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百花百谷
柏岁牵着马,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一路上,走走停停,那马也跟着她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尽管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柏岁却觉得过得挺有趣的,可是,刚到家,新的烦恼就来了。
这新烦恼就是,这匹看起来高大威风的马,一路上居然一口草都没吃,路过百花谷的百里溪,也没喝一口水,这让柏岁有些头疼。
一路走回来,柏岁既没催它,也没骑它,可这马看起来,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完全没有柏岁第一次见它被那询少爷骑着时的威风劲儿!这家伙,怎么高兴呢?
柏岁之前也和山里的一些动物打过交道,可她从来没养过马,这马是怎么了?
柏岁跟询少爷要这马也没什么打算,只是想着询少爷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知道这马定是他的心头爱,所以,就提了要马这个条件。柏岁曾听人说过,有的马主人将多年的坐骑卖与人,那马就不吃不喝,活活将自己饿死的事,眼看着这事儿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可不好!那询少爷还说要她给这马吃些夜草,现在,别说是夜草了,白草都没吃。
柏岁四下看看,院子里晾晒着她的草药,院墙上爬满了她移栽的各种花草爬藤。既没有马厩,也没有给马喂食的食槽。
柏岁找来了两个大木盆,一个装上了水,一个装上了用铡草药的铡刀铡的草料,两个木盆摆在那马的面前。
那马一直看着柏岁忙来忙去的,见把两个盆放到自己面前,却脸一扭,躲开了那两个盆。
这就是了!看来,这马还真是有问题了!
怎么办?
柏岁叉着腰,歪着头看着这马,说道,
“哥们儿,其实,我跟你说啊!我呢,要比你那主人好一万倍!你跟着我呢,是来享福的!至少,我到现在也没骑过你吧!哦,是,当然,我不会骑,但是,我聪明啊!我只要想学骑马,我很快就能学会的!就像采参,我跟我爹去一次就懂个八九不离十了!我这饭没吃,水没喝,给你张罗这些,你好歹吃些嘛!不要太不近人情!你这样以后怎么跟我混嘛!”
马依旧无动于衷。
“哈,江家的人不吃饭,马也传染了吗?哎,要不,你也来口咸菜?”说着,柏岁想起剩的那根人参,随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拿到马鼻子附近,说道,“闻闻!”
她看见那马的鼻孔动了动,没扭头,也没张嘴。
“哎呀,这东西,我告诉你,你可能是没吃过,嗨!我保证你这辈子没人给你吃过,就算是吃过,你也定是没吃过这个味儿的!”柏岁想着这是同艾叶煮过的人参,自己忽然笑了出来,继续说道,“我也算是奇才了!行吧,张罗一天了,我来一口,你看着,说好了,我吃了,你也得吃啊!”
说着,柏岁朝那人参咬了一小口,假装大嚼特嚼,随后,将剩下的参再次递到马嘴边,没想到,那马还真就用嘴唇寻了那参,吃了。
“嘿!我当你多有骨气呢!哈,行吧!看来你这不是不吃啊,是嫌这草料不好吃吧!也不知道江家都给你吃什么,我看看啊,在我这儿呢,最高的待遇就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了,就是这参,你要是好了这口,我跟你说,仅此一次,跟你说实话,就是我,也是跟你们家借光吃的!”
柏岁见那马在细细品味着那根参,便进屋找了些干粮、果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那马的旁边,自己吃些,给那马些,那马还真就同她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上了。
“哎呦,哎呦,这么下去,我可还真是要养不起你啊!怎么这么渴啊!”柏岁吃着,觉得有些渴,便自己去舀了碗水去,等她端着水碗寻凳子时,那马也正在喝木盆里的水。
“嘿嘿!混熟了!”
没一会儿,柏岁又去舀了一碗水,而那一木盆的水,也见了底儿。
“哎呦,不是吧!这人参这么大功效吗?我说,黑子!”柏岁直接顺口给马起了个名字,“咱俩不会是吃那参吃的吧!这,这也太躁了!要不,我领你认认地儿吧!”
柏岁说着,解了马的缰绳,牵着马走出了自家的院子,往百里溪走去。
到了百里溪,柏岁直接踏进溪水里,那马也跟着她进了水。
“哎呦,哎呦,真是,你也热吧!”柏岁说着,给马往身上撩水,这马也有趣,这边撩完,转了半圈,柏岁以为它是要上岸,却不想,转完半圈,不动了,就那么站定在那里,柏岁笑道,“真是混熟了啊,这边也要凉快凉快是不是?哎呦,人家都是用你当坐骑,我这是找回来个祖宗啊!哈哈,爽吧!”
柏岁和黑子玩到半夜,最终没办法,柏岁给自己和黑子找了些泻火的草药吃了,才算是把那参的火气压了下去。
第二天,柏岁在百里溪边醒来,见那马站在不远处吃着草,她不由得觉得心中一暖。这是在她爹走后,第一次有了能陪伴自己的朋友,尽管是匹有点脾气的马,也比一个人时好些!
