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万千心结
眼见柏岁一天天长大,就连阿泰也拖家带口的到山上去住了,柏林总是在夜晚想起那年发生的事。
那年,柏林到鹿儿崖去采麝香,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是柏林第一次带柏川去采麝香,小柏川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也不嚷累,柏林走多快,他跟着跑多快。
到了鹿儿崖,柏林一边做着采麝香的准备,一边告诉小柏川他在做什么,要怎么做,小柏川也听得仔细,跟着依样学样。一切都准备妥当的当晚,柏林带着柏川在树上睡觉,打算养精蓄锐第二天采香。
半夜里柏林被柏川推醒,柏林以为孩子要小解,醒了才听到有嘈杂的喊声,柏林捂住柏川的嘴,透过树枝循声望去,那是水面,此时几艘着着火的船停在水面上,火光映红了天。
柏林见他们歇息的树离水面太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带着柏川偷偷的逃到山上,远远的望着水面的情景,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烟火味儿,柏林本想采三头麝的香,因为睡过了头,只采了两头,也便收手,打算带着柏川快些离开这里。
正走着,前面草丛下躺着一个人,柏川吓得拉紧了柏林的手指。柏林见那人穿得古怪,而且,身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便知道,这人一定和昨晚水面上的事有关。看那人一动不动,柏林便一把抱起柏川打算直接走过去,谁知,走到那人跟前时,那人居然哼了一声,柏川便说,
“爹,他还有气儿!”
柏林见柏川是想救那人,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放下了柏川。柏林将那人翻过来,见那人蒙着脸,脸上的布也烧了好大一块,便小心翼翼的将那脸上剩下的布小掀下,露出了烧伤的脸,还没等柏林找药,柏川已经将那治伤的药拿了出来。
柏林又查看了那人其他部位,肚子上有条很重的刀伤,大腿也伤得不轻。柏林拿出为麝鹿缝伤剩下的针线,对那人说,
“兄弟,你伤的不轻,我也没有太好的手艺,身上也没什么药,你就凑合忍忍,我且给你治治,好不好的,总比你等死强。”
说罢,就开始为那人医治。因为带的线不多,也不能缝得太密,只得简单的缝合了一下,一旁的柏川自顾自的拿出昨天采的果子,自己嚼一口,喂给那人一口润润嘴。那人也不吭声,也不喊疼,只是偶尔皱皱眉。
柏林给那人缝好伤口后,将身上的药膏涂在那人脸上,因为只有一小瓶,脸上涂了,脖子上还有好大以块却没有药了,柏林只得用山上的药草代替。一旁的柏川也帮着用嘴嚼着草叶帮往那人的肚子上敷。
“爹,这能行?”
“哎呀,怕是不行,你在这儿守着,爹去再找些药,就来!你别动他!”
“好,你去,我守着!”
“要是来人了,你就爬上树去,听见没?”
“嗯,我知道!”
柏林还是不放心,又用些藤条树枝将那人掩护了起来,才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没了。
柏川也不见了。
他四下找了半天,才发现柏川睡在了一棵树上。
将柏川叫醒,柏川也不知道那人哪儿去了,只说,柏林走后不久,那人便和柏川说起话来,柏川告诉他自己家住在碧水那边,大家叫那儿林川,没聊几句,那人就说自己累了,让柏川上树去也歇一会儿,自己没有大碍了,柏川便听话的找了棵树歇着,开始还看着那人,过一会儿便睡着了。醒来就是柏林叫他了。
柏林想着那人应该是担心被人发现,觉得好些就跑了。
柏岁听到这儿,忙问道,
“爹,你说,是那人又寻来杀了娘和哥哥?”
“是不是他亲自来的我不知道,可那衣服料子是和那人穿的衣服料子一摸一样的。”
“难道,就因为你救了他?”
“不,是因为我看清了他的脸!”
“你认得他?”
“之前不认得,但是,从那以后,那张脸就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那张脸,你,又见过了?”
“还没,我正在找!还有那衣服的料子,和昨天晚上那些人穿的,都是一样的。”
柏岁听罢,抿着嘴不做声,最终,还是将她前些日子去鹿儿崖的经历也讲给了柏林。
“那,衣服料子?”柏林听罢问道。
“不是,不一样。那人穿的是黑的,和昨天晚上的那衣服不一样,而且,要更好些。”
“那就怪了!”柏林疑惑不解。
“那爹,你说,昨天那些人到底是冲江家人来的,还是冲着咱爷俩?”
