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往事回首
这天,柏林带着前些天刚采的麝香要去碧水卖,本来柏林说要过两天再去,可老婆催得紧,他这才将那袋儿蜡丸揣好,离开了家。临走,柏川那小子还嚷着别忘了给他带糖回来。
这次的麝香特别好,柏川这小子别看才几岁,却像个大孩子,眼疾手快,长大了一定是个采药的好手。
柏林急着赶路,也没多休息,半天多一点儿就赶到了碧水的城外。进了城,柏林走着走着,忽然被从后面跑过来的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撞了一下,他刚要吼那孩子,随后又跑过来一个更小的,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尽管这后面的孩子小,可是,因为前面那个孩子撞得重,他还没站稳,后面的孩子就跑过来了,所以,他身子彻底歪了一下,药筐和他一起躺到了地上,正当他气呼呼的爬起来时,发现后面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捡地上的一个蜡丸,柏林忙上前抢先捡起了那蜡丸,边捡边说,
“这可不是玩的!”
那孩子见他捡起那蜡丸,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道,
“我的!”
“小家伙,这可不是你的!”
柏林刚说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跑了过来,抱起那孩子,向柏林笑了笑说道,
“这孩子,调皮着呢!”
说完,抱着他走了,而那孩子依旧从那人的肩头看着柏林,柏林将蜡丸放回装蜡丸的袋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继续往城里走。
柏林从城这头走到城那头,各药铺依次走了一遍,多多少少的各家都留了些他的草药,这最后,柏林才来到孙家的药铺送麝香。
孙老板听说是送麝香的柏林到了,忙从里面迎了出来,还吩咐人给柏林倒了茶,他自己到一边去验货。
柏林一边歇着喝茶,一边想着一会儿如果孙老板要讲价该怎么应付,忽然,孙老板跑过来说道,
“柏林,你这是要和我做大买卖啊!”
“啊?什么?”柏林一时被孙老板说得摸不着头脑。
“这个的价钱你可要说准了!”
柏林见孙老板手上拿着一颗灰糊糊的石头子儿,就更糊涂了。
“这龙涎香我可是有年头没见了!”
看着孙老板那眉开眼笑的样子,柏林知道,他手上的那颗定是龙涎香了!可那龙涎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十二颗麝香,一颗龙涎香,你打算要我多少?”
柏林这下听懂了,那颗龙涎香是他柏林带来的!可是,二十二颗麝香是没错,这第二十三颗的龙涎香是怎么回事儿?
“二十二颗麝香,一颗龙涎香吗?”柏林假装质疑道。
“对啊!不会有错的,喏,蜡丸的皮子还在那儿,不信你自己数数!你可得说说,你这龙涎香是在哪儿搞到的,你这一颗是不是来试探我价钱的!”孙老板依旧心情愉悦。
柏林起身还真的去数了蜡丸,这次,他相信了,那的确是二十三颗蜡皮,也就是说,他除了拿了二十二颗麝香来,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龙涎香!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人抱走的小男孩,在他捡那颗蜡丸的时候,那小男孩曾经说过那蜡丸是他的!莫非就是在那儿弄错的!一定是那儿了!这时候柏林才想起来,他将那捡起的蜡丸放进自己的药袋时,那药袋的口分明是扎得紧紧的,怎么会掉出一颗来呢?那颗断不是自己的蜡丸了!
柏林本也想说那龙涎香是自己捡的,又想着那孩子从衣着看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而且,好像是外地人,那龙涎香这么贵重的药材拿在他手里,一定是大人没注意,小孩子偷拿出来玩儿的,就是想找,那家人也不会想到是落在哪儿了!而且,既然小孩子都能拿到,那说明他们家里不只这一颗。柏林想到还想给孩子和老婆多买些东西,他也就狠了下心,认下了那龙涎香。
柏林拿着卖药的钱,买了布料,又买了些好看好吃的糖便乐滋滋的往回走。
柏林还没进院,在院子外面就觉得不对,离家不远,他就看到路上不时的出现斑斑血迹,柏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跑进院子。院子里晒的药洒得到处都是,柏川满身是血的躺在墙脚,老婆手上拿着菜刀靠坐在房门边,脖子上的血正在往外流,院子中央,躺着两头狼,正是前两天因为难产自己找来求柏林去看病的那头狼和他的老婆。母狼已经死了,公狼也是奄奄一息。
那公狼看到柏林挣扎了几下,却因挣扎,身上被刀砍伤的地方血流得更快,又动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柏林这时候才好像是被雷劈醒一样,忙将柏川从药堆里抱出来,大概是拉到了伤口,也没哼叫,只是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柏林见状忙抱着柏川跑到老婆身边,喊道,
“川儿他妈!川儿他妈!”