从此,柏岁家里就算是有了个看家的朋友,柏岁上山采药的时候,那马就自己呆在家里,柏岁晚上回来,就带它去溪边玩一会儿,天气好,一人一马就那么在溪边过上一夜,天气不好,他们就回家睡。
柏岁还为黑子搭了个马厩,这马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窝。
这天,柏岁回来的晚些,发现石槽里的草料都被黑子吃光了,院墙上的花花草草被黑子糟蹋得一塌糊涂,庆幸的是,这家伙,居然没碰晒在院子里的草药,也没有走出院门去吃草。
和黑子相处了半个月,又该去送药了,柏岁想着要不要带黑子去呢?觉得这马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去碧水城又不是什么山路,好走得很,索性,就带它去吧!
柏岁牵着黑子还没进城,就有很多人对柏岁和那马指指点点。
刚到千方馆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围了过来,正在送客的夏草见了柏岁和黑子走过来,笑得直拍大腿。
“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柏岁一边拴马一边没好气儿的对夏草说道。
“当然,当然好笑了!不行,你别,你先别动啊,哎!”夏草说着,回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朝里面喊道,“你们快出来看看新鲜事儿!”
夏草喊完,马上就跑出来好几个伙计,胡老板也跟着走出来,跟出来的还有几个客人,见了柏岁的样子都哈哈大笑。
“柏岁,你这是玩的什么新花样啊?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啊!”胡老板笑着对柏岁说道。
“胡老板!你再笑,我把草药带回去了!”
“哎,哎,别,别走,来,来,就等你了!”胡老板忙迎出来两步,拉她要往店里走。
一旁的夏草却跳过来,围着黑子边转边说道,
“柏岁,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编辫子的手艺是和哪个姑娘学的?早也见过几次这大黑马!当初多威风个样儿啊,怎么让你养得又肥又壮的,这马鬃毛让你梳成辫子还真是俊俏啊!花儿环也别致!下回,你不会给它穿着罗裙来吧!”
“我愿意!要你管!”柏岁回嘴道。
“柏岁,这马是公的,你不会不知道吧!听说,这是有名的蒙古烈马!怎么就听了你的摆弄!”
“夏草,客人的药你包好了?”胡老板假装训斥道。
伙计们听了,忙也都笑嘻嘻的涌进了店里。
店外依旧有人指着黑子说笑,柏岁撅着嘴儿被胡老板拉进了店里。
“药先放这儿,夏草,你来点点,我带柏岁到后面说会儿话!”胡老板吩咐道。
“哦,好!”夏草将手中刚包好的药递给了另一个小伙计,跑过来接过了柏岁背着的药筐,嘴上说道,“你可真行,自己背筐,把马胖成那样!”
“要你管!我等着吃肉的!”
“哈,我看你干得出来!”夏草依旧笑嘻嘻的。
“胡老板,你看你家伙计,就这么对我!”
“夏草,快干活!”胡老板假装训了夏草一句,夏草便憋着笑去做事了。
柏岁被胡老板带到后院书房坐下,随后有伙计将茶水送了进来。
等伙计出去后,胡老板看着正在喝茶的柏岁说道,
“你这孩子,一天净做些怪事儿!”
“嗯?胡老板,我有什么让您担心的了吗?”
“当然了,从你爹第一次带你到店里,到你一天天长大,我还真担心你这个性格要没有小姑娘喜欢的!”
柏岁听着胡老板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行了,说说,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什么中意的人啊!”
“那马,不是你自己摆弄的吧!”
“马?”柏岁想到那马扎着小辫,戴着花,难道,胡老板认为把马弄成今天这样的是另有其人?想到这儿,柏岁忙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意中人!我就愿意和你家夏草拌嘴,特有意思!要是胡老板舍得,把夏草送了我吧!”
胡老板听了,哈哈笑道,
“你这孩子,越来越皮了!好了,好了,不愿意说就不说,先不说这些了!”
“嗯?”
胡老板喝了口茶,收了收脸上的笑容,说道,
“你赢那马的事儿,这城里都传开了!开始,我还没信,直到夏草去问了那些小乞丐们,个个都说真真的看着是你牵了江家大少爷的马走!你呀,太鲁莽了!这事儿做的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你是没见,”柏岁本想把她听到那大少爷要害他弟弟的事说给胡老板,转念,又忍住了,“没见他们家的家丁是怎么对我的呢?还有那个什么江夫人,要不是有那县太爷在场,估计我那天就被他们打死了!有钱人还真是古怪!穿得绫罗绸缎的,做的说的都是些什么破事破话!”
“所以,你当初就不该应下那询少爷的话嘛!”
“又不是什么难事,吃饭而已,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话是那么说,多危险啊!”
“谁知道他们那么一家恶人!”
“哎,这话可不能出去说!其实,江家也还算是慈善之家,那天你不是也看见他们在山下施粥了嘛!”
