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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潭冰心


卿华信誓旦旦模样,让观晏奇怪。

“你怎么知道。”观晏扭眉,秀气的眉眼里全是不信。

她不语,继而催促,“走吧,我们该上路了,天黑之后我们得穿过这边林子上了官道才行。”

中楚的西北算是比较偏僻的地区,出了城,四处便是山高野林,甚少村落人家,上了官道附近才有可能看得见人烟。

紧赶慢赶,天色还是暗了下来,望着四周高耸黑暗的影子,两人还是在林子里准备过夜。

初夏,夜晚还是有些微凉,四周传来虫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更显。

月色打在卿华青白艳丽的脸上,显出一弯精致的剪影,“你去附近捡些枯枝过来。”

“刺啦——”剧烈的火光猛然跳跃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她脸上的青白,暖红色的光稍显的她有些人气,卿华小心的支起火架,加了几把枯枝柴火等着火光大了起来,方收回手。

突然,她手势顿住。

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舞动,像是蛇一样爬满了她的脸,一潭死水般的眸光中赤红一片。

她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脸目是如何场景,她只是轻轻把手伸出去,靠近簇团的火光中,火影摇曳,卷起犀利的火舌,撩起了她披散的发。

卿华全然不管,她的手依然接近火,慢慢靠近,手在火势围绕的中间,明明火光十足可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热,她僵硬的动了动指尖,做着虚无抓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一直保持着,静默的树林里,无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喂!我说卿三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阵猛喝,带着变声时特有的沙哑尖利。

她依然不动,手继续在火燎中端放着,她想感觉到有一丝的疼痛,她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这具身体,终于,灼烧带着撕裂的痛感传来,让她瞳孔收缩——

身体猛地被拽回。

“你在干什么!手都被烧红焦了,难道你不知道痛吗?”

卿华被拽出了火堆,不留神踩住后脚跟下的石子绊得踉跄了下,她呆滞的望着火光,她也以为自己不知道痛了,原来不过是短时间的神经麻痹而已,知道痛就好,起码证明她的确好活着,猩红的手心黑乎乎的被烧的一片狼藉,森森露出了里面粉嫩的肉,张牙舞爪的像她昭示着汹涌而来的痛,她眯了眯眼,靠在了不远处的墙角处养神。

“喂!卿三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观晏见卿华居然不搭理他,孩子心性的他带着不满,走上前推搡了一把。

卿华身子被大力催得晃了晃,稳住,才抬起眼脸道,“别吵,我累了。”

“为什么这么做?”语气不依不饶。

“我的事,不干你管。”

观晏被这语气气急,“你——”也不管卿华转身就往林子里冲。

卿华朝观晏跑的方向望去,无奈闭上眼睛,真是小孩子心性,要是如他一般,她怕是早已狠狠训诫一番了。

想起那个人,卿华眸光闪烁,心口剧烈一疼。

“啊——”尖利的惊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打破了卿华的沉思。

卿华连忙起身,快速的从火堆中抽出一支燃烧的正旺的火棍,机警的灭了火堆,连忙往林中跑去。

夜晚林中无风,然,她披散的长发和飞奔偏飞起来衣袂,被吹的卷翻起来,她听声辨位极准,迅速赶到时,观晏不知去向,入目只是一弯不大的潭水,却幽深昏暗,似是深不见底。

“观晏——”卿华叫了几声,没有回音。

人不见了?卿华四处张望,夜间长寂,虫鸣蛙叫声隐约彼伏。

卿华看着映着月色摇曳的潭水,她黝黑的瞳孔似乎也跟着闪烁不定,突然,她快速的奔跑起来!

径直跑进潭水里,极大的冲击让潭水激起巨大的水花,溅湿了她的白皙的脸孔,“观晏!”反正她没有知觉,感觉不到夜晚潭水的冰冷,顺着密布的水草丛中飘起的暗红色的衣角,大惊失色,猛然用力钻入水中。

清澈的水底,暗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波摆动,形成谲诡的景线。

水底下,她墨黑长缎似的的发漂浮飞舞,露出白皙精细的轮廓,她睁睁双眼,游动靠近,拨开那密密麻麻的草丛,她看见了暗红色的锦衣被牢牢的捆绑在中间,中间特别肥大的水草像是有生命般,不断伸长扭动摇摆。

观晏精致清秀的脸在水底不停的摆动,兑过水的红色锦衣,格外的暗红,观晏便在水草中朝她挥舞!

