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命如草芥
柏岁不见柏林回答,扭脸看向柏林,柏林的脸此时已经没了血色,牙关紧咬,双手攥拳,仿佛一个不留神就要冲出去打人的样子,柏岁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连忙用着巧劲儿,小心的将柏林拉出了人群。柏林开始还是随着她走,之后,离得人群远了,柏林便撒开柏岁的手,朝林子里跑去,柏岁也不敢喊,只是一路追着,爷俩一前一后疯也似的跑了一阵子,大概是柏林实在跑不动了,一头扎在地上,吓得柏岁马上跟上去,气喘吁吁的要去扶柏林。
当柏岁躬身去将气喘吁吁的柏林翻身来,只见柏林满脸是血,那一双眼睛依旧瞪得老大,而那带着血丝的眼里却浸满了泪。
“爹,爹,你别吓我!别吓我,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
“是,是他,就是他!就那一眼,我也认得出他来!”柏林仰着头大喘着气说着。
“知道,知道!爹,咱想办法!”
“是他!是他!”柏林像是在赞同柏岁的说法,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所以,爹,你不能有事啊!”
“我没事,爹没事!”
“爹,你等等,你这脸!”
“不疼,走,那溪水在哪个方向,去洗洗!别和他们那队伍撞上,我们晚些下山去!”柏林说着,自己爬了起来。
柏岁带着柏林找到了那溪水,柏林又在那溪水边痛快的洗了半天,冬日里的溪水,凉得很,柏岁也想劝说,可她知道,劝也没用,柏林不只是在洗他脸上的伤,更是在洗他心中的伤,不只是在洗他的脸,更是在浇心中的火。
二人抄了近路下了山,刚一进客栈,小二跑上来见柏林的脸伤了,忙惊着问道,
“柏神医您可回来了,这,这脸,这脸也是乱的时候挤坏的?我说呢,他们找不着你!”
“谁,谁来找过我爹?”柏岁忙问。
“嗯?县太爷府上的柯管家,尚书大人遇刺来找柏神医给瞧病,我说一大早也出去看热闹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柯管家就说,不会是也挤受了伤吧!便走了!我还想着,那柏神医是什么人,怎么会自己受了伤,这么一看,哎呦,这!哎!您二位先上楼,我去给二位拿些驱寒的姜茶来!神医都这样了,哪还能给尚书瞧病啊!”小二说着就要走。
柏林却叫道,
“小二哥,你刚说什么?尚书大人遇刺?”
“怎么,您不知道吗?您这伤不是今天看热闹挤的?”
“哦,不是,我和我爹一早出去采药了,一不小心踩空了摔的!”
“我说的嘛!这么大事怎么不知道!这尚书大人今天去上香,好些人好事去那庙门前去看,听说,那尚书大人的香还没点着,就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了一支箭,正射中前胸,当时庙里庙外一阵大乱,人挤人,人挨人乱成一片,不少人都受了伤!就我们许老板,也把腰闪了,这会儿正在屋里趴着呢!不过,这更邪的是,城里不知刮了什么风,满城的大夫都生了怪病,个个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看这尚书大人啊,怕是要凶多吉少!”
“那现在就没有人给那尚书大人看病了吗?”柏林又追问道。
小二听到这儿,探过头来小声的说道,
“刚我也那么想,可是,有人传说,狱里放出人来了!”
“狱里!你是说那老胡?”柏林惊讶的问道。
“对啊!”小二点着头小声说道。
“岁啊,扶我回屋,好好收拾收拾这脸,咱也去看看!”柏林听罢忙对柏岁说道。
柏岁还没作答,那小二急着问道,
“您这是要去哪儿?您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要是被那刺客知道了,怕是转脸要杀了您的!”
“我和他又没仇!”柏林说着不理小二回屋去了。
柏岁一边帮柏林擦着脸上的伤口,一边问道,
“爹,你真要去!”
“要去,要是他就这么死了,那不是要死无对症!我担心老胡那家伙诚信要救不活他!我要让他活,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快些!”
