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纷至沓来
人带走了,柏岁依旧惊魂未定,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柏林也一时说不出话来,方家三代却看上去镇定得多,其他客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纷纷出去的出去,回屋的回屋,只有许老板慌慌的跑到他们跟前,后边跟着小二。
“柏神医,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许老板问道。
“我哪知道!”
“那,你们不是朋友来着嘛?”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叫胡老板,说到今天,他全名是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
“哎呦,你跟来!”许老板回头看到小二也跟着凑热闹,忙对小二说,“你去换些热茶来,给几位压压惊!”
小二听吩咐,马上跑去取茶。
那许老板吩咐完,自己却坐下了,神秘的对几个人说,
“这胡老板在咱们碧水,也有个十来年了吧!怎么早不知道呢?”
几个人都不作答,那许老板却自说自话的性质正浓,
“你们三位外地来的,可能就更不知道了,我们这儿虽说不是什么大地方,可是出过大案的!”
小二此时,连跑带颠的拿了茶壶来,给几位换上了新茶,又给自己的老板添了个茶盅,随后,就不打算走了,站在那许老板身后,探着耳朵,听着。
“这十三年前啊,京城出了个大事儿,就是老皇上被人毒死了,都说是这青山镇的刘神医,就是刚刚那人说的刘溯源害死的,这害死了皇上可是捅了天的罪。这刘家除了老两口,还有四个子女,这老大,叫刘念恩,子承父业,当年同老爷子一起进京,出了事儿,那就直接给抓了,据说毒害老皇上当场被抓住,直接就没了命。行三的是个女儿,叫刘念情,嫁给了青山镇的古家做夫人,当年因为窜亲戚,遇了劫匪也死了,这行四的,是位公子,人都叫他刘三公子,叫刘念安,虽然也跟着姐姐家窜亲戚,可不知怎么,就走散了,出了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刚刚说的,刘念平,就是这刘家的老二,虽说刘家是从医的,可这老二从小从胎里出来就会做生意,人送外号‘善财童子’,都以为当年抄家一并死了呢!这,这怎么从这儿冒出来了!刚那人说,我还寻思着是不是同名,这一说‘善财童子’,那就是他了!哎呦,可真是!”
许老板一口气儿又讲故事,又发感慨,看众人没反应,自己拿起茶盅大喝了一口茶。
柏岁依旧心神不宁,看了一眼柏林,柏林也不掩饰,说道,
“你别神叨叨的了,看给我家岁儿吓的!”
“哎,怕什么!十几岁,都大小伙子了!”许老板笑着又喝了口茶。
“这天也不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方老先生听到这儿,就要告辞,本是要站起来,却一下没起来,忽然晕了过去。
几个人见了,又是围前围后,许老板让找了个一楼的房间,赶紧念叨柏林给救救,却没等柏林出手,方老先生的儿子上了手。
许老板见了,用眼睛东问问,西寻寻,想知道这来看病的居然是大夫是个什么事儿,任他东看西看,柏林和柏岁也没应他。
不一会儿,方老先生的孙子叫来了马车,方老先生自称没什么大碍了,便由儿子背着出门上了马车,祖孙三代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客栈。
“这老爷子,八成就是常有这毛病,刚又吓着了,这儿子也是常照顾,都久病成医了!”许老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出口。
柏林和柏岁送走了方老先生,一前一后的都要上楼,许老板在后面说道,
“老弟,今天晚上下来喝酒吧!”
“不了,我今天晚上有约了。”柏林答道。
“这胡老板也不在了,你约了谁了,约店里来呗,人多乐呵!”许老板不依不饶的。
柏林没再回答,而是直接上楼了。
“嘿,后怕吧!”许老板依旧在身后说。
进了门,柏岁就把门从身后关上了,柏林这次却没直接倒在床上,而是一屁股侧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子背儿,对柏岁说道,
“怎么,怎么,会是他呢?这人也是,自己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吗?这都藏了十年了,怎么,怎么突然就,就被发现了呢?”
