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酒后真言
还没到傍晚,夏草就跑来了,后边还跟着酒馆的伙计,在柏林的屋里布了一桌子的菜,许老板听说这屋里晚上胡老板要来喝酒,忙吩咐小二去弄了两坛好酒,算是入伙。
夏草正忙活着,阿喜忽然跨进屋来,兴冲冲的找柏林,说道,
“哎呀,神医啊!我娘,我娘都好了大半了!”
被吓了一跳的柏林先是一愣,然后,才一本正经的说道,
“哦,那你得多谢谢菩萨!以后常去拜拜吧!别临时抱佛脚!”
“哎,好!这,这是要请客啊!”阿喜看到屋里桌子上的菜,问道。
“朋友,吃个饭!哎,你们家这个月可是!”柏林叮嘱道。
“哦,是,是,您吃,您吃!我不打扰了!”阿喜乐呵呵的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老板本身就不擅长饮酒,一盅酒就在那摆摆样子,夏草和柏岁却在旁边听着几个人天南地北的聊,寻乐子。喝酒的主力,主要是柏林和许老板,而那许老板明显是爱喝酒,却不胜酒力,舌头此时已经有些硬,忽然伸手拍了下柏林说道,
“老弟,我跟你说!这屋里都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啊!”
柏林也不理会那搭在他肩头上的手,自顾自的夹着菜,说道,
“嗯,你说,你说!”
“你知道我开这店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算上今年,正好十五年!”许老板说着,来回翻着一个巴掌。
“十五年!”柏林面无表情的点头重复着,像是说,我知道了。
“这店,原来是我爹的,我爹让我接手,你看看我!”许老板说着,双手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一扫,继续说道,“我哪像个开店的人啊!我那从前,就喜欢寻乐子,哪有乐子,到哪儿玩,那老宋,也是,我们就是天天喝酒,寻乐子,在我们眼里,什么什么的,都不算回事儿!乐子才是最重要的!人活着,为了什么?啊,你说!老弟!你说!”
“乐子!”柏林简单的答道。
“对嘛!”许老板拍了下桌子,表示赞同。
一旁已经有些困了的胡老板被这一下惊醒了,旁边夏草给倒了杯茶,胡老板喝了一口,也夹了口菜。
许老板这时候,继续说道,
“哎,没想到,我爹,我爹他,他怎么就,就走了呢!”许老板忽然哭了起来。
柏林这时候,抬起红扑扑的脸看向许老板,说道,
“这是真多了!”
“我没多!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跟你说,我爹一走,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就得当老板啊!”说到这儿,许老板‘啪、啪’连拍了两下桌子,皱着眉头说道,“我,我不愿意当啊!可,也没办法啊!我的乐子,就没了!就没了!”
“你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嘛!”柏林劝说道。
“现在,现在,嘿嘿!现在,是挺好!”许老板说着,又自己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又说道,
“那是,那是因为,我发现,哎,这,这开店,也有乐子!乐子!”许老板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嗝。
“对嘛!”柏林又开始一叶一叶的数着夹菜。
“不过,我跟你说,老弟,我要说的是,你来我这儿那天,我那时候是真觉得没什么乐子了,你说,老许那样,我们,我们几十年了!”说到这儿,他又哭了。
“哎,哎,他不是都好些了嘛!”柏林又干巴巴的劝了一句。
“对嘛!为什么好些了?那是,因为,遇到贵人了!遇到神医了!”说着说着,这许老板的生音一声比一声大,随手还拍了柏林的后背一下,柏林刚夹到嘴边的菜一抖,掉在了桌上,柏林也没恼,而是直接用筷子又将那筷子夹到嘴里,吃了。
其他人也没阻拦他。
胡老板又被吓醒了。
许老板继续自说自话,
“可你知道,我带你去老宋那儿,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行,还是,不,行!可是,可是,那阿喜大侄子那眼睛,你一说,用,用针!我,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许老板信誓旦旦的说道。
“是吧!”柏林有一搭,无一搭的答道。
“因为,那是因为,我见识过!就在这店里,就是这屋里!就这,就这间屋!”许老板说着,又用食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很肯定的样子。
听到这儿,胡老板有些精神,柏林也坐了起来,语气却依旧没那么认真,对许老板说道,
“在这屋,你见识过,也有人会那办法!”