柏林的老婆缓缓睁开了眼,嘴张了张,说道,
“快救川儿!”
说完,眼神便静止在柏川的脸上。
柏林无论再怎么叫,老婆也没再应。
老婆走了,可孩子依旧在喘着气儿,他这才如梦初醒,顾不得院子里的老婆,边哭边将孩子抱进屋,摸了摸脉,便开始配药。孩子身上有几处伤口,有的是撞伤,有的是擦伤,几处最重的,是刀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柏林用颤抖的手将孩子身上较深的伤口用药敷上,又将熬好的药喂给柏川。一夜下来,柏川不仅没好,原来急促的呼吸变得时有时无了。
柏林时不时的喊着柏川的名字,柏川就像是完全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自顾自的喘气,完全听不到柏林的呼喊。
怎么办?老婆依旧坐在门外,眼前的孩子如果再离开自己,柏川真的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柏林忽然想起,曾听说龙涎香能提人的精气,对,龙涎香。
柏林对昏迷的柏川哭喊着说道,
“川儿啊,你娘就在门口,你别怕,爹去找药救你,你一定要等爹回来,你可不能自己跑啊!记得等爹回来,爹很快就回来!你可要挺住啊!”
柏林说完,拿起药筐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向碧水狂奔而去。
这一天,是庙会的正日子,柏林一路跌跌撞撞,他完全听不到那些咒骂他不看路的人,他只知道要第一时间跑去找孙老板,拿回那颗龙涎香。
看到柏林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样子,孙老板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开口问柏林出了什么事,柏林便上气不接下气的用沙哑的声音对孙老板说道,
“孙老板,昨天那颗龙涎香,我,不卖了!我把钱退你!加价也行,只要我有的!”
“柏林啊,你这是怎么了?”
“孙老板,我,我等那药救命!”
“可是,柏林,那药,我,我已经卖了!”
“卖了?怎么,我昨天才拿来的!怎么就卖了?”
“是啊,就是因为难得,一挂出牌子去,就被人买了!”
“谁,你告诉我是谁买的!我去找他买!你告诉我是谁?”
“是,啊!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外地来的,这不是有庙会嘛!南来北往的达官显贵来的多了,我这不是也想快些脱手,虽说难得,可要遇到个合适的买主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那,那人住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而且,好像听说今天一早敬了香就要走的!”
“这,怎么会这样呢?”
“柏林啊!非要龙涎香吗?别的不行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老板还没说完,柏林已经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出去。
柏林脑海里忽然想到了昨天那个小男孩,找到他,也许他手上还有,他最好不只偷拿了家里一颗蜡丸,柏林在心里念叨着。
柏林见到三四岁的小孩就要叫住看一眼,搞得几个人孩子的父母都差点儿打了他。
不知不觉,柏林已经跑出了碧水,夹杂在往山上去的人流中,忽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牵着他的,正是昨天第一个撞了他的那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两人正站在一个小杂货摊前,那个大孩子正摆弄着一面小铜镜,向那小不点晃了一下那小铜镜,随即松开了那小不点儿的手向那货郎讲起价来。柏林此时快步向那孩子跑去,忽然,听有人喊着,
“让开,让开!”
只见一队车马跑了过来,柏林顾不得什么让不让开,他一把抱起了那孩子,他刚抱起那孩子,便被一个人往一边推了一下,骂道,
“还不快让开!”
柏林抱着那孩子忙退到一边,那孩子被他抱着,倒也不哭不闹,只是眨着眼看着他。
“乖,记得我吗?”