柏岁没言语。
“那刚刚的也不像是衙役,倒像是官兵!这,这要是早知道,也许还逃得了,这现在带哪儿去了怕是都不知道!”
“能直接押回京吗?”柏岁问道。
“这个,就不知道了!谁敢问啊!又问谁去啊!”
“爹,会不会是最近查那十年前的案子,顺带翻出来的?”
“你是说这县太爷?这也太神不知鬼不觉了!这老胡也真是,最近风声这么紧,该逃就逃吧!这一品大员都来了,自己还在这儿硬挺,天天有心情跟我抬杠!”
柏岁在那儿想了半天,柏林在那里分析着,忽然,柏岁说道,
“爹,你说,他是不是也发现什么线索了?”
“什么线索?”
“那天晚上,你们在楼上喝酒,许老板喝醉那回,你不觉得他反常吗?”
“是啊!线索,线索,他对咱爷俩这么好,不会是?”
“爹,我想起来了!”柏岁忽然惊觉道。
“什么?”
“有一回,他非要送我抹额!”
“那又怎么了?”
“他那回也挺反常,后来夏草还要看我额头有没有疤!”
“这就是了!”柏林拍了下大腿,肯定道,转而又疑惑的说道,“可他,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我是男孩啊!他怎么问?万一不是,我们问他是谁,怎么办?”
“嗯,有道理!有道理,怪不得为了龙涎香都追到百花谷了!”
“爹,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告诉你,你可别自己乱琢磨,且等等,一会儿当是逛逛,去千方馆附近瞅瞅。”
“我这就去,肯定还有看热闹的!”
“好,你先出去,爹一会儿再去!”
让人意外的是,柏岁来到千方馆前,发现千方馆已经被封了,据旁边看热闹的说,整个千方馆的伙计都被带走了,整整三辆囚车,奔京城了。
听到这消息,爷俩彻底傻眼了。
人群中,柏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阿健,想着江家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柏岁便追上前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喊道,
“阿健,你也来了!”
阿健被这一拍,吓得一哆嗦,柏岁也被阿健这反应反吓了一跳,忙拿下手,一瞅阿健,居然两只眼睛是红的,哭啦!
“你这是怎么了?”柏岁疑惑的问。
“迷了眼了!”
“我给你看看!”柏岁说着,就要给看。
“不用!”阿健一把推开了柏岁的手。
“这是怎么了?”
“我得回去了,晚了,阿康该着急了!”
“哎,哎,你等等,我有话问。”
“改天吧!”
“别改天!”柏岁想着还是要趁早问。
阿健见甩不开,又停下,揉了揉眼,柏岁便开口问道,
“刚千方馆抓人,你见没?”
“你问这干嘛?”
柏岁见站路中人来人往的,便抓着阿健的胳膊到了路旁,说道,
“我听是都上了囚车的?带上京城了?”
“我哪知道!”
“那你来看什么了?”
“我来看,门上就贴了封条了!”
“后门呢?”
“后门?后门倒是没去,该是也贴了吧!一个人都没见,我到的时候,人大概已经拉出城了!”阿健依旧揉着眼睛。
“哦。”柏岁点头应着,又看阿健揉眼睛,便说道,“别揉,手脏,我给你看你还不让!”
“揉揉就好了!你就问这?”
“嗯,江家派你来看的?”
“嗯?不是,我出来办事儿,顺路看的!”
“哦!行!”柏岁的意思是阿健可以走了。
可阿健忽然问道,
“你见那胡老板没?我听说他不是在店里抓的?”
“见了!在我们客栈,在我眼前抓的!”柏岁说完,自己怎么觉得鼻子有些酸,好像刚刚一直绷着神经就想知道怎么回事儿,现在阿健这么一问,倒让她想起那胡老板居然是自己的亲舅舅,而且,生死未卜。
“在你眼前儿抓的?”
“嗯!”这回柏岁也揉上了眼睛。
“你咋哭了?”