“那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富贵,他能天天施粥,让满城没乞丐试试?他们才不会肯呢!”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总不会施粥成了错吧!他们就是不施粥,也没什么错啊!”
“嗯,那倒是!胡老板,你就想和我说这事儿?”
“柏岁啊,我是想说,这马,你也玩了,差不多,就还了人家吧!”
“为什么?”
“那江家也时常到我这儿来拿药的,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是给我供药的小老板,托我和你说说,想要用银子把那马买回去!”
“你就答应了?”
“没有,我只是答应说见到你,和你说说这事儿!不过,柏岁啊!你要是听我劝,就把那马还了!我听他们家伙计说,那询少爷没了马倒是不吃不喝了!这不,你来之前,刚给那大少爷抓药走!”
“哈哈哈哈!这就叫报应!”柏岁听了笑得直拍椅子的扶手。
“哎,你这孩子,又乱说话!”胡老板忙制止柏岁的疯话。
柏岁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突然,又不能说出那大少爷之前是怎么想要了小少爷的命。
“谁让他看着我被按在地上不管的!他那马可没那么有情有义,到我那儿吃的好睡的好,还长了一身的膘!”柏岁心想,那大少爷吃不好睡不好的原因恐怕不只是那马,更有他那弟弟莫名其妙的吃了东西反倒好了才是。
“哎,这马怎么能和人比,人是有感情的!”胡老板继续劝说道。
“我看那马倒是有时候比人有感情呢!要看它跟的是什么人而已!”
“好,好,你都有理!你既然都救了他家小少爷,就也一并救救这大的吧!”
柏岁听了,又喝了口茶,没直接答应,咽了茶水,问道,
“胡老板,我听说,这大少爷和小少爷其实不是亲哥俩,那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嘛,具体的我也不太知道,只是听说好像这大少爷的八字能帮小少爷挡些灾的!”
“就因为小少爷病了,就找了个孩子来,这是什么逻辑?”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听说这小少爷生来还是挺健康的,到了五岁那年,江家老爷有个老友来小住,没想到半路出了事,全家都没了!”
“全家都没了?那是什么意思?”柏岁听到这儿不禁插嘴问道。
“就是人都死了啊!”
“死了?”柏岁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怎么能全家都死了呢?”
“哎,具体就不知道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据说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江家老爷身体越来越差,不到两年,就走了!从那以后,江家小少爷也一病不起,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好,江家就开始求神问药,终于遇到了个得道的高人,说是想要活命,须找个大些的男孩来帮他挡灾,便给了个八字,让按照那八字去找人,就找到了这个询少爷。”
“那询少爷之前的家人呢?就给了?”
“我也是后来这碧水的,这些我也只是听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可我看那什么礼少爷,依旧病病歪歪的啊!”
“不过,按照那高人说的,那小少爷活不过十岁,这不,已经十八岁了!也算是不错了!”
“有钱人家香火就这么不旺?”
“说也奇怪,这江老爷当真就这么礼少爷一个儿子,连个女儿也都没有!”
“那这大少爷也够倒霉的!”
“这不,这大少爷病了江家夫人也着实担心了,小的不好,大的要是再出了问题,那可就真是要断了江家的香火了!”
“江老爷没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江老爷也是单传!要不怎么都说富贵人家的人也金贵!”
“哎,所以我这样的才叫草民!”
“你这孩子!怎么样,话说回来,这马你玩够了,就还人家吧!也算让那大少爷宽宽心。”
“容我想想!”
“你这孩子!”
“老板,老板!”二人正聊着,夏草跑了进来。
“怎么慌慌张张的,没见有客人吗?”柏岁学这胡老板口吻说道。
“你,哎!”夏草本想和柏岁对付两句,却又作罢,对胡老板报道,“询大少爷来了,被人扶来的,看见那马脸都绿了!”
“这,这,一定是有人见你来了,去报了信儿!”胡老板对柏岁说道。
“说什么了没?”胡老板又问夏草。
“气得都说不上话了,我怕他再倒那儿,就让他们先请他进店,这不,忙来跟您报一声!”
“哎呀,那,快,快走,跟我去看看!”胡老板听了,忙叫柏岁一起出去。
“看,看他,我怎么说?他要问我要马,我就给吗?”柏岁不高兴的说。
“哎呀,你现在怕是要给,人家未必要了!那马都要让你养成猪了!还扎了小辫儿!”夏草边说边用手在脑后比划着。
“去看看再说吧!”胡老板说着,拉着柏岁就要往外走。
“我不去!我又不想给,也不想听他抱怨,当初要不是有县太爷给说和,庙会那天就被他家打死了也说不定!今天要是再让他家家丁什么的动了手,现在没有县太爷撑腰,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哎,胡老板,你就说我送了药去逛了!他总不会在这儿坐一天吧!”
“哎,随你吧!我先出去看看!”
胡老板摇了摇头后边跟着夏草出去了。
柏岁见胡老板他们走了,心里却好奇那询恶人被气得脸绿是个什么样,便偷偷的跟在后面,打算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