“我的球球!”那孩子奶声奶气的答道。
“对,你的球球,是你的球球,那样的球球,你还有吗?”柏林见那孩子还记得他,急切的哄问道。
“呐!”柏林见那孩子从自己的怀里真的又掏出了一个小蜡丸儿,柏林见了,心里很是高兴,“你家人呢!我跟他们买!”
“嗯!”那孩子听说家人,也东张西望的瞅了瞅,柏林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太失态,此时,也东张西望的找着那孩子的家人,却发现,转眼间无论是昨天那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还有最后抱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的人,都没有一点儿影子,货郎的摊位前,已经换了几个女儿家。柏林又抱那孩子去那货郎那儿问了几句,那货郎见他不买东西,根本不答他的话,而是热心的应对着那几个女孩。
柏林心有些慌了,一边是要回去救命,一边,他抱了人家的孩子,他心如火焚。他抱着那孩子又找了一会儿,也没见到孩子家人的身影。柏林想就此将孩子放下,可是,这么个三四岁的小人儿,放在这儿真的可以吗?但是,不放下,家里自己的儿子那伤口不时的涌现在自己的眼前。
最后,柏林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抱起那孩子揣好了蜡丸,向家飞奔而去。
当他跑到家的时候,柏川早已经没了气息。
而那孩子一路被他抱着,却也不急不恼,看到柏川还问道,
“这个小哥哥是在睡觉吗?”
柏林此时,顾不了许多,扑在柏川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柏林哭了半天,忽然听到那个小孩儿问道,
“大大,我饿!不玩了,何叔呢!”
柏林这才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东西,见那小东西问他要亲人,柏林更是觉得难过。他抱起那孩子,却发现,那孩子身上发烫,眼睛也不那么有神,便摘下他的小抹额,那抹额底下居然有块伤,像是刚伤不久。柏林忙找了药膏给他敷上,又弄了些药给他喝下,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给喂了什么,便也不问,倒是乖得很。就在这其间,他发现,这孩子并不是什么小男孩,而是一个小姑娘。
柏林安葬了柏川和老婆,还有那两头狼。他坐在老婆的坟前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好好的,连人带狼都遭人砍成这样?他要去报官!他在院子里捡到两块破布条,那布料不是家里孩子和老婆身上的,也不是家里有的,那分明就是别人留下的。藏蓝色的布料,比他自己身上的粗布要好得多。他手上拿着布料,忽然想起了前些天去鹿儿崖的事,总不会是那个人吧!他正想着,一旁的孩子,便哭闹起来。
这孩子是从那天发烧醒来后,就不那么乖了的,不停的要找舅舅、找哥哥、找何叔、找云婶儿,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孩子自称叫‘俊儿’。尽管他的伤痛还在,可这孩子不能留在这儿,柏林做好了被这孩子的家人送官的准备,决定带这孩子再次回到碧水,找亲人。
柏林将家中全部银两和那孩子的龙涎香都揣在了身上,想着找到孩子的亲人,一股脑的都给了人家,然后,就去报官。柏林带着俊儿来到碧水,刚到城门口,发现城门外围了好多人,有人还说什么‘坏人’,便急着去看那告示。他挤到最前面,眼看那告示上的画像样貌分明就是庙会前一天撞了他一下的那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儿。告示上写着,那个男孩的爹居然害死了当朝的皇上,是要满门抄斩的!这样消息,让柏林不知如何是好,更也不敢多问,怕怀里这孩子的身份被人知道,也是要被斩了的!可他还要去报官啊!柏林左右为难,怀里孩子的小心脏此时扑腾扑腾的跳得真切,他也曾对老婆说过,川儿的心跳得扑腾扑腾的,像是个小雀儿在怀里。
柏林足足在那城门犹豫了半天,才狠下心,又将孩子抱回了家。
他抱着俊儿快到家时,远远看见家里的原委有人正在前后转着,那样子像在找什么,他忙抱着岁儿蹲下身,告诉小俊儿说,“俊儿,别出声!乖啊!”