“对,而且,而且,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十几岁的孩子眼睛坏了?”柏林问道。
“十几岁的孩子给人治眼睛!你听什么呢,你,真是,酒力不行!”许老板责怪道。
“你没记错吧!十几岁的孩子敢给人这么看病,那人也让他看?”柏林却也不挑理,继续问道。
“就说是嘛!那孩子,胆子大吧!不过,我说那让他看病的人,胆子更大!”
“那是个大人?”
“也是个小孩!”
“那是没大人管,胡玩的吧!”柏林说道。
“不是,那个眼睛坏的孩子,是个要饭的!”
听到这儿,几个人又恢复了刚刚迷迷糊糊的状态,任许老板自己高兴。
那许老板没发现大家的态度变化,继续说道,
“是那十几岁的孩子说,他包能治好,是他家独门的手艺!他对那个要饭的说,要给他治,治眼睛!”
听到这儿,柏林和胡老板先后坐直了身,看向许老板,仿佛刚刚是喝了什么醒酒汤,眼睛也没刚才那么迷离了,柏岁和夏草觉得越发有趣,跟着一边夹着菜,一边听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胡老板喝了口茶,问道。
“你们可都不许说出去!”许老板用食指堵在自己嘴唇上,以为自己是小声的样子,说道。
“我们跟谁说去!”夏草乐着说道。
“哎!”许老板歪了下脖子,瞪着眼睛说道,“我,可不是开玩笑!那是要,要杀头的!”
“有那么严重!”夏草有些尴尬,却依旧笑着应道。
“有!你,小孩没见过世面!胡老板,这孩子,你得记得叮嘱好了!别说出去!”许老板拍了拍胡老板的胳膊说道。
“您还没说呢!”夏草又说道。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我刚当了两年的老板!我记得清清楚楚,庙会!庙会的时候!那孩子,好几个孩子,住在我这店里!还有一,男,一女,孩子,嗯,一个十几岁的,一个七八岁的,还有,还有一个小不点儿,三岁?四岁?都是小子!当天就是有个小乞丐,眼睛不好,在我门前哭,我要辇他走,被那十几岁的孩子看见了,就要叫进来,说给治,那两个大人,像是他家的仆人,说,不让管闲事!我,当时,也生气!我就非和他打赌,那孩子就说,要是治好了,少收他们一天的店钱!要是治不好,就多付一天的店钱!店钱!”
“他就治了?”柏林问道。
“对啊!也是几下!”许老板比划着,学着柏林用针戳鼻子的动作,又继续说道,“没用按着,就他自己搬着那孩子下巴!那小叫花子,也是个倔脾气,一声都没叫,只是我见他那身子可是抖,抖,抖的了!”
“还有这么巧的事!”柏林干笑道。
“所以,你一说用针,我就想起来了!”许老板又喝了口酒。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夏草问道。
“这不能说的是,”许老板立起了食指,向几个人扫视了一圈,说道,“他是当年朝廷要抓的要犯!死罪!”
“十几岁的孩子?”夏草问道。
许老板瞪着眼睛,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给人看病看死了?”夏草又问。
“他爹,给皇上药死了!”许老板瞪着眼睛说道。
“什么?那,那他爹是御医吗?”
“是给皇上进贡的名医!姓刘,叫,刘溯源,那小孩是他的三,三公子,叫刘,念,安!”
听到这儿,柏岁僵僵的坐在那儿,又看了一眼柏林,柏林也看了一眼柏岁,而一旁的胡老板也是筷子悬空,看着许老板。
“怎么样,我说不能说吧!看给你们几个吓的!”说到这儿,许老板直接用手抓了把花生米,说道,“没几天,城墙上,皇榜就贴出来了!”
“那时候,他们还在你店里住着呢?”胡老板问道。
“可不!”许老板点着头说道。
“你留他们住了?”
“我哪,哪还敢留,不交出去已经是提,提着脑袋了!”许老板拍了下自己的头,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要说,也是,祸不单行!其实,他们也只是住两天就要走的,谁知,住了第一天,给人看了病,翻过来一天,那个最小的,就挤丢了!接着就是找孩子,没找一天,那个女的就急出病了!榜文一贴出来!那,虽然,那赏银可是不少,可我知道,就算是药死了皇上,也不是这几个小屁孩干的不是!不过,好歹这里是住不得的!他们也识趣,临走还付了店钱!”许老板说着,像是在点钱的样子。
“走了?”胡老板问道。
“对啊!”