卿华快速的游动过去,姿势美艳手势却果断快速,“唔唔唔……唔”

她眸光寒光闪动,瞪了观晏一眼,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水波上面。

水波上面反射出月撒下的银光,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微弱的交谈声。

观晏面目憋的通红,依着卿华的姿势点点头,拽住卿华的青布衫子,水波晃动,不时窜动出气泡。

卿华斜睨而去,少年肤色苍白嘴唇殷红,望着水流下方,幽绿色水草中,丝丝缕缕摇曳在水中肆无忌惮的漫长,缠绕上了瘦弱的脚踝、腰间、脖上,越是挣扎缠绕的越紧。

卿华倾身而下,逆水而飘散起来的发洋洋洒洒的遮住了观晏的脸,迷蒙之间,只觉得胸腔一团憋涨难受,呼,肺间无气,吸,水泉喷涌。

好不容易解开了脚上勾绕的水草,她耳尖微动,马踏千里,此时马蹄声已出现在了头顶位置不远处,卿华手腕僵硬,微微勾着的身,看不出表情,观晏在水中早已快憋不住气息,倔强的一味强忍。

岸上。

夜幕起,皎月华华,薄烟裹纱。

黑袍男子策马打前,带动着的广袖宽袍随风猎猎,一身贵气凌然,金冠束发男子面容瘦削娟秀,清朗如画般精致的脸上更多是病态的惨白。

“夜深露重,公子劳苦夜半赶路?”说话的是位女子,可惜声音沙哑粗犷,恭敬半垂半低着的脸上,戴着黑布面纱,由耳入鬓,在朦胧月色中更是难辨真容。

男子并未接话,望了望黑暗中的树林,眸光一转,映着月光清冷,侧身回问杨柳“这里有人。”

目光落及对面的草丛上,已经熄灭却还有袅袅虚烟的火把。

杨柳顺看过去,她确定这周围并未人气,四周探看,旋即才道:“并无人。”

“走吧。”沉闷的低声咳喘了一阵,淡淡开口。

“属下随您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从未见您好生歇息,此事固然重要,然而您的身体也请定顾惜才是。”杨柳哑着声,僵直着身体,有些孤寂的执拗。

顾惜?

微薄泛白的嘴角上扬,鼻尖却酸涩难忍。

他微微弯下身来,低头看着僵直站立在马前不动的杨柳,声音不大,却足以落尽所有人耳中,“不用,杨柳你记住,太傅是我亲手杀的,弑师之事本就是我所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眼睛寒气流转,不动声色的警告。

直立起身,稳稳抓住手中的缰绳,“此处水深,往上边儿过去。”

策马回转,胸口猛烈一跳,有些晕眩。

幽幽泛着冷光的静静水底,两道墨色的长发胡乱挥舞中,是两张被潭水泡的越加泛白的面孔。

飞奔而去的马蹄声,惊醒强忍快要窒息而亡的观晏,他使劲儿蹬水,挥打着,卿华才回神,抽手扯断缠绕不止的水草。

水草滑腻,韧劲十足,然,她像是还无感觉一般,快速狠戾径直扯断,抓住观晏的手,一道游上水面。

两人身上打的湿漉,水墨长发紧紧贴在身上,夜间风大,更是冷的寒风瑟瑟,卿华走在前方,每走一步她的耳中就回旋起刚才在水中听见的那段话。

“太傅是我亲手杀的,弑师之事本就是我所为,这就是我想要的。”

“弑师之事本就是我所为,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多么熟悉的话。

水湿的长发缕缕黏糊在脸上,遮挡住了眼看不清前路,她身形摇晃,依稀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傍晚。

空荡荡的檐廊,只有沉沉的昏暗,石阶两旁,寂静的八角宫灯伫立,微亮。

“太傅,为何不让我出声?”少年站在阴暗的树下,面色不虞,头顶上的玉兰花无声绽放。

“为何出声?”被唤作太傅的人出声,一袭赤色长袍,肤色白皙身姿如玉,生来凉薄性子寡淡,绝色容颜也掩盖不住说出来的话中冷漠。

少年倔强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接过话势。

“这宫中,最不需要的就是两种人,第一种是有嘴巴的人,第二种是有眼睛的人,你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要么掩埋才华装下去,活着翻身,要么锋芒毕露逞能干,死个干净,你想死还是活?”

少年黝黑的眼珠一瞬不动的回望着与他平目而视的太傅,她眉宇平静,一双琉璃般透彻的眼中也毫无波澜,他却看着瞬间移不开眼。

“活着。”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的那么坚定,亦是同太傅那般没有温度。

少年之前的怒意瞬间变为冰霜,无论怎样没有尊严的活着,只要活着,也只有活着,才有让那些践踏你尊严的人有后悔痛苦的机会!

太傅,虽然冷漠无情,却待他用心。

静静地扯动着嘴角,继而无声的笑开,她微抬手广袖垂坠,质感亮滑,尖削葱白盈润的手掌覆在他的肩,低语侧头:“这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