柏岁见拗不过,便麻利的将柏林的脸涂了药,又缠了布,柏林见缠好了,就要起身。
“爹,你想好了?”
“啥想好了?”
“真要救他?”
“当年我救了他,现在我定是也要救他,一码是一码,我救活他,就是要看他稳稳妥妥的去死!”
柏岁随着柏林来到县太爷的府门前,看守见过柏林和柏岁,柏林张口说道,
“我是来给尚书大人看病的!”
那人忙向里面通报,不一会儿,柯管家便迎了出来,见柏林这样,也是唬了一跳,问道,
“这柏大夫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柏林随口答道。
“哎,真是!快,往里请吧!”
柏林和柏岁正随着柯管家往里走,柏岁跟着往里走,不多时,来到了一个跨院。一个大宅子前,围满了人,那县太爷、县太爷夫人,古老爷夫妇都在那儿候着,门前站了好些个官兵样的人。
柯管家先向县太爷那回了些什么,县太爷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随后走到门前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儿的官兵那儿说了几句,又回首指了指柏林父子俩,那官兵看了他们爷俩皱了皱眉,像是有些疑惑,县太爷又解释了几句,那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又看向柏林父子一会,简单的说了句什么。县太爷起手朝柏林和柏岁招手,他们便被让进了屋里。
进了门,柏岁见里面也是站了好几个官兵,陪着一起进来的还有刚刚和县太爷说话的那个官兵,只见他对屋里一个和他穿同样衣服的官兵头儿说了几句,那人也打量了柏林父子俩几眼,便直接领他们来到了里间屋。
屋里床前坐着一个人,旁边有两个小伙计,一个端着个水盆,一个手里端了个托盘。柏岁认出那坐在床前的,正是胡老板,那端水的是夏草,端托盘的是石斛。
“大人,又给您请来一个大夫!”那个接他们进来的官兵到床前对那床上的人说道。
听到这人说话,胡老板和夏草他们都扭头看向柏林和柏岁。
胡老板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里却像是带着一丝笑意,一旁的夏草依旧满脸带伤,肿着眼睛,看到柏岁的时候,差点儿哭出来。
胡老板忽然喊了一声,
“端好喽!”夏草才又扭回头去,端好手上的水盆。
柏林和柏岁这时候也凑了上来,柏林向胡老板问道,
“怎么样?有什么大碍吗?”
“也没什么,大概是距离比较远,伤口不深!不过,这人就是不醒!”
“不会是箭上有毒吧!”柏林问道。
“可这毒有些蹊跷,血色也没什么异样,伤口周围也没有中毒的反应。”胡老板说道。
“让我看看!”
柏林说着上前看了看那尚书大人的脸,皱了皱眉,随后,有又看了看那刚刚被胡老板处理过的伤口,随手,掀开了下面搭在尚书身上的衣襟,那衣襟掀开后,尚书大人的肚子上并没有柏林之前说过的疤痕,按柏林的描述,当时那伤口横在腹部,因为线不多,缝合得又急,那疤痕定不会愈合得如此的好,一点痕迹都没有就更不可能了。
柏林用手按了按尚书的肚子,尚书依旧没有反应,随后,柏林又将那衣襟给合上。
“怎么样?”胡老板问道。
“嗯,怕是还得观察观察!这箭伤、外伤什么的,你这胡老板可是这碧水的第一手!”柏林看着胡老板说道。
胡老板见柏林的话里有话,也没接什么话。
“看来这儿没我什么事了,岁儿啊!我们走吧!”
见柏林说这话,那个官兵问道,
“你看不了?”
“嗯,这是外伤,这外伤还是胡老板看的好!你们找他就找对了!”柏林又指了指胡老板,说道,“哼,好好个大夫,怎么就是个骗子,怎么就是个犯人呢!哼!”柏林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听了这话,那胡老板忽然站起来说道,
“关你什么事儿?我招你惹你了!别看人家叫你神医,人家叫你神医你就以为你是神医啦?我就不信,你自己能管好你自己,你能管好健健康康的!!”
