光明,连黑色的世界都没有,她听音辨位朝着出声的方向,灰暗的牢房里淡淡的光线打在卿华被血污纵横的脸上,惨白的面孔没有被疼痛侵蚀,只有木然。

“何苦假惺惺,师徒一场已是缘……”尽,话语未落,她便感觉到胸口一阵抽离的痛楚。

“哧——”匕首毫无阻碍地划破衫子,残忍刺进皮肉,钻心的冰冷伴随着更大的痛,紧接着一道暖喷薄而出,她手费劲抬起,虚无的想要抓住他,却带来更深的痛。

用力,寒刀分明更是往胸口探进一份,这一分的劲儿让卿华撑地的手再也无力支撑,像断了的风筝般没有了线拉扯,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冰冷的地面比全身的痛楚还要来地快,顺着流出的血窜入四肢百骸,呼吸一点点的抽紧,卿华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躺着,血气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的往上,止不住的顺着嘴角溢出。

终于,这具破败的身体要放下了。

所有的痛集中在了一刻,最后的意识中,她的嘴被掀动,嘴里微苦,后,只听见那道冷然的声音轻道:“殿下,太傅已由我亲手诛杀。”

悬月高照,柳枝影摇。

夜深阴气重,正是子夜时。

一具女尸静静躺在木棺上,她双手交握放在腹间,惨白的脸上配着两个被挖去眼睛的窟窿,本就阴暗的环境更是阴森森的吓人。

“啪嗒、啪嗒”的踩木响声,在月光下有几只胆大的“吱叫”的鼠飞快爬过。

一片暗黑的石室中,一道虚无的影飞身进来。

观其身形,清瘦如鞘,论其身手,极其敏捷。

似乎早已确定好女尸的方位,一道微弱幽黄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人轻轻地把油灯放在女尸旁,油灯由开始的微弱逐渐明亮,它的灯芯细长,室内有风却毫不摇曳,最奇怪的是灯芯下并无灯油。

石室外的风很大,吹动着外面的枝桠发出尖利的呼啸声。

风声渐起。

来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神情焦灼只是紧紧盯着女尸。

烛光下,来人抬手轻触女尸惨白发紫的容颜,浑然不在意,像是碰触心爱的人。

可惜,死了的人怎么可能会再度活过来。

等了片刻,忽然油灯瞬间在黑暗中摇曳灭掉,惊得来人立马起身,想要护住灯芯早已是来不及,“为何无用!骗我!骗我!”

黑暗中一阵铁物落地的响,又瞬间恢复平静。

“太傅,学生错了,学生知错啊,太傅——”最后一声凄鸣哀转,甚是悲痛。

一片黑暗里,无人能答。

只余下若有若无地呜咽声,那人定定趴在尸体上,弯着身躯,逆着洒洒月光,看不清黑暗下掩盖的面目,容态无异,声节悲壮。

似乎消失的不只是灯芯,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夜,掩盖住了一切。

看不见光明,看不见颜色,连黑色都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