本来哭着闹着的俊儿,这时可能也是闹累了,只是乖乖的靠在他身上,抿着小嘴儿,呼呼的用那小鼻子喘着气儿。
柏林和俊儿躲在草丛里,远远的看着,知道那些人不像是什么好人,莫非他们就是杀害他老婆和川儿的人?柏林真想冲上去质问他们,却知道他不能这样做,如果这样做了,无疑是自己送死,还要搭上怀里这个没了亲人的小人儿。
柏林将俊儿背在了身后,然后,对俊儿小声说道,
“乖,大大带你爬树,找鸟窝去,你不要出声,出声鸟儿就飞跑了!你抓紧大大的脖子,别掉下去。”
俊儿也没出声,被柏林背上身,两只小手紧紧的扣在柏林的脖子上,勒得柏林都有些喘不过气儿,柏林强忍着,几步爬上一棵高树,这树是他熟悉的,这是他经常带着柏川爬的树,就在前几天,柏川自己都已经能爬上这树了。
想到这儿,柏林的眼睛又有些模糊,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将泪水挤出眼睛,在那根经常带着柏川坐在上面的树丫旁停下,坐好后,将俊儿抱过来,便透过树枝树叶注视着自家的院子。
那些人分明是要等着院子里的主人出现,院子被翻了个稀巴烂,几个人大概也是累了,都坐了下来。
到了夜里,俊儿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块糖饼。
午夜,柏林偷偷的带着俊儿离开了那棵树,也离开了家,他不知道要逃到哪儿,只是不知方向的走着。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河旁,他抱着俊儿坐在河边,坐到天亮。
家,没有了,这次是真的,完完全全的没有了。
天亮了,柏林又带着俊儿进了山,这山谷他熟悉,这里被孩子娘叫做百花谷,虽说离碧水不过半天的路,却因为谷外面没有路,所以,只有他这采药人才会光顾。
在后山柏林找到那个他曾到过的那两头狼的家,一个隐蔽的小山洞。让柏林意外的是,山洞里居然有几只小狼,而那小狼的样子柏林是认识的,那正是前些时候那只狼产下的崽子,对呀,那两头狼都死了,这崽子不在洞里,还能跑了不成?他伸手去摸那几团毛茸茸的小家伙,有两头已经僵硬了,另一头大些的也是奄奄一息。
“这是啥?”俊儿问道。
“没娘的崽儿!”柏林答道。
“咋没娘了?”俊儿学着柏林的样子也蹲下身来,看着柏林手上的那团小东西。
看到眼前的俊儿,柏林想起自己的老婆和儿子,柏林将那只已经挣扎不动的小狼崽儿抱在了怀里。
俊儿从此,就叫‘柏岁’,而那只小狼,也有了自己的名字——阿泰。
留下了小狼,留下了柏岁,柏林之后又重新将阿泰父母的尸体埋葬在了百花谷的后山。
藏身了几个月,柏林才在百花谷安下身来,一点点的先是在林子里搭了个小棚子,之后,又选了个林深树茂的僻静地方开始建屋子。柏岁自从有了阿泰,也不怎么找家了,整天和阿泰混在一起,额头上的伤也在柏林的悉心照料下渐渐的消失了。而之前那个家,柏林再也没敢回去过。就是在这百花谷,他也是胆战心惊,时刻机警的注意着林子里的动静。半年以后,才开始到碧水贱价卖些草药,因为眼看天一天一天冷下来,再不置办些穿的盖的,这孩子和他怕是都要在这百花谷冻死的。
渐渐的,柏岁也不再找自己的家人,她的记忆被柏林和阿泰填补覆盖。
柏林讲到这儿,抬头看看柏岁,柏岁抿着嘴唇,低头坐在那里。
“岁儿啊!你是不是怪爹呢!”
“爹,我怎么会怪你!”
“要不是我当初把你抱起来,你也许就不会和你的家人走散了!”
“爹,要不是当初你把我抱起来,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你是这样认为的?”
“嗯!”柏岁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柏林,继续说道,“爹,你这几年不是去找龙涎了,是不?”
柏林见柏岁这么问,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
柏岁知道自己问对了。
“我,我家里,当真是害死了皇上的罪人?”柏岁又低下头,默默的问道。
“这个,爹也不知道!”
忽然,柏岁又抬起头对柏林认真的说着,“爹,我只是好奇才问的,就是我家里还有人,我也不会回去,我早就不记得他们了,你是我爹,我哪儿也不去的!”
“爹知道,爹知道!”柏林点头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