“去哪儿了?”
“那谁还敢问,有些事,你信我的,不知道,糊涂着,就是福气!”许老板说着,挥了挥手,又忽然笑了起来,“福气!糊涂就是福气!别较真!别,你信我的,别较真!”
“没被抓!”胡老板继续追问。
“没听说,也许在别处被抓了,咱这儿哪能知道!”许老板继续吃着花生米。
“嘿,挺有意思的!”夏草插话道。
“是个乐子吧!”许老板笑着说道,“不过,可不许说!”
“我说它干嘛!”夏草笑着说道。
“就是说,他们走的时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病了,还剩两个孩子,一个是你说的那个看病的,一个是七八岁的!”
“嗯?”许老板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对,是!哎呀,那女的,病的好像不轻!不过,我想,有那么个会治病的,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且,他会治什么病啊!”胡老板忽然摔了筷子愤愤的说道。
他这一举动,吓了大家一跳,这胡老板可是轻易不生气的,今天这个样子,算是失态了。
见大家惊讶的看着自己,胡老板忙说,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也就是碰巧,哪能和这柏神医比!那是胡闹!”胡老板解释道,“还跟你打赌,那就是个毛头小子!就像他!”胡老板一胳膊揽过夏草来,继续说道,“那天要是他去给阿喜看病,阿喜能让他扎!”
“嗯,也许是凑巧,不过,那毕竟是刘神医的儿子,应该也是会点儿!”许老板认真的说道,又打了个嗝。
“我看,那个小的,没准也是因为他爱玩,爱闹的,给弄丢的!”胡老板说着,将眼前的那盅喝了一晚上也没见少的酒一饮而尽。
夏草在一旁直着脖子看着,又看了一眼柏岁,柏岁也有些不解。
胡老板放下酒盅,对夏草说道,
“行了,不早了,夏草,帮收拾收拾,咱们也该走了!”
“哎!”许老板阻拦道,“还走什么呀!我这还有房,就在这儿住了吧!这大晚上的!往哪儿走啊!”
“不了!不了!走了!”
胡老板执意要走,众人也没多拦。
晚上,大家都走了,柏岁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动。柏林忽然说道,
“别想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没准,现在也都在哪儿过得好好的呢!”
“会吗?”
“嗯!这世界大着呢!”
“嗯!”
柏岁又翻了个身,忽然问道,
“爹,你说那胡老板也喝多了?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哼!不知道!一盅,以前也就舔舔!是有点儿反常!”
“你说,他会不会也认识!”
“这个,应该不会,他才到这儿几年,我想想啊!千方馆,你都六岁了!十年前!对,十年前,他哪能知道这事儿!”
“爹,你说,他怎么也打光棍呢!”
“什么叫也?”
“嘿嘿,爹,你怎么多心了!他可比您岁数还大呢!”
“这个,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毕竟,有些话,不能乱问!平时抬杠那是开玩笑!没准有什么病,也说不准!”
“他不是会瞧病嘛!”
“嗯,是大夫可不是都能看病,特别是自己的!再说,有的病,也不是说好就好的!没准,年轻的时候有过什么相好的,没好成!要不,他那么大岁数,来这儿,就一个人,还能开得起医馆!搞不好就是这么回事!赌气出来的!”
“那,十年还过不去?”
“哎,十年,有些事儿啊,一辈子都过不去!现在我还时常觉得你娘还在呢!”
听到柏林这么说,柏岁不敢搭话了。
“好了,岁儿,不早了,睡吧!明天和老许头也别提这事儿,估计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嗯!”
柏岁又翻了两下身,忍不住又说道,
“爹,那手艺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
“那,今天说,是独门的手艺!你该不是知道他们在哪儿吧!”
“你这孩子,我要是知道,不早就带你去找了!我是听说过,兴许那天你那个舅舅给人扎鼻子的时候也有别人在,就传出去了呗!我就是听说过,就又琢磨了琢磨。”
“嗯。”柏岁轻轻的应着,这个答案她才满意。
“睡吧,天都要亮了!”
柏岁这次没答出来,只是心里答过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