“嘿,你个死刑犯,你有什么牛的!”
“我死刑犯怎么,我还是那话,你管好健健康康得了!你管得好吗?”
“你!你!”柏林气得直蹦。
柏岁见了也忙拦着柏林,说道,
“爹,爹!”
“这家伙,当犯人你牛啊!疯了他!”
“干什么呢?看完病出去吧!出去!”
那官兵对柏林和柏岁说着,就把两个推了出去,身后那胡老板却依旧骂道,
“有能耐你就管好你自己,你能管好健康算你本事!”
柏林父子被推出屋外,外面的人忙迎上来,古老夫人第一个问道,
“怎么样?好些了吗?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柏林刚要说话,那推他们出来的官兵说道,
“大人谁也不见,这大夫还不如里面那个!”
柏岁听这官兵这么说,有些奇怪,那里面的大人一直人事不省,什么时候说谁也不见了?
“哎呀,我是他妹妹,怎么连我都不见吗?”那古老夫人抹着眼泪央求着说道。
“大人说谁都不见!钟老爷,大人说了,让你把旁边那房子收拾出一间来,把那刘念平和那两个伙计先关在这儿两天,大人随时有事,随时传他们。”
“好,好!”县太爷答应道,“来人,把旁边那屋子收拾出来,再调些人来,严加看管!”县太爷吩咐道。
没一会儿,众人眼见胡老板和夏草、石斛被带到旁边的屋子去了。
柏林和柏岁和众人正看着,忽然跑来了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两眼发红,找见县太爷夫人禀报道,
“夫,夫人,不好了!”那小丫头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有什么不好的?还有比这更不好的?没看这儿多大事儿吗?”钟夫人训斥着那丫鬟。
那丫鬟被吓得也不敢再说了。
“怎么,哑巴了?不是说不好了,倒是说话啊?又出什么事了?是打破了碗了,是摔破了瓶了?一天毛手毛脚的,有多少家当够你们这么败坏的!”钟夫人依旧没好气儿。
那小丫鬟柏岁见过,是今天一早陪在钟夫人身边顶替樱儿的那个。
那小丫鬟见钟夫人又让说了,便要俯在那钟夫人耳畔说话,钟夫人忙用手上的帕子一甩,说道,
“咬什么耳朵,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说!”
那小丫鬟又被吓了一下,退了一步站定后,白着脸说道,
“夫人,那樱儿,上吊了!”说到这儿,那小丫鬟抹了下眼睛,那大眼睛里依旧扑簌簌的往下滚着泪珠。
“什么?”钟夫人听了,也是唬了一跳。
一旁陪着的樱儿的娘和樱儿的爹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死了没有?”钟夫人清了清嗓子,又问道。
“小的,小的也不敢看呀,我去给她送吃的,一开门,就见悬在那梁上,我就赶紧跑来了!”
“死了就拉出去扔山上喂狼去!没见这边有大事儿嘛!偷了个银子,她还委屈了!”钟夫人愤愤的说。
听到这儿,柏林忽然炸了,
“什么?你这是个县太爷的夫人说的话吗?”
听见柏林这么大声音,众人也吓了一跳,柏林又说道,
“刚说谁上吊了?樱儿?为啥?啊?在哪儿?那是我儿的媳妇!我看谁敢去给喂狼?”
见柏林这么大反应,那钟夫人也不敢说话了。
“在哪儿,你知道是不是?快领我去!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樱儿上吊了吗?快,跟我去搭把手,没准能救下!”
