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李妈妈的话,春儿几个很快就被带了下去。隔着窗儿,徐氏和简奉央很快就听到板子打下的声音,可偏偏就没听到春儿等人的叫声。简奉央想也知道,这是嘴巴被堵上了呢!李妈妈根本就没有进来,却发作了春儿,简奉央看了看徐氏,心里忽然就有点惴惴的。
徐氏低下头喝了口水,然后很认真的看着简奉央,见简奉央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只得干咳一声,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这儿来。”
简奉央依言坐下,没多时,李妈妈就进来回话了。李妈妈有什么说什么,没说一句简奉央的好,但也没有说一句简奉央的坏。简奉央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大对劲了,而李妈妈这会正垂在头道,“夫人,老奴斗胆做主,使人杖责春儿等人十个板子,夫人你看……”
简奉央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徐氏却一下子握紧了她的手腕。简奉央吃痛,却也没叫出声,直到李妈妈下去,简奉央都没有说一句话。等李妈妈走远了,简奉央这才拧着眉头道,“娘,这些人实在是可恶至极。”徐氏垂着眼,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简奉央趴伏在她的腿上,“娘,女儿绝不会轻饶了这些奴才。”
徐氏这才像惊醒了一样,侧过头盯着简奉央,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摸着简奉央的头道,“我原先还道你小,想着要不要提点你,如今看来,你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简奉央闻言,也不在兜圈子,张嘴就把春儿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末了,她还来了一句总结,“娘,这样的奴才,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若是我们第一次没管制住,难保这些奴才哪日会不会狗胆包天,欺负到主子头上来。娘,那春儿留不得,她留在娘院子里,女儿不放心。”
“不放心?将这等人放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放心的难道还会是你我吗?”徐氏望着简奉央轻轻说道,“你通读史书,我原以为你明白,可瞧你如今的作为,却只知法家的霸术,却不闻老庄的警世名言。娘问你,你可懂以臣制臣这四个字?”
简奉央一愣,徐氏说的老庄跟如今的春儿有什么关系?徐氏也看出了女儿的疑惑,却不点破,只微微笑的看着简奉央。徐氏反问,简奉央怎么会不回答?她略略思索一下,道,“大概就是淮南子说的,人君南面之术。淮南子认为,君主治吏比治民更重要,术的作用则在于治吏。”
“治吏?”徐氏微微一笑,亲手提起水壶给简奉央沏茶。滚烫的茶水泼在紫砂壶上,徐氏将手中的白瓷杯奉到简奉央面前,随手将茶点往简奉央面前一送,徐氏这才接着道,“是,但也不是。帝王之术杂糅百家,可我朝高祖自登基以来,便以老庄之道教导皇室子弟。诸子百家,先不说儒家,墨家法家哪个不是不是各有所长?可为什么高祖就看中了无为而治的老庄呢?”
简奉央抿了口茶水,是啊,怎么高祖就看中了老庄呢?简奉央读过的史书不少,改朝换代这种戏码在史书上屡见不鲜,高祖之前,正是前朝衰弱英豪并起的乱世,信奉法家的有,信奉儒家的也有,可偏偏是高祖以枭雄之姿创下了大元基业,又以看似毫无动作的老庄哲学治世,使大元朝延续数百年至今不倒。诸子百家,怎么会就是老庄了?
“女儿,你年纪尚小,自然不知道这小人的用处。这以臣制臣,说的便是这忠奸之分,制衡之道。说白了,就是上位者的欺骗愚民之道,要求臣属尽忠尽职,又要防止臣属犯上作乱。高祖时也不乏奸臣吝臣,可高祖为什么会留下他们,不斥责他们,反而还对他们予以高位呢?”
徐氏开始徐徐诱导简奉央,“这便是高祖的英明之处,高祖打天下时,身边多的是随高祖起家的英雄豪杰,大元朝建朝以来,他们纷纷手掌重权,位居高位。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虽说都是跟高祖从生死里过来的兄弟,人人都在高祖面前说忠心,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谁知道你的忠心是不是还跟往日一样?治世下的忠心,那高祖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徐氏看着简奉央,反问道,“谁能保证,那些赤胆忠心的人就不会因为一时不忿,把高祖拉下来,另立帝王呢?”