“他们定是抓错人了!”柏岁听说问她哭了,却也刹不住闸了,带着哭腔说道。
“你别叫人看见!”阿健劝道,接着,又问,“抓他时说啥了?”
“说他是什么善财童子,什么刘什么平!我认识他十年了,他看着我长大,怎么就不是胡老板了呢?再说,就是当初害了皇上,那也不是他害的啊!”
柏岁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阿健也劝不停了,
“快,快别哭了!一会儿让人看见!”
柏岁听闻,忙抹了抹脸,对阿健说,
“你们江家要是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毕竟照顾我们家十年生意了!”
“行,你别哭了,我也得回去了!”
阿健说完,又揉了揉眼睛走了。
回到客栈,柏林还没回来,柏岁瘫倒在床上,眼泪不住的流。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柏林推门进来了,见也没点灯,便轻声叫道,
“岁儿,回来了吗?睡啦!”
“嗯!”柏岁没动,只是轻声的应了一声。
柏林便也没点灯,收拾收拾,将二人中间的帘子挂上,自己也上了床。
“爹!”
“嗯?”
“你说,”刚说到这儿,柏岁就又忍不住哭了,继续说道,“就这么看着了?”
“哎呦,岁儿啊!别急啊!”柏林像是坐起来了,“就算他不是这关系,也认识咱十年了!岁儿,别急,别急,爹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估计就是皇上也恨不得快点儿杀了他吧!毕竟是害了他爹的!”
“岁儿,你可别乱想!这事儿我总觉得蹊跷!我今天在外头转了好半天,在馆子里吃到现在,我听人说,这县太爷并不知道这事儿,是那什么李尚书一直在查!”
“李尚书?当初就是他,怎么十几年了,一直!”柏岁听了也坐起来了。
“哎呦,岁儿,你小点儿声!”
“都十几年了,就是漏了这么个人,又能怎么他了!他都一品了!还在乎这个小漏?”柏岁小声说道。
“所以啊,这就奇怪了!当年那抓人的榜我可是亲眼见的,只有一个人,没说这老二也逃了啊!”
“爹,今天我还没问呢,那个青山镇来的那人怎么叫你白大哥?你在青山镇到底还查出些什么?”
“哎,我这不是担心有人认出来嘛,就扯谎说我姓白,柏川小时候不识字,人家问他姓什么,他就说,姓柏,白菜的白,我就想起来了。那人就是个贩鱼的,我给他娘治过病!要说发现什么,就是当年的刘家宅子到现在还是废墟,而且,听说当年是一把怪火烧了的!”
“怪火?”
“刘家本是抄家,人抓走的当晚就着火了!烧了一夜!”
“所以,那个方先生说的那个什么医录也没了!”
“哼哼,方先生!刘家是什么都没了!唯独那医录,还有!”
“什么?”柏岁忽然撩开了帘子。
柏林坐在床上,也没什么意外,继续说道,
“本想我自己试试,都成了,就都一点儿一点儿教给你,我在青山镇找到了个人,他和我说的刘家的事,可是另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那个方先生其实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夫,他是御医,就是当初,也是给咱们现在的这个皇上的爹看病的。”
“啊?那他到这儿来!”
“可能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
“他当初的确和刘老爷是同门,可是,他和刘老爷想的不一样,他一直想入宫,刘老爷只想在山野。后来,两个人各如了所愿,而刘老爷的名气却越来越大,有人就传到了皇上耳边,刘家就年年给皇上进贡秘制的御药。而那些药大都让皇上觉得新奇,吃起来也不难以下咽,一来二去,皇上便也时不时的就念叨,这刘神医要是入了宫就好了。刘老爷自然知道自己的师弟不想自己入宫,而自己又没那个意愿,便也就一直推脱着,可也不能辞了每年进贡的事。每当进贡,皇上总是一留再留,就像是看戏似的看他为宫里的人诊治,方法新奇,却又药到病除。刘老爷便说,他已经让他的大儿子在整理这些方法和药方,整理好了,就一并送给皇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怎么治病。皇上一听,当然高兴了。可是,有一个人,定是不高兴的!”