“我也琢磨不透,那些人分明是知道这地方的,既然是那样,干嘛不趁着我们爷俩自己在家的时候动手,偏偏要看着这么些人来才动手,可要是冲着江家兄弟,那衣服料子又是一样的。”
“爹,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因为我总是拿不准!”
“什么?”
柏岁又一五一十的将她在庙山那天晚上听到询少爷和别人谈话的内容,以及第二天的事和柏林说了。
听到这个,柏林则是大呼着,
“你这孩子,这事儿怎么还瞒到现在!人面兽心这话你没听过吗?就跟我那天救了那人一样,怎么知道他是那样的心肠,早知道就该让他死在山上喂了狼!要不你娘和哥哥,阿泰一家也不会死。”
见柏林埋怨自己,柏岁也不好争辩,只是硬着头皮听着,待柏林骂痛快了,又说道,
“我就是想着不想惹事,可谁知道,您怎么又把他们引到家来!”
“哎呦,哎呦,这,都怪爹贪心了!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你做个采药的,采一辈子!”
“嗯?”柏岁有些没听懂。
“爹后来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当年你那亲人家发生的事,知道你其实不是那杀了皇帝的刘家的孩子,你是人们说的古家老爷的孩子!”
“爹,你是说,我就是那天咱们听说的那个江古流的古家的孩子?你当真?”
“不会错,所以,爹就是想着,你既然是古家的孩子,那就是当年要许给江家小少爷的嘛!”
“爹!你说什么呢!”
“这话你该不是头一回听啦!爹就是觉得你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头次见你的样子,就像是昨天,穿得像个小少爷,小脸粉嘟嘟的,跟着爹东躲西藏的也不闹。礼少爷那孩子,除了爱装个病,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家境殷实,眉清目秀的!”
“哦,怪不得,你这个说不行,那个说不许的,非要去亲眼看看那江家少爷,见了人三句没到就问人家有没有定亲!原来,原来!”
“哎,岁儿啊!你别小瞧命运这回事,那该是你的,我就是不去问,那他也是你的!那不是你的,你现在就是站在他房里,那也不是你的。”
“谁要站在他房里!”
“不是你吗?”
“爹!咱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儿吧!一会儿回去,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昨天发生什么了,说就是了!”
“那之前的事儿呢?”
“先不说,你不是听说这县太爷和那青山古家有亲戚,我看,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咱们先看着。那礼少爷,爹帮你留着。”
“爹,你这是何苦呢!这辈子我就跟你过,不要什么里少爷,外少爷的。”
“哎,那询少爷,你可多长个心眼。”
“嗯,我记得了!那事儿,要不要告诉礼少爷呢?我昨天就一直在犹豫来着。”
“这个,见机行事吧!别打草惊蛇!”
“哦,哦,好!”
爷俩并没有将那些狼带回谷里,而是将他们送回了窝,还留了些吃的在那儿。
“爹,为什么不带他们回去!”
“回去更危险,还是在自家的窝里安全。”
“那他们吃东西怎么办!”
“他们啊,强着呢!不用担心。”
柏岁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阿大,阿大也像之前阿泰那样,站在洞前,目送他们离去。
回到家,那县太爷还没走,远远的看见柏岁父子俩回来,阿健跑了过来。
“哎呀,就等你们了,县太爷问了话,就要走了。”
“哦,是啊,快,柏岁,赶两步。”柏林催促着。
柏岁背着筐跟着跑过来,这会儿的怨气,好像还真是散了些。
县太爷此时已经不在原来的露天,而是坐在了院子里,棚子下。见了他们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些狼呢?”
“哦,都回自己窝了,跟着我们人住不惯的!”柏林抹着汗答道。
“爹,我去给你倒碗水。”柏岁也不理会那县太爷,径直进了屋。
刚一进屋,抬眼看见里屋炕上礼少爷依旧躺在那儿,旁边守着阿康,就觉得有些怪怪的,也没理会,拿了碗,盛了缸里的水,便走出屋,递给柏林。
柏林接过来,看看柏岁,说道,
“自己喝了?”
“我不渴!”
“这孩子,来,你先喝,喝剩下,爹包了!”