简奉央当下一愣,说不出一句反驳徐氏的话。徐氏道,“说白了,在朝堂上,人心叵测,这个时候,谁忠谁奸,对于皇帝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凡他能办好皇帝交给他的差事,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为何还要斤斤计较,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就好比我们家,你道春儿蠢钝,不安好心,可哪个人会甘居下位,会不愿意出人头地?不过是受人掣肘,被人压制住了。可你如今主持府中中馈,却是她第一时间来我这回报你二叔的事,这样的人看似落魄,十足小人之姿,却最是对人忠心不过了。”
简奉央愣了,徐氏的话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很难相信,小人也是有忠心的,她完全就没想过,大元朝最为英明的君主,也会利用小人对付忠臣。徐氏看到简奉央一脸的惊愕,索性敞开了肚皮又对简奉央说了几句,“亲戚之间尚且有亲疏远近之分,难道朝廷之上,那群忠臣之间就没有吗?忠臣若是关系要好,又手掌重权,可不就是把皇帝撇在一边。以后治理朝政,一旦忠臣连成一线,那皇帝还有什么权利可言?
你身边原有三个人,一个容嬷嬷最是老奸巨猾,只是胆大包天,贪图权财,你若是还跟一样,大而化之不知警惕,我原该担心你压制不住她,可如今你缺的,却正是容嬷嬷这样的人,因为你一旦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容嬷嬷这样做耗的小人,非但不是你的阻力,还会是你的助力。而倚华倚兰二人,倚华心善,倚兰泼辣,两人出去都是镇得住场子的人。可我冷眼旁观,你们三人虽是一块儿长大,倚华倚兰二人关系却是最是要好的。如今她们对你一片赤诚,可若是有朝一日,她们要想害你,简直易如反掌。”
徐氏的话,就好似当头一盆冷水,简奉央浑身打了个机灵,顿时清醒了不少。她也想相信倚华倚兰的忠心,心知她们为了自己可以送命,可若是有朝一日,二项选其一,自己就能保证倚华倚兰不会背弃自己?
徐氏是心善,却不是个傻子。她看着简奉央惊吓模样,冷笑出声,“这天底下,就没有谁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人与人之前的情分是需要经营的。虽说天长日久,有些情分深了,也就生不出其他的心思来。可有些人,时间越久,反而积怨越深,平日的小打小闹一点点的积攒,一旦事到临头,难保她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以臣制臣说的就是这个,防止忠仆连成一线,防止臣属犯上作乱。朝堂上尚且有抑制相权、以微臣制重臣、以近臣制权臣、以酷吏制重臣、利用臣属之间的矛盾,难道我们后宅女人之间,就用不上了吗?”
“这是其一,现在我便来和你好好说其二,你让底下人看管着你二叔一家,这事娘不说,防微杜渐,有你婶娘那样的人在,国公府不得不防。可你却不知你行事莽撞,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更是爹娘手中的掌上明珠,今日还只是一个春儿几个婆子知道此事,那日后呢?是不是全京都的人都会传扬国公府嫡长女不分长幼不敬长辈?这样一来,你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这些话原不该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说,可我生怕你吃亏,众口铄金,我生怕你日后会因人言而……”徐氏的眼泪水掉了下来,对简奉央道,“这世上,女人跟男人总是不同的……”
简奉央听到这儿了,还能不清楚徐氏的意思?徐氏并不是怪罪她防范简解一家,她是怪罪简奉央行事不谨慎,便是要提防旁人,哪儿能这么大咧咧的摆到明面上来?简奉央连连点头,抬手就去擦拭徐氏的脸上的眼泪,坚定道,“娘,不会的,女儿绝不会有下次。”
徐氏拉下女儿的手,“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事是绝对保密的?事有万一,娘今日还能提点你,敲打那几个婆子婢女,可以后呢?奉央,娘能陪你的日子有限,你的路总归是要自己走的,娘不可能替你走,也不可能陪你走,你若是吃苦受委屈,娘便是心里再痛再舍不得,也代不了你一分,你明白吗?”
简奉央点点头,徐氏说到这儿,也觉得身上困乏的很,摆手就要歇息。简奉央见徐氏脸上困顿,满是疲惫,刚起身要走,就听得外头一个丫鬟进来回话,“夫人,城东郎君那边派人传话,说是有恶人弄伤了二夫人二娘子,二夫人一怒之下,正着人通报府衙,这会儿正使人写命状呢!”