“方御医?”柏岁插言道。
“对。”
“你是说,是他嫁祸的?”
“和我讲这件事的人是这么猜的。”
“那这人是?”
“是个老猎户!”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他经常给刘家送山货,和刘家的下人来往得也勤,当年的事便知道一些,因他总有些新鲜玩意儿,刘家人也都比较喜欢他。”
“那您说那医录?”
“其实,那医录并未成集,大家都以为刘家定是用个上好的簿子记着,可这刘家大少爷有个习惯,那就是随手写来,最后再一气呵成,于是,这所谓的医录其实就是他书房里时不时摊出来的一堆有字的纸,多了就扔。本也是要给天下人看的,也并不背人,就连下人也不以为然,单单这猎户,见说这神医家的字还有扔的,他便要捡,人都笑他不认字还捡人的纸。刘老爷见他认真,就让都给他留着,倒不想,这些常人看起来的废纸,就是那未完集的医录。”
“所以,就是抄了家,也没见那医录!”
“没见是没见,可那大火将家里的金银细软都烧了个精光!”
“金银细软也烧了?不说真金不怕火炼吗?”
“所以,这火烧得蹊跷!”
“那爹,你是怎么得的这些方子呢?”
“我在山上,遇见这猎户,病在屋里,已经不成个样子,我说要医他,他却说是那些他杀了的生灵要带他走了,不让我救,听我会些医术,便拿出了那些纸!都保存得好好的。他笑着说,守着这些宝贝,却一个字也不识,临终能见到个大夫把这些宝贝带出去,也是他为刘家老爷做的一点事了。”
柏岁听了,不禁又流下了泪。
“那猎户别看是个粗人,对这些纸可是上心得很,油纸包着一樟木箱!我在他那小猎屋住了一个月,才算是把那些方子都记下。那以后,我就下山开始一边给人医病,一边趁着医病打听当年的事。这些零零散散的道听途说拼凑起来,越来越让我觉得这其中的利害。”
“什么利害?”
“就是这件事并不一定就是那个方御医做的!这里还有一个受益的人!”
“是谁?”
“就是这个李尚书!而听他们的描述,这个李尚书的样子,就像是当年我在鹿儿崖救下的那个人,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就说明,这两件事都是有他搞的鬼在!”
“可他当年只是个县太爷,能认识这皇上跟前的方御医吗?”
“你别忘了,这方御医可是这刘家的旧相识,而这县太爷官再小,也是官,只要有心,就能和这御医认识。御医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是,他有机会和这朝廷上的官员接触,要是他愿意,帮助这县太爷搭上个什么高升的桥,还是有可能的。”
“那,爹,那些不翼而飞的金银细软,你是说,被给了他了。”
“打点升官啊!”
柏岁听到这儿,愕然的坐在黑暗里。
“就算当年我在鹿儿崖救的那个人不是他,那人回去和他说被人看见了脸,他也会派人来杀了我,这今天胡老板的事,就是个例子,这说明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们这些所谓的漏网之鱼。”
“爹,我们去京城好不好?”
“嗯?”
“要是这样,难说您在青山镇呆了那么久打听这些事不被人发现!你说你姓白,是和哥哥柏川学的,我记得你说川儿哥哥和那人聊天说了叫柏川来着,搞不好,就是也说了是姓了白菜的白,他查到有个姓白的大夫又来青山了!爹!”
听了柏岁这么说,柏林也是心中一惊,
柏岁继续说道,
“现在这碧水的县太爷又查的紧,万一说我们和胡老板走的近,搞不好就会被查出来,爹,还是先躲躲,我们去京城,一边打探打探消息,在京城定是没人认得我们!”
“躲到京城去?”
“快过年了,那儿定是人多的很。”
“也好,明天咱爷俩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