柏岁也没谦让,就着柏林的手,只是一只手轻轻搭了碗边,喝了两口,便推了,说道,
“喝好了。”
“呵呵,好!”柏林拿过碗,咕嘟咕嘟的喝完了,伸手又将碗递回给柏岁,柏岁接过碗又进了屋。
旁边的县太爷、柯管家、询少爷、阿健就这么看着。
柏林扭头见了四个人这么看着,又擦了下嘴说道,
“也忙活半天了,的确渴了些。”
“嗯,其实,也没什么问的,就是想问问,昨天你都看见了什么?”那县太爷坐直了问道。
“哦,昨天夜里我正躺着,就听见窗子响,我这人,岁数大了,觉轻,本以为没什么,却听见那响动轻轻慢慢的像是要开窗子,我便一咕噜坐起来,喊了声,谁!我刚喊完,两个人就直接推了窗子,跟鲤鱼似的跳进来了。”
“柏岁儿呢?他在哪儿?”
“他在他房里啊,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屋里了。”
“礼少爷呢?”
“他,他吓得也起来了,哦,强,强起来,躲墙角了。”
“那刀哪来的?”
“那两个人的。”
“你夺过了刀?”
“我夺过了刀!”
“你夺过了刀,蹲在墙角了?”
“我夺过了刀,夺过了刀,我夺过了刀砍他们啦,砍倒了,我才想起我怎么砍人了,我吓得蹲墙角了。”
柏林编着蹲墙角这段刚好被从屋里出来的柏岁听见,真是为他捏把汗。
见柏岁出来,县太爷把脸扭向柏岁问道,
“你,你昨天晚上见了什么?”
“我,我昨天睡觉来着,听见我爹喊,我就跑过去了。”
“手里拿着镰刀?镰刀在你屋里?”
“不是,镰刀不在我屋里,镰刀在我爹屋门口,我见坏人跳出来,顺手拿起来就照他们砍。”
“你家镰刀一直放那儿?”
“啊!”
“你砍了人?”
“砍了!”
“那镰刀上怎么没血?”
“没血?哦,我擦了!”
“擦了!”
“擦了!”
“怎么擦得那么干净?”
“这还用问嘛!我,我嫌他们血脏,那镰刀是要割药材用的,沾了那坏人的血,那药还能吃吗?”
显然,这个答案县太爷还算满意。
“那些人,你们之前见过吗?”县太爷又问。
“之前,没见过。”柏林抢答道。
柏岁知道柏林急的是什么,也没做声。
“会不会是想偷你家千年的什么参来的?”
“啊?不能吧!要想偷,干嘛等着有这么多人!”柏林答道。
“嗯,那,我听说你把礼少爷的病治好了大半!看来你真的是有些能耐,怎么单采药,不开药铺,而且,在这么个地方住?”县太爷说着,四下又看了看。
“我们爷俩,要求不高,够糊口就行。”
“不只吧!”
“嗯?”
“我听说,你还卖过龙涎香?”
听了这话,柏林愣住了。
“不是吗?很多年前!难道是我听错了!询少爷,不是你说的吗?”
询少爷见问到自己,忙应道,
“是胡老板帮礼儿打听的时候,无意中得知的,是碧水孙老板说的。”
“我多暂卖过龙涎香,不过,倒是找了不少年,也没见个香头。一定是孙老板记差了。”
“是孙老板记差了还是你想让他记差了?”
“啊!”听到县太爷问到这儿,柏林有些觉得腿打哆嗦,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问到这儿来。
“老爷问你话呢!是谁记差了?”一旁的柯管家提示道。
“那个,我,我是不会记差的,至于孙老板为什么说是我卖他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干什么啊!非要人说‘是’才行啊!”柏岁见柏林额头出汗,忙站出来帮腔道。
“哈哈,这小哥儿,这事怕是要问你爹了!要是没卖过龙涎香,他怎么会又去孙家寻那香呢?”
柏林听了,咕咚跪在了地上,像鸡叨米一样,边磕头,边喊道,
“是我,是我,是我,那香是我捡的。”
见柏林这样,柏岁也傻了,那老爷却只是笑着,说道,
“哪有那么好捡的,你告诉我,我也去捡。”
“老爷,真是我捡的!”柏林仰起头,额头上已经起了包,直愣愣的看向县太爷,继续说道,“我那天去卖麝香,也是封的蜡丸,二十二颗麝香,刚巧有人撞了我一下,地上有一颗蜡丸,我以为是我掉的,就捡了,谁知道,孙老板验货的时候,多出一颗,而且是龙涎香,我就想着该是捡的那颗,可我也不知道是谁掉的,小的贪财,就一并卖了,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啊!”柏林说到这儿,又磕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