前面正跟着伺候古老夫人的老夫妇俩这时候才听到后边说的是什么事,那老妇人‘妈呀’一声就往外冲,那常管家也管不了那么多,跟着踉跄着往外奔,后面古老夫人和那钟夫人骂声连连,却也没跟出来。
柏林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那钟夫人恨恨的说道,
“守些妇道,积些口德吧!你这子孙福我看要到尽头了!要是那樱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断不会再给你治病!我保证,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听了柏林这话,本还骂个不停的钟夫人,忙闭了口,又去掩她那母亲的口。
柏岁随着柏林跟着那前面跑着的老夫妇俩往之前来过的那个院子跑,在后面一个小屋里,夫妇俩站在门前不动也不叫了,只是仰头看着那依旧悬在房梁上的女儿。
“快,别哭了,都搭把手!”赶来的柏林站定便开口说道。
听到要搭把手,常管家就要去抱腿,柏林忙制止道,
“不行,你个子太小,别急,有救,有救,夜里的怕是没救,这白天的,只要不是又喝了毒的,就有救,去叫个力气大的来,将这孩子摘下来。”
常管家听闻,扭身就去找人,不一会儿果然,将那李虎叫了来,李虎见了,也吓了一跳,柏林喝道,
“别看了,抱着腿,小心,从那绳子上给摘下来,不许勒着,要一下成,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虎说着,朝两手心上个子啐了口口水,上了椅子,将那樱儿小心的从那绳套上摘了下来,后边柏林指挥着李虎抱着那樱儿又从椅子上下了,随后,轻轻将那樱儿放在地上。
“这,这能行?”李虎问道。
“来,当娘的,摸摸,这胸口可还有热乎气儿?”柏林又指挥道。
那老妇人忙擦了把泪,伸手去摸女儿的胸口,说道,
“凉了!”
“胡说!好好摸摸!”柏林呵斥道。
那妇人被吓得一哆嗦,常管家急得又说道,
“你好好摸摸!”
“还,还有一点儿!”妇人哆哆嗦嗦的小声回答道。
柏林听闻,问道,
“当真!”
“嗯!”那老妇人点了点头,又说,“真的,这,这有救吗?”
柏林忙说道,
“好,大家各自搓,你当娘的,搓胸口,要快,要轻,咱们大家各自分工,岁儿,你和这丫头搓胳膊,要快,要轻,要全,当爹的,帮着轻轻捏着两条腿。”
“我干啥?”李虎问道。
“你就看她喘不喘气儿!”
“我也能搓!”李虎又说道。
“你和我这手,怕能把人搓死回去,你就看着就好了!”
众人开始忙开了,搓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
这时候,古家老夫妇带着女儿来了,见众人正在忙活,古老夫人说道,
“这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呢?”
“娘,您能不能别说话了!”钟夫人制止道。
众人又看了半天,那钟夫人自己却忍不住像是对那樱儿说道,
“那个,樱儿,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真走了,可别怪我,谁让你偷了我那银子呢!我说不放你嫁人,让你死也要死在这府里,那也,也是气话!不做数的!”
钟夫人话音刚落,那樱儿忽然咳了一下,那钟夫人‘妈呀’一声就昏死了过去。
李虎同时也大喊了一声,
“活了!”
而那古夫人则是喊道,
“我的儿,你们,快别管那边了,快,快救救我的儿啊!”
柏林见了,皱了皱眉对正努力搓着樱儿的众人说道,
“这边别停手!”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古夫人向柏林吼道。
“有什么大不大胆子的,就是吓一下,有什么好救的!来,我看看!”
柏林说着,过来用手狠狠的在那钟夫人的人中掐了一下,那钟夫人顿时缓了口气儿,柏林拍了拍手,说道,
“我看你们也别在这儿凑热闹了!哼,一天府里差点儿出了两条人命,还嫌不够乱,想再加一件啊?”
“你,你这是什么话?”那古夫人依旧不依不饶的。
“我这是什么话?我这是好话!我是说,这里呢,阴气重,本来呢,阎王爷是想收走一个,可这一个被我们救活了,你说,这要是人家着急再想顺手拉回去,拉错了,你这是不是自找的?”
听了柏林这话,那古夫人顿时闭了嘴,忙招呼人背起钟夫人快步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